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两周过得比夏婉安预想的快。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两页物理题,然后去学校。上课,做题,吃饭,做题,睡觉。日子像一条匀速流动的河,没有浪花,但一直在往前。周教授那边每隔两天发一次进度邮件。十月十号,动物实验第一批数据出来了,小白鼠的记忆消退现象得到遏制。十月十二号,第二批数据出来,效果稳定。十月十四号,周教授打电话给她,说可以准备人体实验了。
“第一个实验对象最好是方远舟。”周教授在电话里说,“他的神经退化是可逆的窗口期。再拖两周,就彻底没救了。”
夏婉安挂了电话,给方远舟发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好。”
十月十五号早上,夏婉安请了半天假。她在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等方远舟。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右手抖得厉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但夏婉安看见他的手指在布料下面不停地颤动。
“走吧。”她说。
他们走进医院。周教授在神经科病房等着。方远舟躺在床上,护士给他接了各种监测仪器。周教授把一管淡蓝色的液体推进他的静脉。那是解药的第一针。
“观察二十四小时。”周教授说,“如果有排斥反应,我们会立刻停止。”
方远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慢慢不抖了。二十分钟后,他闭上眼,像是睡着了。监测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夏婉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深变长。
第二天早上,方远舟醒了。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紧。他的手不抖了。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周教授做了几项测试。反应速度、握力、短期记忆。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他拍了拍方远舟的肩膀。“第一阶段成功。还需要继续观察。但你的神经退化已经停止了。”
方远舟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婉安。
“你爸的药。真的能救人。”
“我说过。”
方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是方远舟。我要自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远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上。他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省城的秋天很蓝,天很高。他看了很久。
“我会把所有事都交代。”他说,“秦志远的、陈立人的、沈越的、我自己的。全部。”
夏婉安站在病房门口。她看着方远舟的侧脸。他闭着眼,呼吸很轻。他的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舒展着。不抖了。
那天下午,方远舟被省厅的人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夏婉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夏婉安没听清。但她觉得他说的是“谢谢”。
十月十七号,林静打来电话。方远舟的供词长达八十页。他交代了春雨计划的全部细节。从1997年最初的小范围测试,到1998年扩大规模,到1999年夏明远事件,到2000年秦志远注销基金会转入地下,到2015年白鹭湾公司成立,到2023年最新的临床试验。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名、日期、地点。林静说,检察院已经正式立案。秦志远、陈立人、沈越将面临多项指控。包括谋杀、非法人体实验、伪造证据、滥用职权。
“方远舟的案子会单独处理。”林静说,“他配合调查,提供了关键证据。法院会考虑从轻。但他还是要坐牢。”
夏婉安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他应该坐牢。”
“你父亲的名誉也恢复了。”林静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检察院会正式撤销当年对夏明远‘实验事故’的定性,改立为谋杀案。你父亲的名字会从‘失踪’改为‘因公殉职’。省厅会发一份正式的平反通知。”
夏婉安攥紧手机。她父亲的名字。十三年了。终于不再是“失踪”。而是“因公殉职”。
“谢谢。”她说。
挂了电话后,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父亲的U盘和芯片。证物已经交上去了,这是备份。她看着那个银色的芯片,上面刻着“X”。她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她父亲的手刻的。一笔一划。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爸的案子平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母亲哭了。很轻的哭声,压抑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那种。夏婉安握着手机,没说话。她让母亲哭完。
“婉安。”母亲的声音哑了,“你爸的名字可以刻在墓碑上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青川?”
“下周。案子还有一些手续。办完就回去。把爸的墓修好。”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爸没有墓。当年他没下葬。我一直没给他立碑。”
夏婉安攥紧手机。“那就现在立。”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大厅。杨卡卡、宋词、周小雨都在。三个人在圆桌上做题。周小雨的数学卷子已经做到第三页了。宋词的化学笔记本写了大半本。杨卡卡在帮周小雨检查一道函数题。
夏婉安坐下来。“方远舟自首了。供词八十页。秦志远和陈立人跑不掉了。我爸的案子平反了。”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周小雨放下笔。“苏玉兰呢?”
“下周我回青川。去看她。”夏婉安看着周小雨,“你跟我一起去。”
周小雨点头。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银珠上的“S”被光照得发亮。
十月二十号,夏婉安和杨卡卡坐上了回青川的火车。
这次没有周警官跟着。案子结束了。秦志远被关在看守所,陈立人和沈越已经在监狱里。春雨计划的全部涉案人员都已被控制。方远舟在配合调查期间被监视居住。危险解除了。
火车开了一个小时。夏婉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县城。青川的梧桐树还是那么多,叶子落了满地,金黄色的,铺在路肩上。她走出火车站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出口等着。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走吧。”母亲说,“去看你爸。”
夏婉安接过花。三个人坐出租车去青川市郊的公墓。公墓在青川中学后面的山坡上。从半山腰能看见学校的操场和旧教学楼。夏婉安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旧教学楼的灰色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四楼的窗户钉着木板,暗红色的门关着。看不见幽灵教室。
母亲选了一块墓碑。花岗岩的,不大,上面刻着“夏明远”三个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研究员。丈夫。父亲。因公殉职。”
夏婉安把白菊花放在碑前。她蹲下来,伸手摸碑面上父亲的名字。石头很凉,刻痕很深。她摸到“夏”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和她手腕上银珠刻的那个字一样。和她名字里的那个字一样。
“爸。”她说,“案子结了。沈越、陈立人、秦志远都抓了。方远舟自首了。你的药做出来了。周教授说可以救人。我会把它做完。”
她站起来。母亲站在她旁边,看着碑上的名字。母亲的脸上没有眼泪。她很平静。十三年了。她终于可以站在这里,不用躲,不用藏。
“你爸会高兴的。”母亲说。
杨卡卡站在后面。他手里也拿着一束花。白色的。他走过来,放在碑前。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碑上的名字。
“叔叔。”他说,“苏晚的事也结了。沈越抓了。她的仇报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川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梧桐叶的味道。夏婉安站在碑前,看着远处的青川中学。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有人在上体育课。旧教学楼在阳光里沉默着。四楼的窗户关着。暗红色的门关着。幽灵教室里空了。幽灵走了。
第二天,夏婉安去了第三人民医院。
周小雨跟她一起。杨卡卡留在招待所等她们。宋词在省城上课。两个人坐公交车去青川市郊。医院还是那栋灰白色的老楼。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前台护士换了人,但登记本还是那个登记本。夏婉安翻到最近一页。没有方远舟的探视记录了。他不会再来了。
她们上四楼。408的门半开着。苏玉兰坐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窗户,瘦小的身体裹在蓝布病号服里。窗外的槐树上有一只麻雀在跳。
周小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苏玉兰。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夏婉安走到床边,蹲下来。
“苏阿姨。”
苏玉兰没有动。
“苏阿姨,我是夏婉安。苏晚的朋友。”
苏玉兰的眼睛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夏婉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夏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苏晚的红绳。银珠,刻着“S”。她把红绳放在苏玉兰手心里。
苏玉兰低头看着那条红绳。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银珠。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很轻。夏婉安凑近。
“晚晚。”苏玉兰说,“晚晚的红绳。”
“对。晚晚的。她让我还给你。”
苏玉兰攥紧红绳。她的眼眶红了。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哭。眼泪从她干涸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蓝布病号服上。她攥着那条红绳,像一个孩子攥着失而复得的玩具。
“晚晚呢?”她问。
夏婉安握住她的手。“晚晚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让我告诉你,她很好。她很想你。”
苏玉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淡,但很暖。她把红绳贴在胸口。嘴唇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夏婉安听清了。
“回家。”
周小雨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夏婉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把手伸给周小雨。
“进来吧。”
周小雨走进病房。她蹲在床边,看着苏玉兰。苏玉兰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苏玉兰的嘴唇动了动。她说了一个字。
“珍。”
阿珍。苏玉兰照片上第三个女生。周小雨长得像阿珍。她妈妈。周远去世后,周小雨的妈妈带着她离开了青川。苏玉兰已经二十年没见过阿珍了。但她记得那张脸。
周小雨握住苏玉兰的手。“阿姨。我是阿珍的女儿。我叫周小雨。”
苏玉兰看着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她把红绳从胸口拿下来,放在周小雨手心里。
“给晚晚。”
“晚晚不在了。”周小雨说,“但她的红绳在这里。我会戴着。”
她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和苏晚那条并在一起。两条红绳。两颗银珠。周小雨站起来。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她在笑。
“她好轻。”周小雨看着苏玉兰。她的语气很平静,“她瘦了好多。”
“二十年了。”夏婉安说,“但她还活着。她会好起来的。周教授说解药可以修复部分神经损伤。虽然不能完全恢复记忆,但可以让她不那么痛苦。”
周小雨点头。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麻雀飞走了。树枝光秃秃的。但树下有草,绿色的,从枯叶堆里钻出来。
“春天的时候。”周小雨说,“她会好的。”
她们走出医院。天很蓝。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楼面上,照在光秃秃的槐树上。夏婉安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青川中学。学校的轮廓在阳光下很安静。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旧教学楼四楼的窗户关着。暗红色的门关着。
她低头看手腕。两条红绳都在。苏晚的和杨卡卡的。银珠上的“S”和“Y”。她攥了攥手腕。珠子硌着皮肤,微微发疼。
“走吧。”她说,“回省城。”
周小雨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秋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落叶的香味。夏婉安走在前面。她的脚步很稳。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省城。学校。实验室。她父亲没做完的事。她会做完。
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三人民医院。四楼的窗户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床边。蓝布病号服。手里攥着一条红绳。苏玉兰看着窗外。她在等春天。
夏婉安转过身。她走下山坡,走进青川的街道。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没拍掉。她走在阳光里。十月的光很暖。她走着。一直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