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录音文件在林静手里放了三遍。
省厅的会议室里,窗帘拉着,投影仪开着。林静和两个穿便衣的同事坐在桌边。夏婉安坐在对面,杨卡卡和周小雨坐在她旁边。录音放完之后,林静把录音笔推到桌子中间。
“方远舟说‘军方的人负责经费’。”林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1998年,青川中学和青川大学物理系联合申请过一个项目。项目名称叫‘青少年认知发展研究’。经费来源写的是‘社会捐赠’。但我们查了当年的账目,捐赠方是一个叫‘远山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1998年注册,2001年注销。注册人叫秦志远。”
“秦志远。”夏婉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省军区退役大校。”林静翻开一个文件夹,“1995年到2000年,在省军区装备部任职。2000年转业到地方,做过两年省科技厅副厅长。然后辞职下海,开了一家咨询公司。现在住在省城东郊的别墅区。六十三岁。”
“他就是Z?”
“还不确定。”林静说,“但他符合你父亲报告里提到的‘军方’那个人的特征。我们查了秦志远的关系网。他和陈教授是大学同学。和陈立人也认识。远山基金会注册的同年,陈教授拿到了第一笔实验经费。”
夏婉安看着投影仪上的照片。秦志远。圆脸,浓眉,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西装,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照片是2010年拍的,他刚辞职下海那会儿。眼神很稳,嘴角向下弯,看起来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方远舟说一周时间。”夏婉安说,“如果我不给芯片,他会对周小雨和杨卡卡动手。但他可能不知道Z的身份。他一直在找解药,可能不知道上面还有人。”
“你的意思是,秦志远可能也在找方远舟?”
“对。”夏婉安说,“春雨计划是四个人做的。陈教授死了。沈越被抓了。方远舟在找解药。秦志远呢?他注销了基金会,开了咨询公司,看起来全身而退了。但如果方远舟手里有证据能把他拖下水,他一定会动手。”
林静点头。“你想利用方远舟找到秦志远?”
“我想让方远舟以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然后我让他带我去见秦志远。”
“太危险了。”林静的语气很硬。
“林局长。”夏婉安看着她,“秦志远六十三岁了。他退休了,住在别墅区。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但如果他听说方远舟被查了,他可能会跑。他可能会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必须在方远舟之前找到他。”
林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文件夹。“我派人监视秦志远的别墅。二十四小时。你那边,暂时不要和方远舟接触。”
“一周之后呢?”
“一周之内,我们会查到更多东西。你父亲的数据还有一部分没破解。也许里面有秦志远的直接证据。”
夏婉安站起来。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给方远舟发了一条消息。她昨晚在办公室的时候记住了他的号码。
“芯片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带我去见秦志远。”
方远舟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秦志远?”
“我爸的报告里写了一个军方的人。我查到了。秦志远。远山基金会。你需要解药,我需要证据。我们各取所需。”
方远舟沉默了十分钟。然后他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夏婉安把手机收好。她走回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城的夜晚比青川亮得多,霓虹灯和路灯把街道照得像白天。她推开大厅的门,杨卡卡、宋词和周小雨坐在圆桌旁等她。
“怎么样?”杨卡卡问。
“明天下午。方远舟带我去见秦志远。”
杨卡卡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夏婉安坐下来,“方远舟只让我一个人去。但我不打算一个人。”
她看着宋词。“你的电脑还在吗?”
“在。”
“我需要一个东西。很小。能录音,能定位。能藏在衣服里不被发现。”
宋词想了一下。“我有一个旧手机。可以改装。把麦克风接到纽扣上。定位用GPS。电池续航三个小时。”
“够了。”
周小雨看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夏婉安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我想让秦志远自己说出真相。方远舟想要解药。秦志远想要安全。他们两个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在场,秦志远一定会暴露自己。只要他暴露了,林局长就能抓人。”
“如果他发现了呢?”杨卡卡问。
“所以我需要你。”夏婉安看着他,“你和周警官在别墅外面等着。如果录音断了超过十分钟,你就进来。”
杨卡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头。
那天晚上夏婉安没有做题。她坐在书桌前,把父亲的芯片数据又看了一遍。林静的技术组把破解出来的部分发给了她。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她之前忽略的东西。一个坐标。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零五度。后面跟着一行字:“远山仓库。1999。”
她查了地图。那个坐标在省城东郊。离秦志远的别墅不到两公里。
仓库。远山仓库。秦志远在别墅旁边建了一个仓库。里面有什么?
她给林静发消息:“秦志远别墅东边两公里,有一个仓库。坐标我发给你。查一下产权。”
林静回:“收到。”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夏婉安站在招待所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外套。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是宋词昨晚改装过的。里面藏着微型麦克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装着另一个纽扣。定位器。她手腕上戴着两条红绳。苏晚的和杨卡卡的。她把杨卡卡那条解下来,系在衬衫袖口里面,贴着皮肤。银珠硌着手腕。
方远舟的车两点四十五分到。黑色轿车,车窗关着。夏婉安上了后座。方远舟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
“你让我一个人来的。”
方远舟笑了一下。“你比你爸胆子大。”
“我爸胆子也不小。他敢把数据藏在沈越眼皮底下十几年。”
方远舟的笑容消失了。他发动车子,往东郊开。夏婉安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逐渐变宽,高楼变矮,最后变成了成片的别墅区和绿化带。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后面是一栋栋独立的别墅。
方远舟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了车。别墅很大,三层楼,门口有两个石狮子。院墙很高,铁门关着。方远舟按了喇叭。铁门自动开了。
车开进院子。夏婉安下车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停着另一辆车。银色的,很旧。车牌号她没见过。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圆脸,浓眉,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秦志远。
他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方远舟的车。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夏婉安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远舟。”秦志远的声音很沉,“你带了个小朋友来。”
“她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方远舟走过去,站在秦志远旁边,“芯片。夏明远的完整数据。”
秦志远看着夏婉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别墅。“进来吧。”
别墅里面很大,装修得很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秦志远坐到沙发上,示意夏婉安坐对面。方远舟坐在侧面。一个保姆端了茶上来,然后退出去了。
秦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夏婉安脸上。
“你叫夏婉安。”他说,“你爸是夏明远。你妈叫夏云。你三岁的时候,你爸把你的血寄给了方远舟。”
“你知道。”
“我知道所有事。”秦志远放下茶杯,“春雨计划是我批的。经费是我给的。陈教授是我找的。沈越是我的兵。方远舟是我的学生。你爸也是。”
方远舟的手攥紧了茶杯。
“但你爸不听话。”秦志远看着夏婉安,“他发现了药的副作用。他想终止实验。他来找我,让我停掉项目。我说不行。这个项目对国家很重要。他说那我退出。我说你不能退出。你知道得太多了。”
夏婉安攥紧膝盖上的手。“所以你让沈越杀了他。”
“我没让沈越杀他。”秦志远的声音很平,“我让沈越去处理他。沈越处理的方式过了头。那是沈越的问题。”
“处理。”夏婉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处理’。”
秦志远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小,很冷。和沈越的眼睛一模一样。和方远舟的眼睛也一模一样。春雨计划的所有人,都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你爸把数据藏起来了。”秦志远说,“一部分在你脑子里。一部分在芯片里。还有一部分在他寄给方远舟的血里。我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所以你让方远舟开白鹭湾公司。继续实验。继续找解药。”
“对。”秦志远说,“解药做出来了,药就能正式投产。生产一种能消除特定记忆的药。卖给谁都可以。军方、警方、甚至私人客户。这是一个几百亿的市场。”
夏婉安看着他的脸。他谈到市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贪婪的光。和沈越一模一样。和方远舟一模一样。春雨计划从来没有停过。它只是从青川中学的一间地下室,变成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变成了一个准军事项目。
“芯片在这里。”夏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银色的,小小的。她放在茶几上,“但我要先看到远山仓库。”
秦志远的表情变了。
“什么仓库?”
“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零五度。你别墅东边两公里。我爸的数据里写的坐标。‘远山仓库。1999。’”
方远舟转头看着秦志远。秦志远的脸沉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外面的梧桐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带她去。”
方远舟开车。秦志远坐在副驾驶。夏婉安坐在后座。车开出别墅,往东走了两公里。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个铁皮大门。门上挂着锁,锈迹斑斑。秦志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是一个仓库。很大,很暗。只有高处的天窗透下几束光。空气里有股化学药品的味道。夏婉安走进去。她看见了铁架子。架子上放着箱子。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从1998年到2005年。
“最早的测试对象。”秦志远站在门口,“所有样本都在这里。血液、尿液、组织切片。你爸的原始配方也在里面。”
夏婉安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一个金属箱子,锁着。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夏明远。1999。原始数据。”
“打开。”
秦志远走过来,用另一把钥匙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和方远舟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夏婉安打开。里面是一沓手写记录和几个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已经干了。但记录还在。她父亲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解药配方。以血为引。以记忆为钥。以密码为锁。三者合一,药成。”
她父亲把解药的配方留在了这里。秦志远不知道。方远舟不知道。只有她,拿到自己三岁的血,拿到芯片里的数据,拿到父亲留在记忆里的密码,才能配出解药。
她把记录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秦志远和方远舟。
“你们要的都在这里。”她说,“芯片。血。配方。所有东西。”
方远舟往前走了一步。秦志远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给我。”秦志远伸出手。
夏婉安把记录攥在手里。“给你们之后,你们会放我走吗?”
秦志远看着她。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你和你爸一样。喜欢谈条件。”
“我比你年轻。”夏婉安说,“我还有时间。你没有。”
秦志远的笑容消失了。
夏婉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按了一个键。录音停止。她把手机举起来。“刚才所有的话,都录下来了。你承认了春雨计划。承认了经费。承认了让沈越处理我爸。承认了这个仓库。这些录音会传给省厅。传给媒体。传给所有应该知道的人。”
秦志远的脸色白了。
方远舟退后一步。他看着秦志远,又看着夏婉安。“你——”他说不出话。
“方远舟。”夏婉安看着他,“你也是受害者。你的神经在退化。你需要解药。配方在这里。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把配方给你。如果你留下来——”
她看着秦志远。“你就和他一样。”
方远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夏婉安手里的记录,看着秦志远的脸。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出仓库,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开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夏婉安和秦志远。
“你一个人。”秦志远说。
“我不是一个人。”
铁门被推开。杨卡卡冲进来。周警官跟在后面。秦志远转身想跑。杨卡卡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周警官拿出手铐,铐上秦志远的手腕。
夏婉安站在架子中间,手里攥着父亲的记录。她低头看那页纸。父亲的字。最后一句话。她看了很久。
“夏婉安。”杨卡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她把记录递给他,“拿着。这是解药的配方。方远舟会来找我们要的。”
杨卡卡接过记录。他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银珠露在袖口外面。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颗珠子。
“你爸会高兴的。”他说。
夏婉安点头。她走出仓库。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秦志远被押上警车。方远舟的车已经不见了。但夏婉安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会来找解药。而她会给。因为解药是救人的。她父亲说过,那个药是用来治病的。
警车开走了。周警官留下来陪他们。夏婉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别墅。秦志远的家。他的红木家具。他的山水画。他的数百亿市场。
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