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

夏婉安坐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柠檬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满地光斑。店里没什么人,收音机挂在墙角,放着一首老歌。她脑子里全是三岁时的画面,像一盘搅碎的录像带,偶尔闪出一帧,又立刻消失。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夏明远和沈越的合照,工作证,手写笔记,铁盒里那张烧掉一半的贺卡。她父亲的脸和她自己有七分像。高鼻梁,薄嘴唇,眼睛不大但很深。她用手指描着照片上夏明远的轮廓,想象这个人活着的样子。他会说话吗?会笑吗?会在她哭的时候抱起她吗?

母亲从来没讲过这些。十三年了,母亲只说他死了,在外面打工,不回来了。她问过几次,母亲就沉默。后来她学会不问了。她以为父亲是抛弃了她们。现在她知道,父亲死在实验室里,被人换了脸,藏在青川中学当了十三年的总务处主任。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的消息:“赵一鸣醒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袭击他的人穿黑风衣,方脸,但走路的声音不对。左鞋跟有铁掌,落地很响。赵一鸣说他听过这个声音。三年前,苏晚死的那天晚上,他在旧教学楼听到过同样的脚步声。”

夏婉安攥紧手机。左鞋跟有铁掌。沈越的鞋。赵一鸣三年前就听过这个脚步声。他当时也在旧教学楼。

她又想起赵一鸣说的话:“苏晚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旧教学楼。我看见周建国了。但我不敢说。”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沈越。三年了,那个脚步声一直在他梦里响。

宋词又发来一条:“李铭也找到了。他在地下室被周建国打晕了,但没死。现在在医院。他说了一句话——‘老板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夏婉安盯着屏幕。沈越是老板。周建国是沈越。但李铭说“老板不止一个人”。什么意思?还有谁是老板?

她拨了宋词的电话。

“李铭还说了什么?”

“他说沈越上面还有人。周建国只是沈越的脸,但沈越也只是另一张脸。真正的老板,可能还在更上面。”

夏婉安闭上眼。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周建国是沈越。沈越是老板。但老板上面还有人。谁?校长?教育局?她想起李慧说过的话——沈越昨天打了一个电话给“老板”。她以为是沈越打给别人。但如果沈越是老板,那李慧听到的电话,是谁打给谁的?

“宋词。”她睁开眼,“李慧说听到周建国打电话给‘老板’。你确定吗?”

“确定。李慧原话是‘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一个叫老板的人。他说——老板,夏晚回来了。’”

沈越打电话给老板。所以老板不是沈越。沈越只是棋子。真正的老板,在沈越上面。一个让沈越害怕的人。

夏婉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保安室的老头留的那张纸——“密钥在数据里。数据在眼睛里。眼睛在——”最后一个字被墨水洇掉了。眼睛在谁那里?谁有那只眼睛?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青川中学校长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照片。她昨天跑过办公楼的时候瞥了一眼,没仔细看。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张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两个人握手。

她没看清脸。但她记得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她只扫到前几个字:“青川中学荣誉校友——”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响声。奶茶店里的店员抬头看她。她顾不上,直接冲出店门,往学校跑。

校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站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去。夏婉安绕到旧教学楼后面的围墙,翻过去。校园里很安静,警车停在办公楼前,警灯没闪,但警察进进出出。她贴着墙根走,避开人群,从办公楼侧门进去。

楼梯间没有人。她一口气跑到三层。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两个警察在翻抽屉。她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幅照片。

照片很大,一米多宽,装在深色木框里。画面里是一间实验室,白色的墙壁,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摆满了仪器。两个男人站在台面前,正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年轻,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右边那个年纪更大,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夏婉安盯着右边那个人。她见过这张脸。今天早上,在校园里,在走廊上。那个迎面走过来对她点了一下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校长。青川中学的校长,陈立人。

她走近照片,看下面的文字。字很小,但她读出来了:“青川中学荣誉校友,青川大学物理系教授陈立人(右)与助手夏明远(左)合影,1999年。”

陈立人。陈教授。她父亲笔记里提到的陈教授。她母亲电话里说的“去找陈教授”。宋词要找的人。陈教授就在青川。他就是校长。他一直在这里。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婉安转过头。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西装,公文包,头发花白,金丝边眼镜。陈立人。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冷静,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陈校长。”夏婉安说。

“你是夏婉安。”他走过来。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多余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她,“你长得像你爸。”

“你认识我爸。”

“认识。”陈立人说,“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让沈越在这里藏了十三年?”

陈立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沈越的事,我一直在查。但我没有证据。他在外面换了脸,用周建国的身份活着。我不能凭空指控一个总务处主任。”

“你知道他换了脸。你知道他是沈越。”

“我知道。”陈立人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警察抬头看他,他摆了摆手,警察退了出去。他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夏婉安没有坐。

“你爸的研究数据,”陈立人说,“沈越找了十三年。我也找了十三年。但你爸很聪明。他把数据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加密在芯片里,另一部分——”

“在我脑子里。”

陈立人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你妈告诉你的。”

“苏晚告诉我的。”

陈立人的笑容消失了。“苏晚。她很聪明。可惜了。”

“你认识苏晚?”

“她来找过我。三年前。她查到了沈越的身份,来问我陈教授的事。我告诉她,陈教授已经死了。她说她知道。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我,为什么陈教授死后,沈越还敢留在青川。”陈立人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的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看起来更小,更冷。“我告诉她,因为沈越知道,我动不了他。他手里有我学生的命。夏明远的命。他杀了夏明远,我没有证据。”

“但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陈立人说,“但我没办法。沈越把夏明远的死伪装成实验事故,所有记录都被销毁了。陈教授——我父亲——他死之前把所有原始数据都加密了。密钥在你身上。沈越不知道密钥是什么。他以为是指纹。他等了十三年,等来的是一场空。”

夏婉安站在校长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父亲的研究数据。一部分在芯片里。一部分在她脑子里。沈越要的是芯片。但芯片需要她脑子里的密码才能打开。

“沈越今晚会去幽灵教室。”她说,“他约了杨卡卡。七点,满月。”

陈立人站起来。“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沈越不会让你活着出来。他要的是你的手。”

“他要的是数据。”夏婉安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陈立人的眼睛,“校长,你在这所学校待了十几年。你知道沈越的所有事。你有他杀人的证据吗?”

陈立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档案袋,推过来。“这是沈越换脸之后的所有记录。我花了很多年收集的。但我一直不敢用。因为他手里有夏明远的命。但现在——”

“现在他手里没有我爸了。”夏婉安接过档案袋,“他手里只有我。”

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文件。照片上的人夏婉安不认识,但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一个叫李建国的男人,1998年死于车祸。一个叫赵红梅的女人,2001年失踪。一个叫孙志强的男人,2003年自杀。每个人都和沈越有关。每个人都在死前接触过沈越。

“这些人是——”

“沈越杀过的人。”陈立人说,“在你爸之前,之后。他用同样的手法。换脸,伪装意外,销毁记录。十三年了,他杀了至少七个人。李铭是他唯一没杀死的。因为李铭有精神病,杀了他反而会引起注意。”

夏婉安看着那些照片。七条人命。十三条,如果算上陈默和苏晚。沈越的双手沾满了血。

她把档案袋收好,放进书包。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立人一眼。

“今晚七点。如果我没有出来——”

“我会报警。”陈立人说,“但警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幽灵教室在四楼,从办公楼过去至少要五分钟。而且满月的时候,旧教学楼那边没有路灯。”

“那就别等七点。”夏婉安说,“六点半。六点半你就报警。”

陈立人看着她。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夏婉安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她拨杨卡卡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

“医院。赵一鸣的病房。”杨卡卡的声音很平,“他醒了。他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苏晚死的那天晚上,赵一鸣在旧教学楼看见的不只是周建国。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看着周建国搬苏晚的尸体。赵一鸣说那个人穿着校服,扎马尾。女的。”

夏婉安攥紧手机。“女的?谁?”

“赵一鸣说没看清脸。但他记得那个人脖子上戴着一条红绳,和你手腕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夏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手链。母亲十岁时给她戴上的。母亲说它能保平安。母亲从来没告诉她,这条手链还有另一条。

“我去找我妈。”她说,“她在青川。”

“你妈在青川?”

“我刚想起来。她昨天在电话里说‘别管青川的事’,但她的声音很安静,不像在外地。她在这里。她一直在青川。”

她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母亲以前住的老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片早拆了。”

“那就去最近的酒店。”

司机把她送到青川宾馆。她走进大堂,问前台。“有没有一个叫夏云的客人?”

前台查了一下,抬头看她。“有。320房间。昨天入住的。”

夏婉安上了三楼。站在320房间门口,她犹豫了三秒。然后敲门。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看着夏婉安,眼睛红了。

“婉安。”

“妈。”夏婉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条红绳手链,你还有另一条吗?”

母亲的脸色变了。

“赵一鸣看见了。三年前,苏晚死的时候,一个戴红绳的女生站在走廊尽头。那条红绳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母亲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转身走进房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红绳手链,和夏婉安手腕上的一模一样。银珠,刻着“S”。但这条珠子上刻的是“Y”。

“Y。”夏婉安念出来,“杨。”

“杨卡卡的杨。”母亲说,“这条手链是苏晚的。她死之前,托人带给我的。”

“她为什么给你?”

母亲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条红绳,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因为她是杨卡卡的表姐。她知道杨卡卡会查她的死。她让我把这条手链给杨卡卡。但她死之后,我找不到杨卡卡。后来我听说他一直在青川,没走。我不敢来找他。我怕沈越发现我。”

“所以你一直在暗处看着。”

“我在青川待了三天。住在宾馆里,每天去学校门口。我看见你了。看见杨卡卡了。看见宋词了。但我没敢露面。直到昨天,赵一鸣受伤,我忍不住了。我给他留了那张纸条。”

“保安室桌上的纸条是你留的?”

母亲点头。“我让保安老头帮我放的。他认识你爸。当年你爸帮过他。”

夏婉安走进房间,坐在母亲对面。她伸出手,母亲把红绳放在她掌心里。银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翻过珠子,背面刻着“满月”。

“苏晚知道。”夏婉安说,“她知道沈越会在满月动手。所以她把自己的红绳留了下来。”

“苏晚是个好孩子。”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该死。你爸也不该死。所有人都不该死。”

夏婉安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指节粗大,不像十年前那双温暖柔软的手了。十三年,她一个人躲着,一个人藏着秘密,一个人把女儿养大。

“妈。”她说,“今晚我要去幽灵教室。”

“不行。”

“沈越约了杨卡卡。我不去,杨卡卡会死。”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夏婉安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越来越像照片上的夏明远了。

“你爸留了东西给你。”母亲说,“在你脑子里。三岁那年,他把密码植入了你的记忆。我花了十三年,试图让你忘掉它。但现在——”

“现在我需要想起来。”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月亮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满月。今晚。

“你三岁那年,”母亲背对着她说,“你爸在实验室里做最后一次实验。他把加密数据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存进芯片,另一部分转成一段记忆,植入你大脑。那段记忆里有一个画面。你看到那个画面,就知道密码是什么。”

“什么画面?”

“你爸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试管。试管里的液体是蓝色的。他把它倒进一个烧杯。烧杯里是透明的液体。两种液体混合后,变成红色。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母亲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干了,眼睛很亮。

“他说——‘夏晚,记住这个颜色。蓝色加透明,变成红色。红色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夏婉安闭上眼睛。三岁的记忆在黑暗中翻涌。白色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的冰凉触感。然后——颜色。蓝色,透明,红色。红色。红色的密码。她的生日。

她睁开眼。“我的生日是——”

“九月二十五。”母亲说。

九月二十五。苏晚笔记本上写着的死亡日期。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这个日期,从一开始就不是死亡预告。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密码。沈越不知道。苏晚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死期。

“沈越会以为我今晚会死。”夏婉安说,“但他不知道,九月二十五从来就不是我的死期。是我爸留给我的钥匙。”

母亲走过来,把红绳手链系在夏婉安手腕上。和那条旧的并在一起。两条红绳,两颗银珠。一颗刻着“S”,一颗刻着“Y”。苏晚和杨卡卡。两个死在名单上的人。

“今晚七点。”母亲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宾馆。”

“婉安——”

“妈。”夏婉安握住母亲的手,“你藏了十三年。今晚让我来。”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杨卡卡。

“你在哪?”

“去学校的路上。”她说,“你带着芯片了吗?”

“带了。铁盒在我书包里。”

“好。”她走进电梯,按下大堂的按钮,“杨卡卡,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脑子里的密码。”

“你说。”

“密码是‘九月二十五’。苏晚写的那本笔记本,第四页写着宋词的名字,状态是‘已执行’。但宋词没有杀人。苏晚把真正的密码藏在了死亡名单里。沈越以为那是日期。其实是钥匙。”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堂里没有人。夏婉安走出去,推开宾馆大门。外面,天彻底暗了。东边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只苍白的眼睛。

她站在月光里,仰头看着那轮满月。十三年了。她父亲死的时候,她三岁。她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她记起来了。那个白色房间里,爸爸最后说的那句话。

“夏晚,记住这个颜色。红色。你的生日。”

她迈开步子,往学校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拖成一道暗色的痕迹。红绳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两条红绳,两颗银珠。她攥了攥手腕,珠子硌着皮肤,微微发疼。

学校在路的尽头,旧教学楼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隐隐可见,像巨人胸口的一道伤疤。

她走到校门口。警戒线还在,但警察撤了。门口空荡荡的,保安室的灯亮着,老头坐在里面,收音机又响了。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混着月光,混着风声。

她走进去。旧教学楼在操场那头。她穿过操场,脚步很轻。月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泛着冷光。她走到旧教学楼前,抬头看四楼。

幽灵教室的窗户亮着。烛光。昏黄的光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夏婉安深吸一口气。她抬脚,走进旧教学楼。楼梯间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出模糊的轮廓。她往上走。二楼,三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开着。

她走到门口。幽灵教室里点满了蜡烛。几十根,沿着课桌排列,沿着窗台排列,沿着讲台排列。烛光把整个教室照得通亮。讲台上坐着一个人。

沈越。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大褂。实验室的白大褂。他坐在讲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大小和形状,正好放一张芯片。

“你来了。”沈越抬起头。他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更宽,那条换脸的细线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杨卡卡呢?”

“他马上到。”

“不。”沈越站起来,“他不会来。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他绕过讲台,走向夏婉安。脚步很慢,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夏婉安注意到他的鞋。左鞋跟。赵一鸣说的铁掌。但他换了鞋。今晚没有铁掌。他在伪装。

“把芯片给我。”沈越伸出手。

夏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芯片。烛光照在芯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攥在掌心里。

“数据在里面。但你需要密码。”

“你的手。”沈越说,“密钥是你的指纹。”

“不。”夏婉安摇头,“你错了。密钥不是我的指纹。密钥在我的脑子里。”

沈越的表情僵住了。

“我爸在你之前就防着你了。”夏婉安往前一步,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他把数据分成两部分。芯片里的数据需要密码打开。而密码——”

她顿了一下。

“密码是‘九月二十五’。苏晚笔记本上写的日期。你以为那是死亡预告。其实那是我爸留给我的钥匙。”

沈越看着她。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然后他笑了。又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

“就算你有密码,你也没有设备。”他说,“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你打不开芯片。”

“我不需要打开它。”夏婉安说,“我需要的是让你打不开它。”

她攥紧芯片,转身就跑。沈越没有追。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跑不掉的。杨卡卡在我的手里。”

夏婉安停住。

“他在楼顶。”沈越说,“如果你不回来,他从四楼跳下去。和你爸一样。”

夏婉安站在门口。烛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墙壁上。她低头看手里的芯片。银色的,小小的。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转过身。沈越站在讲台前,白大褂在烛光里像裹尸布。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画面。画面里,杨卡卡坐在楼顶边缘,双腿悬空,背后是满月。

“把芯片放在盒子里。”沈越说,“然后你走。我放他下来。”

夏婉安看着屏幕。杨卡卡坐在那里,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但他没有反抗。他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

她走过去。把芯片放进金属盒子的凹槽里。咔嗒一声,芯片嵌进去了。沈越拿起盒子,手指在盒盖上滑动。他看了夏婉安一眼,然后打开盒盖。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芯片不见了。

夏婉安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真正的芯片。银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X”。她刚才放进盒子里的,是她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块碎镜片。一样大小,一样反光。烛光下,沈越没看清。

“你——”沈越的脸扭曲了。他伸手抓她。夏婉安退到门口。烛光在她身后,月光在窗外。满月的光从窗户缝里涌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

“沈越。”她说,“你找了十三年。但你不该杀我爸。不该杀苏晚。不该杀陈默。不该动杨卡卡。”

她举起芯片,对着月光。银色的表面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把刀。

“你什么都没有。”

沈越冲过来。夏婉安转身跑进走廊。脚步声在身后追。她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月光照在台阶上。她往下跑。三级,两级。快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摔碎了。

她回头。四楼走廊里,一个人影站在暗红色的门口。瘦高,校服,头发被风吹起来。

杨卡卡。

他从楼顶下来了。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沈越倒在地上,白大褂上沾满了灰,金属盒子滚在一边,盖子开了。碎镜片散在地上,反着烛光。

“他以为我还在楼顶。”杨卡卡走过来,脚步很稳,“我十分钟前就下来了。”

夏婉安站在楼梯上,仰头看着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额头有一道红印,是刚才被沈越打的时候留下的。但他笑着。

“芯片。”他说。

夏婉安摊开手掌。银色的芯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X。夏。她父亲的名字。

“走。”杨卡卡说,“警察在楼下。”

他们跑下楼梯。一楼走廊里,手电筒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警察到了。陈立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他看见夏婉安和杨卡卡跑出来,点了点头。

“沈越在四楼。”夏婉安说,“被杨卡卡打晕了。”

警察冲上楼。夏婉安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低头看手里的芯片。十三年了。她父亲的东西,终于回到她手里。

杨卡卡站在她身边。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并排着,挨在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结束了?”他问。

夏婉安看着掌心里的芯片。银色的,小小的,刻着一个“X”。她想起父亲。三岁的时候,父亲把那段记忆植入她脑中。父亲说:“夏晚,记住这个颜色。”她记住了。红色。她的生日。

“还没有。”她说,“芯片里的数据还需要打开。我需要一个实验室。”

“明天再说。”杨卡卡握紧她的手,“今晚,先回家。”

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大又圆。夏婉安走出旧教学楼,走进满月的月光里。身后,幽灵教室的烛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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