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蕾娅站在幼儿园大班的毕业典礼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老师把那朵小红花别在她胸口。
五片花瓣,攒了整整三个月的贴纸积分。
老师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时蕾娅小朋友,恭喜你,又一年大班毕业了。”
又一年。
她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默念。
第一百二十三次大班毕业典礼。
她们星球的规定是满一百二十岁才算成年,二十三岁在她们这儿就是幼儿园大班的年纪。
问题是,她已经上了快二十年大班了。
每年毕业,每年重新分班,每年都是大班。
课程表她都能倒着背:积木搭建、午睡、零食分享、非暴力沟通四步法、积木搭建、午睡、零食分享。
无限循环。
老师转身去给下一个小朋友发小红花的瞬间,时蕾娅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老师的惊叫:“时蕾娅!你去哪里!典礼还没结束!”
她没有回头。
裙摆在风里鼓起来,小红花别针颠得上下晃。
她跑过幼儿园的走廊,跑过午睡室,跑过积木区,一脚踹开后门。
操场正中央停着一艘银蓝色的宇宙飞船,是今天“认识宇宙”主题课的教具。
钥匙还插在操控台上。
幼儿园从来没人会偷飞船,因为这儿的宝宝都很乖。
她不乖。
她跳进驾驶舱,按下启动键。
飞船发出低沉的轰鸣,操场地面开始震动。
几个老师从教学楼里冲出来,有的在喊她的名字,有的在挥舞手臂,还有一个举着扩音器喊“快下来危险”。
她隔着舷窗朝他们挥了挥手,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再见了积木,再见了午睡,再见了小红花。
她是风,她要自由。
家人们,出发喽!
飞船拔地而起,幼儿园在脚下越变越小,远处追出来的老师们变成了几个小点,还在原地跳着脚。
她的得意在第三十七秒到达峰值。
然后,乐极生悲。
飞船的仪表盘突然开始闪红光。她还没来得及检查是什么故障,整艘飞船就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
一颗蓝色星球在前方迅速放大。
大气层摩擦让舷窗外面烧成一片火红。
她的飞船穿过云层,穿过炮火的硝烟,穿过一片正在交战的战场上空,拖着浓烟划过天际,一头栽进废墟正中央。
轰。
尘土扬起三十米高。
她从驾驶舱里被弹射出来,摔在一堆碎石上,滚了三圈,停住。
胸口的红领巾飘下来,盖在她脸上。
时蕾娅从飞船残骸里爬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大班小红花,烧焦了。
那是她用整整一学期不迟到不早退换来的小红花。
幼儿园阿姨亲手别在她胸口的,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是攒了三个月的贴纸积分换的。
现在焦成一团黑色的不明物质,别针歪了,花瓣卷了,边缘还在冒青烟。
她还没来得及为它默哀。
一颗子弹贴着她右耳飞过去,把她鬓边一缕蓝发烧出一个窟窿眼。
焦味和硝烟味搅在一起,空气烫得能煮鸡蛋。
时蕾娅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内响起甜美到离谱的提示音:“检测到宝宝处于危险环境,建议寻找掩体躲避,不要哭闹哦——不要哭闹哦——”
尾音还带着波浪号。
她听着这个从小陪到大的幼儿养护系统用哄三岁小孩的语气播放生存指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哪里出了大问题。
二十三岁,在她们星球,合法成年年龄是一百二十岁。她确实还是个宝宝。
但也不至于被当成婴儿哄吧?
能不能换一个正经一点的生存指导模式?
她没空继续纠结。
一颗不知道从哪飞过来的流弹击中了她左边三步远的水泥块,碎片炸开,划破她的袖子。
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及时捂住了嘴。
因为养护系统又开始提醒“宝宝不要哭闹”。
她不敢哭,不敢叫,不敢喘大气。
她一个刚满二十三岁的宝宝,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更崩溃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谁在打谁。
左边在爆炸。
右边在爆炸。
前面在爆炸。
她从飞船残骸的破洞里探出头,看见火光把整片废墟照得通红。
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硝烟里扭曲,近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碎砖、铁板、还有一面烧掉半截的粉色旗子。
她不知道那是哪边的旗子。
不知道从哪边跑更安全。
不知道自己离死还有多远。
唯一能确定的是,停在这儿一定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被烟呛得咳了三声,然后对自己说:先活下来再说。
猫着腰。
往废墟深处钻。
养护系统适时提醒:“宝宝真棒!前方三点钟方向有掩体哦——建议匍匐前进——”
“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报战术!”她在脑子里吼。
“好的宝宝——已记录反馈——正在重新组织语言——”停顿零点五秒,“三点钟方向,掩体,匍匐。加油加油——”
她放弃了和系统讲道理。
匍匐前进这件事她没有正经学过,但幼儿园玩过钻山洞游戏,原理差不多。
她趴在碎石地上,手肘撑着往前蹭,蹭了大概十来米,翻进一堵半塌的断墙后面。
一块水泥板塌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轰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
她没回头,缩进墙角,把脸埋进膝盖。
耳朵还在嗡嗡响。
养护系统在播报她的心率和血压,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捂着耳朵,试图在爆炸的间隙里理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出发的时候飞船好好的。
跑路跑到一半突然炸了。
她被弹射出来,降落伞在半空中烧了个洞,最后摔进这片废墟。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摔到了哪个星球。
童话书里都这么写——
打仗一定是因为国仇家恨,一定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宿命纠葛。将军被灭门黑化复仇,王子被篡位率军讨伐。
她脑子里存了不下二十个版本的战争起源,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测得**不离十。
她在断墙后面蜷成一团,心想等下要是有机会碰到活人,得问清楚到底是谁跟谁有仇、谁抢了谁的东西。
要是能帮忙调解一下——
炮弹炸开的轰鸣声突然有了一个短促的间隙。
战场出现了两秒钟的安静。
她听见断墙那边炸开一声怒吼。
“玛丽苏小姐最美!!”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像是把这六个字当成了某种神圣的宣言。
喊话的人离她不远。
她甚至能听见对方喊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准备喊第二遍。
第二遍还没出口,另一头立刻咆哮回来:“龙傲天大人最帅!!”
那边也不甘示弱:“最美!!”
“最帅!!”
“美!!”
“帅!!”
一炮轰过去。
半堵墙塌了。
两边喊着口号往前冲,兵器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喊杀声里掺杂着“玛丽苏小姐的眼睛像星空”“龙傲天大人的背影如山峰”之类毫无意义的吹捧。
时蕾娅缩在墙根底下,听着这些台词。
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
从困惑变成空白。
从空白变成一种她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复杂。
心脏还在狂跳,但跳的方向已经拐了弯。
从“我要死了”变成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
就因为这个?
两个成年人群体,在战场上拿命互殴,把废墟炸成废墟的废墟,把一个无辜路过的外星宝宝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就为了争谁家偶像更好看?
她幼儿园班上小朋友吵架都更有深度。
上次她不小心碰倒了隔壁床的积木城堡,人家条理清晰列了罪状,逻辑严密,情感克制,最后冷静地重新搭了座双塔城堡,完美和解。
五岁。
眼前这些成年人还不如一个五岁小孩。
惊恐彻底拐了弯,变成了一股汹涌澎湃的无语。
她想站起来骂人。
想冲出去喊“你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想用幼儿园阿姨教的那套非暴力沟通四步法给两边调解一下。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刚探出半个头,一颗子弹又飞过来,把她藏身的断墙崩掉一块角。
好吧。
先活着。
她正在心里重新评估逃跑路线,眼睛瞄着三点钟方向的下一个掩体,脚底下突然踩空。
一块铁板翘起来。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连滚带爬从掩体后面滑出去,沿着碎石坡一路滑进一片亮着火把的阵地。
停下来的时候,嘴里啃了半口灰。
她撑着地面咳了两声,站起来拍身上的土。
拍了两下,感觉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抬头。
七八个士兵正盯着她。
盔甲是金色调的,胸口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他们手里的兵器没举起来,但也没放下。
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然后是狐疑,最后齐刷刷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蓝色的,怎么了?
你们没见过蓝色头发吗?
为首的那个士兵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像指着一件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不明文物。
“是、是对面的蓝毛怪!”
时蕾娅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蓝毛怪”说的是她。
“我不是——”
“绑了!”
“等等我本来就是——”
“快绑!别让她跑了!”
她被两个人按住肩膀,手腕上缠了三圈麻绳。
打结的那个士兵手法极其娴熟,三秒不到就打了一个死结。
她想哭。
欲哭无泪。
蓝头发蓝眼睛是她全族的标配好吧,她们星球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是这个配色。蓝色素是她们的遗传基因,跟地球上的人长黑头发一个道理。
怎么到这儿就成了“蓝毛怪”?
怪就算了,“毛”是哪里来的?她这是头发,不是毛!
“你们听我解释——”
没人听她解释。
她被推推搡搡押上了城墙。
城墙比她想象的高。
被推上去之后,她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接发软。
底下黑压压全是人,一边举着粉色旗子,一边举着金色旗子。
粉的那边旗帜上印着一个女生的剪影,头发长到能拖地。
金的那边旗帜上印着一个男人的侧脸,下巴线条锐利得像刀削的。
两面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两个互相叫嚣的巨兽。
她站在城墙正中间,被推在最前面,像个展览品。
绑她的士兵朝对面吼了一嗓子:“喂!对面的!看看这个俘虏!”
对面齐刷刷抬头。
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的蓝头发在火光里格外显眼,像个不小心掉进红色颜料桶的蓝墨水点。
对面显然不认识她。
表情茫然。
这边继续挑衅:“连自己的人都守不好——还打什么仗!看看!这是你们的人吧!蓝色的!头发的颜色跟你们军旗边边那个蓝条纹一模一样!”
时蕾娅想纠正:那是蓝条纹,她这是蓝头发,这两个颜色根本不是一个色号。
但她被绑着,说话不方便。
而且对面已经开始骚动了。
“谁说那是我们的人?”
“那你们自己说,蓝头发是不是你们的标志色!”
“标志色归标志色,我们又不靠头发认人!”
“不靠头发认人你们靠什么认?你们连自己人都认不全还打什么仗!”
一来一回,嗓门越来越大。
时蕾娅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晾在城墙上的衣服,被两边的风来回吹。
她试着往后缩了缩。
押她上来的士兵往前推了她一把,又把她送回原位。
“别动!”
“可是你们在拿我当人质——”时蕾娅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人质!是俘虏!”士兵纠正她,语气理直气壮。
俘虏?
她一个刚路过就被绑上来的人,怎么就成俘虏了?
你们甚至都没跟她说过这场仗到底在打什么!
她没来得及问出口。
底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抢人”。
然后她就看到粉色阵营那边冲出来一队人马,速度极快,直直往城墙底下冲。
金色阵营这边也不甘示弱,从城门里涌出去迎战。
两边在她脚下的空地上撞在一起。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从墙垛子上拽了下来。
拽她的人是个扎马尾的女兵,动作利落,一剑砍断她手腕上的麻绳,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城下跑。
时蕾娅踉踉跄跄跟着跑了两步,身后又有人扯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别让她跑了!那是我们的俘虏!”
“什么俘虏!这是我们的人!”
“你们刚才自己说不认识她!”
“现在认识了!”
时蕾娅被两拨人同时拽着,左右胳膊往两个方向拉,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抢来抢去的拔河绳。
她想喊停。
但两边的嗓门把她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她从这个人手里被传到那个人手里,从那个人手里又被抢回来,转了好几轮,晕头转向。
最后还是那个马尾女兵力气大,一把把她从胶着状态里拽出来,往后拖了十几步,把她按进城墙垛子后面的阴影里。
“蹲着别动。”
时蕾娅乖乖蹲好,大口喘气。
手臂被拽得酸疼,头发上全是灰尘,脸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眼眶里有生理性的水。
她揉了一下眼睛,听见四周安静下来了。
战场还在远处喧嚣,但近处突然只有甲胄摩擦的声响。
沉稳。
有序。
一步一步走近。
一双银色战靴停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顺着战靴往上看。
金属护膝。
银白胸甲。
肩甲上刻着精致的玫瑰纹样。
然后是一张严肃的脸,线条硬朗,眼睛很锐利,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眼神从她的蓝头发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看,看得极其仔细,像是在确认她瞳孔的颜色到底是不是天然的。
时蕾娅心脏骤停。
完了完了。
被发现了。
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件事被发现了?
还是他们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蓝头发阵营的人”?
或者更糟——他们发现自己刚才听到了那些“最美最帅”的荒谬口号,所以要杀人灭口?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翻页。
毕业典礼出发前表姐怕她路上无聊,给她讲了整整一路的地球恐怖故事,全是恐怖向的。
什么被抓住的人塞进小黑屋,脖子上套铁链子拴在墙根。
表哥当时坐在飞船驾驶座上,一边调导航一边对表姐说:“你讲的这些也太吓人了,别吓小孩子!”
现在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跳。
小黑屋。铁链子。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呼吸急促。
表姐,你讲的故事好像要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