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蓝光切割着医院惨白的走廊墙壁。特殊看押病房内,周晏像一尊易碎的玉像躺在病床上。护士正用蘸着生理盐水的棉签,仔细擦拭她眼角凝固的血痂和泪痕。厚重的灰色美瞳被小心取下,露出她真实的眼眸——深邃、幽黑,此刻却像是寒潭封冻的冰面,没有丝毫波澜。
“创面清理好了,是皮外伤。但眼角膜有些划痕,可能暂时畏光。”医生收起手电筒,“病人意识不清,需要休息。”他看向守在门口的两个年轻警员。
病房门轻轻关上。
死寂降临的刹那,周晏冰封般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掀动了一下。走廊灯光从门缝投下的狭长光影,精准地切割着她脸上的苍白。她在等。计算着医生离开后,警察换防或是松懈的间隙。
手腕处被温镜勒出的瘀痕在皮下灼烧。他的血混着她的,在皮肤上干涸板结,留下铁锈般的印记。耳际仍残留他最后压低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浸毒的钉子,精准钉入她的脑海:
“客卧浴室……水龙头后面……保险柜……密码是……”
密码不是数字。是他最后留下的三个词。一个绝对不可能属于“人质周晏”和“杀人嫌犯温镜”之间该有的密码关联。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钥匙串的轻响——是换防的警察。
时间不多了。
周晏闭上眼,放缓呼吸。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锐利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空茫和惊吓过度的迟钝。她仿佛被那钥匙声惊醒,身体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
门外看守似乎顿了顿。
她像受惊的小动物,摸索着抓住床单,指尖颤抖。那畏缩的姿态,恰到好处地从袖口垂下一个物事——一枚小巧的、染着血污的铂金袖扣。是刚才混乱中,她从他撕裂的衬衫袖口顺走的。细小的字母W.J在内侧——温镜私人订制。
袖扣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轻微的响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灯光刺入!
一名警员警惕地看着缩在床头惊惧发抖的周晏。“什么声音?”他问同伴。
“不……不知道……有东西……”周晏的声音细弱蚊呐,手指抖索着指向地面。
警员走近,弯腰拾起那枚袖扣。冰冷的金属,粘腻的血污。
警用电话嗡嗡震动。领队压低声音的报告隐约传来:“……温镜车途中……翻下蓝湾大桥…落入江中…正在打捞……生还希望渺茫……”
消息如同冰冷的寒流,瞬间席卷病房门口的空气!
两个看守对视一眼,眼中的震惊和复杂情绪闪过。
周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仿佛被这无形的噩耗抽掉了所有力气,她用那双刚刚才显露出短暂“清明”的眼睛(在警员看来是惊吓过度的反应),死死地、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重新被一种麻木的、空洞的绝望覆盖。大颗的泪水无声滑落,洇湿鬓角,混着之前残留的血污,破碎又凄然。
“她吓傻了……”一个看守低语,带着点怜悯地看了看病床上毫无生气、默默流泪的女人,“通知医生吧,再打一针镇静剂。”
警察的身影重新退出,关上厚重的房门。
当门缝合拢、脚步声远离的瞬间。
死寂的病房里,那如同木偶般麻木流泪的女人,脸上的哀恸瞬间被某种冰冷坚硬的实质取代。泪水瞬间收止。冰封的眼眸深处,那潭死水骤然翻涌起噬人的黑色漩涡!
坠江?生还渺茫?
温镜死了?就这么死了?!
不!绝对不可能!
周晏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痛感让她的大脑高速运转。以温镜那种人的警觉和谋划……警察押解途中坠江?太过巧合!太过“方便”!更像是他绝地翻盘的狠辣一手!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病房的通风口。脑海中飞速闪过温镜最后的低吼:“客卧浴室……水龙头后面……保险柜……”
那密码……他念出的最后三个词……
「我的,小,狐狸」。
(My Little Fox)
荒谬!嘲弄!挑衅!还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感?!
这密码像一把淬毒的钥匙,捅破了两人之间精心构建的血腥帷幕。
他是谁?他是她计划中必须铲除的障碍,是掌控着林薇之死秘密的巨鳄,是将她拖入地狱的魔鬼!可她是谁?一个伪装成盲人、混入虎穴窃取情报、试图操控局面反杀的黑莲花!
他们是死敌!不共戴天!
可现在,他用一个近乎“**”的密码,在她心底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漩涡!一股被彻底轻视、玩弄于股掌的暴怒和无法言喻的寒意在骨髓里蔓延。
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是……他笃定她会去?笃定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周晏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干脆利落,哪里还有半分虚弱?撕裂的制服早已换成了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袖下,手腕处被磨破的地方隐隐作痛。她迅速环视病房——没有监控探头(因特殊看押考虑,防止监控画面外泄引发舆论)。唯一的出口是门和……那个连接着大楼通风管道、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检修口。位置就在床头柜上方墙壁,极其隐蔽。
时间紧迫。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是去拿药的护士回来了。
周晏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潜伏的夜行动物,她悄无声息地滚下床,落地无声。几秒钟内就闪到了床头柜旁,踩上柜面,手指极其迅速地拧开了通风口百叶格栅的固定螺丝(病房简易格栅,非防爆设计),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格栅被轻轻推开。
夜风夹杂着城市尘埃和消毒水的味道涌入。
护士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无比清晰。
就是现在!
周晏的身体像一道柔软而迅疾的阴影,瞬间钻进了狭窄黑暗的管道入口。在护士推门进入的瞬间,格栅被她从里面轻轻合拢。
病房门打开。
护士端着药盘走到床边,诧异地顿住:“人呢?!”
宽敞明亮的医生休息室被临时征用为现场指挥部。队长面色阴沉地盯着墙壁屏幕上的城市地图,红点标注着温镜车辆坠江的蓝湾大桥位置。
“搜救队报告,目标车辆已沉入江心,深度超五十米。现场发现车辆残骸碎片和……一件被撕裂的带血囚服上衣。”技术警汇报,声音带着迟疑,“没有……生命迹象发现。”
温晚被安排在隔壁房间,隔着磨砂玻璃门,她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呢?那个盲女?”队长头也不抬地问。
“在病房,打过镇静剂睡了。医生说她受刺激太大,情绪崩溃,暂时无法询问。”一个警员回答。
“看好她!她是目前唯一可能的目击者。”队长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一切指向温镜就是林薇案的真凶,畏罪坠江似乎也顺理成章,但……心头那股异样感挥之不去。太顺了,顺得像排好剧本的戏!
无人注意的休息室一角。墙上挂着的一排医生和护士的工作服之间。一件刚刚被使用过、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后面,狭窄的缝隙里。
一双如同最冰冷的黑色琉璃般的眼睛,正透过白大褂的缝隙,冷静地、清晰地注视着整个房间。
周晏的指尖无声地划过手中刚从某件口袋“借用”来的一次性针管包装袋——那里面藏着的,正是她刚从这休息室内某位医生没来得及上锁的个人储物柜内“拿到”的——一张进入医院内部更衣区和清洁服务通道的通用门禁卡。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屏幕上那个蓝湾大桥的红点上,再移向地图下方、代表这所顶级私人医院核心区域的布局图。其中几个被特殊加密标记的区域,正是……最顶级的私人诊疗和疗养套间。
灯光在周晏冰冷瞳孔深处跳跃。
她的脑海中飞快回闪,医生说过温镜颈侧那道伤——撕裂伤很新,但止血异常迅速。温镜密码——“我的小狐狸”——嘲弄而精准。警察搜救报告——沉车和囚服,却找不到尸体。这所医院——温氏有重要参股,拥有最顶级的VIP医疗服务和……一条直接通往港口货轮的机密医疗转运通道!
温镜!说不定他就在这家医院深处!甚至就在某间最高权限的病房里!他在等她!或者说,他在玩一个引君入瓮的死亡游戏!
周晏的嘴角,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如同刀锋般冰寒锐利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被彻底点燃的、如同实质火焰般的……兴奋!
猎人还是猎物?
深渊之下,棋局才刚刚撕开第一层伪装。
她将门禁卡无声地滑入袖口,身体向后,更深地融入了冰冷的墙壁缝隙与黑暗的阴影里。如同一尾即将潜入无尽幽暗的鲨鱼,悄然游向更深沉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