姜泰俊站在济州市酒店客房的窗前,望着这座城市的屋顶,红的、绿的、黑的,视线越过它们,一直投向远处无边的海面。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八个晚上,韩知安本该和他一起站在这里,她会比他更欣赏窗外的风景。而他也会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珍惜她在身旁的时光。
他曾听人说起过济州岛上的孤独与忧郁,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夸张。尽管起初很期待这次出差,那种情绪还是慢慢渗进了他的身体。
案子并不稀奇,却复杂又费时。一名船员被人捅死,有好几个嫌疑人,他们互相包庇。酒精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喝酒的还不止嫌疑人。在这里,劝人节制饮酒的种种规矩和说教似乎都没有多少分量。
人们只是照喝不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姜泰俊已经不太能碰酒了,酒精不再给他任何快乐。年轻时他能喝,而且醉意曾让他对光明、充满希望的未来生出种种美妙的幻想。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一旦试着跟当地人拼酒,他只会觉得身子沉重,心情沮丧。无论烧酒、伏特加、威士忌还是杜松子酒,喝到后来,一切都显得绝望。
负责协助调查的当地刑警叫高炳哲,他和姜泰俊年龄相仿,是个温和、沉稳的人,也有同样的烦恼。他坦言自己早已戒酒,哪怕只喝上一小杯,也足够把他重新推下深渊。
“不过,”高炳哲悄悄对他说,“咱们还有别的办法。”
姜泰俊笑了,“你要是能教会我不用酒精也能喝醉,干脆把这份破差事辞了吧。”
高炳哲却是认真的,“你抽烟吗?”
姜泰俊耸耸肩,“以前抽,现在偶尔也来一根。可跟喝酒一样,每次抽完都只有后悔,没什么高兴可言。”
高炳哲点头,“没错,不过还有别的东西。”
这名济州刑警递给他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黑色黏块,模样像一颗糖,他把东西凑到姜泰俊鼻子下面。
“上等大麻制品。”他说,“没收来的。”
“有你的。”姜泰俊说,“你还跑到证物室里给自己拿东西?”
高炳哲把那小块东西塞进他的衬衫胸袋,“没人会发现。那儿还有好几公斤,反正一直摆着,直到哪位道德卫士决定组织销毁为止。”
姜泰俊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其实不赞成这种事,”高炳哲又说,“可话说回来,就这么一点,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抽完简直像当上了阿拉伯国王。”
深夜,姜泰俊厌倦了酒店客房、厌倦了饭菜,也厌倦了一个人待着。他把那颗黑色黏块拿出来,掐下一丁点,塞进一根香烟的烟草里。
他打开窗户,点燃香烟,靠着窗框,望着外面那片令人厌烦的海。
几分钟后,他转回身,发现自己的感觉变了。房间忽然显得无关紧要、不太真实,它不过是他恰巧待着的某个地方罢了。
他摇了摇头,他很累。
他应该写报告,可有什么值得写的?不过是把一场讯问中零零碎碎的笔记整理成文字,无聊透顶。
他动起手来,但两分钟后便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发呆。他不知不觉打开一个新文档,在脑子里拼出一句话,敲了下来:
大自然将地球安排成一个由氧气、水和土壤构成的巨大循环系统。千百万年来,它让缓慢演化而来的种种生物居住其中。这套系统以诞生、生命与衰败的循环为基础,一切事物都服从这个机制。地球围绕太阳运转,划定了循环的框架。地球上的万物都随着它运动。
地球上的生物接受自然的安排,遵循生命的循环。一只狐狸出生。如果它能熬过幼年,便会长大,活上若干年。到了某个时刻,它开始衰老,缓慢地走向死亡。死亡有时来得迅速,但更多时候漫长而痛苦。死后,狐狸的躯体继续分解,最终与孕育它、赐予它有限生命的环境融为一体。
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里,只有一种生物抗拒这样的安排。
自然没有感情,自然不在乎。它就是它,它就是一切。
人类却拥有过剩的情感,其中最强烈的一种,便是认定自己是一切的起点与终点。人类相信地球是为自己而创造的。这种想象力过剩的物种,甚至倾向于相信宇宙出自一个与人类相似的存在之手,并称其为“上帝”。
然而自然不在乎上帝,人类也不在乎自然。
如果自然拥有感情,它或许会把人类当成一个恼人的错误。可自然没有感情。它只有自己的法则,无论人类愿不愿意,那些法则都同样适用于人类。人会出生、生活、死亡,和其他一切生物一样。但作为地球上唯一拒绝接受这一点的物种,人类认定自己高于自然规律,因此把衰败与死亡看成一种不公。它在自我崇拜的幻想中构想别的世界,想象自己死后仍能继续生存。
人类独有的过剩情感,放在地球的运行方式中看,几乎是一种缺乏智慧的疯狂。人类谈论“伊甸园”,同时高效而残酷地毁灭真正的伊甸园——大自然。人类拒绝把自然视为上帝,因为自然终究会杀死每一个人。换句话说,人类纵然拥有智慧,却不明白世界是怎样运作的。偏偏人类又以自己理解世界而骄傲,甚至郑重其事地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征服自然。即使大自然只是不动声色地遵循自己的法则,让海水上涨、冰层融化,人类依旧不肯看清其中的联系。
这个物种系统而顽固地拒绝理解自己生活的世界。因此,在地球的自然界中,人类既是最聪明的,也是最愚蠢的生物。
与其他一切物种不同,人类不愿接受生命的短暂。它不知疲倦地与疾病搏斗,然而疾病在本质上也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一切生物都必须消亡。只有如此,地球上的生命才能延续。必须有东西死去,其他东西才能活下去。
他一口气写了十五分钟,文字仿佛自行从脑子里涌出。终于停下来重读时,他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写出了这些。
除了那个济州警察从证物里拿出来的黑色大麻块。更准确地说,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他把自己的文字读了又读,找不出逻辑上的毛病。他开始幻想,这会是一部著作的开篇,而他能够把它写完。
《姜泰俊眼中的宇宙》。
它也许会成为畅销书,标志着自己人生的重大转变。
一个刑警成了哲学家,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出于高兴,他又在敞开的窗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吸烟仪式。
再次坐到电脑前,在屏幕幽幽的光里,他忽然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是个悖论。
如果他是对的,他就是错的。
如果人类真的像他凭直觉描绘的那样愚蠢,而这套见解又是因为一小块大麻改变了他的思维平衡才冒出来的,那么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承认他说得对。
这个认识让他懊恼。
他删掉了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话。
他永远也当不了哲学家——而他也不想当,因为他的哲学根本容不下哲学家。说到底,那正是整套理论的要义。
他合上电脑,走进浴室,墙面贴着灰色塑料板,天花板上的节能灯投下诡异的紫光。镜子里的他活像戈雅画中的怪物:眼睛和鼻子下面都是深重的阴影,连头发都像一绺绺黏液凝成的尖刺。
这副模样令他生气。
他关掉灯,只有门外短短的过道透进一道狭窄的光,在黑暗的浴室里划开一条缝。
我完全可以摸黑洗漱,他对自己说。不,我甚至闭着眼也办得到。我不过是一个终将消亡的生物,让思绪越过海面,沉入海底,再升向平流层和冰冷、孤寂的太空,我就毫无意义可言。我和西南方那颗颤抖的晚星一样微不足道。
他脑中忽然响起一首老歌,唱到风雨中的归来,唱到寒冷的夜空与远处的星。可接下来的歌词是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歌里还有一个劳苦的筑路人。
他闭上眼睛,摸索牙刷和牙膏,竟然都找到了。
一个渺小、荒谬的生物取得了一场胜利,一场同样渺小而荒谬的胜利。
刷了几下,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拿的竟是一管肌肉药膏。他一向觉得那药膏好用,可用来刷牙,显然不行。
失败了,即使对一个刚刚领悟并写下自身渺小的人来说,这仍然是一场失败。
他打开灯,不再理会那见鬼的光线,找到真正的牙膏,重新刷起牙来。刷了很久,即便回到那间破客房,他嘴里仍残留着药膏味。
夜已经深了,济州海边的城市灯光和酒店窗外的亮色却仍叫人心烦。他想起阿尔·帕西诺主演的《失眠症》,想起电影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清醒。
窗边有几只小飞虫打转,他再次打开窗户,然后打开电脑。
他找回先前删掉的哲学文档,把它附在一封写给韩知安的电子邮件里,在附件上方写道:
亲爱的知安:
如你所见,我正在济州慢慢发疯。我刚刚领悟了存在的荒谬,接着竟然用肌肉药膏刷了牙。你千万、千万别这么干。
我爱你。
泰俊
他发出邮件,往床上一倒,刚刚睡着,电脑发出的一声轻响又把他惊醒了。
他看到知安的回复:呃??我是不是该担心一下?赶紧睡觉吧,你这个人。亲一个。
姜泰俊开始后悔今晚做过的一切,又写道:不,宇宙万物都好得很。我现在就睡,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定尽快从这座倒霉的岛回去。
他点击发送,脱掉衣服,关上电脑,钻进被窝,十分钟后,他就睡得很沉。
李道贤没有把崔书雅五月初那番古怪的言论告诉妻子,说她的举动古怪,绝非夸大。如果在明成高中有学生提出这种阴森的幻想,他会找家长谈话,毫不犹豫地把孩子那些异样的想法摆在他们面前。
可如今情况不同,这里只有他和书雅,没有同班同学能证明,她确实说过自己可以杀人。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找崔明锡和吴美京谈话。只是那样一来,雇佣关系里立刻会生出冲突,他不想自找麻烦。
此外还有尹瑞真。
瑞真和书雅一样,至少有两副面孔。对外,她是备受尊重的专业人士。除了经营私人心理咨询室,她还得到企业高管、军方及警方的信任。对内,她却心绪多变,崇尚自由,并承认自己经常被**牵着走。
这已经算是客气的说法了。
整个五月,他都按约定给书雅上课。对瑞真,他只说一切顺利,这倒也不假。书雅的秘密是她其实不需要家庭教师,却是一个聪明而孤独、喜欢和他聊天的年轻人。他的秘密则是,他喜欢她,而且多少有点同情她。
因此,他设计了一套自称“基础通识教育”的课程。这个宽泛得近乎空洞的名目从世界历史概览讲起,书雅接受得毫无异议,因为这让他们每周有三个下午可以待在一起。
瑞真最近状态不错,工作稳定,喝红酒的量也有所节制。对他来说,后者一向是个很可靠的风向标。
借助这套通识课程,他成功地暂时压下了书雅最初那番令人不安的话。书雅虽然熟悉《麦克白》,但世界上还有许多东西是她一无所知的,而李道贤很乐于重新温习那些知识,再与她讨论。
然而,张世勋这个名字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书雅说,除了阿道夫·希特勒、萨达姆·侯赛因那些人,张世勋也是她能想象自己动手杀死的对象。她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时,李道贤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如果是在没有搜索引擎的年代,他对这个人的兴趣大概很快就会消退。可是现在,几乎什么资料都能在网上查到。他于是开始调查张世勋,首先想弄明白,书雅究竟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人。
网上资料相当丰富。
张世勋和他年纪相仿,经营着一家名叫“张成液压株式会社”的中型制造企业,专门研究泵类技术。看起来这是一家颇受认可、稳扎稳打的公司,但与崔明锡那家业务遍及全球的起重机集团显然不是一个量级。
事实上,在见到崔明锡之前,他甚至连后者的企业也没听说过。
张成液压在印度和中国都有生产部门,官网还详细介绍了公司的商业伦理和可持续发展标准,其中一段写道:
张成液压是一家高度重视全球责任意识的企业。在全球化不断迈向新阶段的今天,现代技术制造商所面临的挑战,仅仅露出了冰山一角。我们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是建立平衡的生产体系:既忠于韩国工人和本土技术积累,也充分利用全球化为制造业提供的发展机遇。
因此,我们坚定推行这样一种生产结构:尽可能将主要生产环节保留在韩国,而针对亚洲市场的大批量订单,则由我们设在当地的工厂承接。张成液压的技术以灵活、可持续且符合现代发展趋势的理念为根基。
张成液压——有良知的液压技术。
好家伙,李道贤想。
在这些华丽辞藻上方,企业主张世勋正对着镜头微笑。他头发乌黑,剪着一种过时的工程师发型,戴着一副自以为时髦、实际并不时髦的眼镜,下半张脸肉乎乎的。李道贤毫不犹豫地把他归入胖子的行列。
他颇有兴致地读了几段公司宣传资料那别扭的英文翻译。原来液压泵也能有良知,倒是长见识了。不过这种乐趣很快就消失了,废话实在太多。他曾在一次晚宴上与张世勋这类商人争论措辞,结果很快发现,对方压根儿不在乎他的语言学意见。商业世界运行在另一套频率上,不能指望那里的人对文字的精妙有多少敬意。
张世勋那些磕磕绊绊的商业套话,仍没能解释书雅为什么想杀他。
他忽然想到,张成液压会不会和崔明锡规模更大的起重机集团有什么业务冲突?说不定张世勋是崔家某个人人讨厌的对手。
一个满口良知的泵业恶棍。
他觉得自己想得太远,继续搜索。
接着他发现,张世勋除了制造液压泵,还身兼公职——河南市议会议员。现时的公开资料把他列在保守派新国家党阵营之中。
有意思,这下资料开始有了别的方向。
他沿着关键词搜索,找到一篇题为《地方保守派议员因言论惹争议》的报道,日期是2010年9月。那时的相关党派还叫大国家党。
李道贤点开河南地方报的网站。又一张笑容可掬的张世勋照片出现在文章上方。标题是:
**《张世勋:我说过的每句话都不会收回》**
副标题写道:
**“张世勋仍不认为自己侮辱了河南市的华人团体。”**
报道正文如下:
市议员张世勋近日因在议会会议上针对河南旧城区商业街“汉利饭店”发表言论而备受批评。经营饭店的傅汉利对此尤为愤怒。
汉利饭店是当地经营多年、颇有名气的餐馆。8月18日,市议会就旧城区商业街拓宽计划进行讨论。该计划在议会内部引发分歧,一旦推进,部分沿街建筑将面临征收甚至拆除,汉利饭店便在其中。
与其他受影响的业主不同,傅汉利已经就相关方案寻求行政救济。倘若他获得支持,道路工程可能需要修改,甚至面临停滞。
在情绪激烈的辩论中,张世勋说:“河南市的交通发展,凭什么要听那些中国佬和吃米饭的家伙指挥?他们是来了很多年,可与其在这里哭天抢地,不如对我们收留他们表示一点感激。我还要提醒各位议员,要是在那位汉利先生的老家,像他这样故意捣乱的人,早就被拖出去一枪毙了。”
对此,傅汉利的律师申宇哲发表声明,表示将代表当事人就张世勋的相关言论采取法律行动,以维护其名誉。
张世勋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他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说:“请原谅我说得难听,我真受够了这些中国人的把戏。议会上争论几句,话说重了有什么稀奇?河南市需要这项拓宽工程。我可不会因为几句抗议就退让。这不就是他们自找的吗?”说完,他笑了起来。
李道贤轻轻笑出了声。他仿佛已经认识张世勋了:一个自负的小企业主,闯进地方政治舞台,几句话就把自己暴露成了缺乏社会常识的丑角。
这种人并不少见,但这仍不能解释,聪明的书雅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这个胖子,把他当成理想的谋杀对象。
除非她只是务实,决定从身边寻找一个现成目标。或者,她有严重的反社会倾向。
从苏格兰戏剧,到《纸牌屋》,再跳到河南市议会那一团乱麻——这中间确实跨得够远。
但也不完全是。
书雅的出发点始终是:她认为自己能够杀人。
至于被杀的是谁,可能并不那么重要。
他还找到张世勋别的恶毒言论。,比如一封篇幅很短的读者来信:
如果那些□□混蛋还不学会守规矩,不像文明人一样在商业中心里行事,让正经市民能够安心走动,就应该尽快把他们送回那些肮脏的老家。反正他们在那里肯定也能找到更合适的工作,比如开着装满炸药的汽车往人群里冲。
李道贤在网上耗了一整个晚上。张世勋曾多次因自己的公开言论招来官司和罚款,但显然毫不在乎。他自称“爱国者”,这让李道贤想起一句把爱国主义称作无赖最后避难所的名言。不过张世勋大概不会去读这类作品。
现在就差性骚扰新闻了,他想。不过他并没找到这方面的资料。毕竟不能要求一个人把所有令人讨厌的毛病都占全。
他已经能够理解书雅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家伙产生杀意,并借此探索自己是否有杀人的能力。然而,调查反倒让他稍微安心下来。
她多半只是想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让自己显得特别。毕竟她挑选的“受害者”不过是一个到处惹人讨厌的地方政客,并不神秘。
于是他决定把那番话当成年轻人的逞强。
之后的几次云中洞家教课都很顺利。书雅愿意接受新的知识,而他也享受那些下午,可以充分展示自己的阅历与学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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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张世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