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第十章

那天晚上,夏婉安没有回宾馆。

杨卡卡陪她走到校门口,保安老头已经锁了大门,但看见他们又折回来了,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夏婉安攥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的U盘和那封信。她还没有把U盘插进电脑。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面对里面的东西了。

“你妈还在宾馆等你。”杨卡卡说。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回去。”她低头看着盒子,锈迹蹭了满手,“我怕她看见这个。怕她哭。”

杨卡卡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过七分。满月已经偏西了,挂在教学楼顶上的位置。校园里安静极了,只有梧桐叶偶尔落下来的声音。

“跟我来。”杨卡卡说。

他带她走到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大多改成了铺面,但晚上都关了门。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面馆,灯还亮着,招牌上写着“老陈面馆”四个字,字迹斑驳。

“这个点还开着?”夏婉安问。

“老陈是个夜猫子。”杨卡卡推开门,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我查苏晚的事那三年,经常半夜来这坐着。他从来不问。”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辣椒油和醋的瓶子摆在每张桌子中间。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瘦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李铭。

他抬起头,看见夏婉安和杨卡卡,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颧骨上有一块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缝了针。

“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找你。”夏婉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U盘和信。李铭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夏明远抱着婴儿,笑得眼睛弯起来。李铭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推到夏婉安面前。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比我好。”

“你知道陈立人跑了。”杨卡卡坐到旁边,招呼老陈再来两碗面。

李铭点头。“我在医院听到警察对讲机里说的。陈立人跑了。我没觉得意外。他那种人,不会认输。”

“他还会回来。”夏婉安说,“U盘里是他父亲同意在学校测试药物的签字文件。他必须销毁它。”

李铭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夏婉安。“你爸死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

夏婉安攥紧了手里的照片。

“那天晚上下着雨。”李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爸从实验室跑出来,浑身是血。他跑到保安室,把一把钥匙塞给我。他说‘帮我给夏云’。然后他就倒下了。沈越追出来,看见我抱着你爸。我那时候还年轻,吓傻了。沈越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铭停了一下。

“他说——‘你想活吗?想活就闭嘴。’”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老陈端了两碗面过来,热腾腾的,汤面浮着葱花。他把面放下,看了李铭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我闭嘴了。”李铭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气,“十三年。我每天晚上进学校,在地下室刻你名字。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其实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夏婉安说,“你在保安室留了纸条。你告诉我密钥在记忆里。你帮了我。”

李铭苦笑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终于吃了一口。

“陈立人跑了,下一步怎么走?”杨卡卡问。

夏婉安把U盘攥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明天,我把U盘里的东西导出来。然后把签字文件交给警察。陈立人的罪跑不掉。”

“他如果在你交之前来抢呢?”

“所以他今晚会来。”夏婉安说,“满月还没落。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以为我手里只有U盘,不知道我今晚会待在什么地方。他会去我家,去宾馆,去学校。但他不会想到我在这里。”

杨卡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是直播间的页面。那个旧手机还开着,画面里是幽灵教室。烛光已经灭了,但摄像头还在工作。画面里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微光。

“你还在看?”夏婉安问。

“从沈越被抓之后我就没关过。”杨卡卡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弹幕。”

夏婉安接过手机。直播间还在运行,观看人数从四十七掉到了三。但弹幕记录里,最后几条弹幕的时间戳是二十分钟前。

“陈立人回学校了。”

“他上了旧教学楼。”

“他在四楼走廊。”

“他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一条弹幕发送时间是在十分钟前,内容只有四个字:“他找到了。”

夏婉安猛地站起来。

“陈立人回幽灵教室了。”她把手机塞给杨卡卡,“他找到了什么?那间教室还有什么?”

李铭也站了起来。“教室后面有一块墙板。松的。你爸当年在那里藏了一个保险箱。”

“保险箱?”

“很小。只能放一个文件袋。但那个保险箱是密码锁。密码只有你爸知道。”

夏婉安攥紧U盘。“密码是什么?”

李铭摇头。“你爸没告诉我。但他死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画完之后他就倒下了。那张纸——我藏在了教室的墙板后面。”

“图案是什么?”

“一个月亮。满月。月亮中间有一道裂缝。”

夏婉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月亮。满月。裂缝。她父亲画的那个图案,和幽灵教室桌面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弯弯的月亮,旁边写着“满月”。

“回学校。”她说。

三个人跑出巷子。老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面还没吃”,没人理他。月光已经偏西了,但还很亮。他们绕过正门,从旧教学楼后面的围墙翻进去。校园里静悄悄的,警车已经撤了,保安室的老头又打起了瞌睡。

旧教学楼。楼梯间。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夏婉安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缝里涌进来,照出满地的灰尘和撞翻的桌椅。但教室后面那面墙——夏婉安记得那里原本挂着一张破旧的黑板。现在黑板被推到了一边,露出后面的墙板。墙板松了,被撬开了一个角。里面的保险箱不见了。

“他来过了。”杨卡卡走到墙边,蹲下看地上的痕迹。灰尘上有两个清晰的鞋印,鞋尖朝外。陈立人进来过,拿了保险箱,又出去了。

“他拿走了什么?”夏婉安问。

李铭走到墙边,伸手在墙板缝隙里摸了摸。他的手指碰到什么,抽出来。是一张纸,泛黄,折成四折。他展开。纸上用铅笔画的。一个月亮,满月。月亮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旁边写着两个字——“打开”。

“就是这个。”李铭把纸递给夏婉安,“你爸画的。保险箱的密码图案。”

夏婉安接过纸。月光照在铅笔画的月亮上,那个裂缝的位置和形状很特别。裂缝在月亮的右上方,弧度很大,像一道弧形的伤疤。她盯着看了很久。这个图案她见过。在哪里?她闭上眼睛。三岁时的记忆在黑暗中翻涌。白色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上的冰凉触感。然后——

画面。一个满月。月亮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是一行字。

她睁开眼。“我知道了。”

“什么?”

“保险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陈立人拿走了。”

夏婉安走到讲台后面,蹲下来。那块松动的地砖还在。她抠开,里面的塑料袋还在,但骨头和纸条已经不见了。陈立人全拿走了。

“他下一步会去哪?”杨卡卡问。

夏婉安站在讲台前,看着满地的灰尘。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你是爸爸唯一的密码。”

“他去找我妈。”她说。

三个人跑出旧教学楼。夏婉安一边跑一边拨母亲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妈,你在哪?”

“宾馆。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没睡。

“陈立人拿了幽灵教室里的保险箱。里面有我爸留的东西。他可能会去找你。你现在马上离开宾馆。去人多的地方。便利店、快餐店,哪里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婉安,你爸的保险箱里没有东西。”

夏婉安停住脚步。“什么?”

“保险箱是空的。你爸把东西转移了。他死之前,把保险箱里的文件全部取出来,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我。”母亲说,“你爸把文件给了我。我带着文件离开了青川。但文件被我藏在了另一个地方。不在我身上。”

“在哪?”

母亲顿了一下。“在你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个地方。”

夏婉安闭上眼睛。三岁的记忆。青川。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父亲带她去过的。一个公园。有滑梯和秋千的公园。公园角落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根下面有一个洞。父亲把什么东西塞进去过。

“人民公园。”她说。

“对。”母亲说,“你爸把文件藏在了人民公园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洞里。十三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夏婉安挂了电话。她看着杨卡卡和李铭。“去人民公园。现在。”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三个人的样子——两个学生和一个脸上带伤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他们上了车。夏婉安坐在后座,攥着那条红绳手链。银珠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人民公园在城西。白天很热闹,晚上空无一人。铁栅栏门锁着,但旁边的侧门虚掩着。他们进去。月光照在水泥小路上,照在滑梯和秋千上。那些设施都是后来换的,夏婉安认不出来了。但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公园最里面,靠近围墙的地方。树很老了,树干歪向一边,枝叶几乎垂到地上。

夏婉安跑到树前,蹲下。树根下面有一个洞,被枯叶和泥土堵住了大半。她伸手进去摸。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她拽出来。袋子很旧,发黄,但封口还完好。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协议,打印的,盖章的。甲方是青川中学,乙方是青川大学物理系实验室。协议内容是“在校学生记忆力增强计划”。下面有陈教授的签名。还有青川中学时任校长的签名。日期是1998年。

“找到了。”她站起来。

月光照在文件上。陈立人父亲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乙方栏里。旁边盖着实验室的公章。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陈教授的字:“首批测试对象:高一三班,共十二人。”

夏婉安翻到下一页。是测试名单。十二个学生的名字,后面跟着测试日期和剂量。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倒数第三行,她停住了。

“苏晚。”她说。

杨卡卡凑过来看。苏晚的名字写在纸上,日期是1998年10月。旁边有一个括号,写着:“后转入青川中学,持续观察。”

“苏晚不是测试对象。”夏婉安说,“她1998年才上小学。这个名单上的苏晚——”

“是苏晚的妈妈。”杨卡卡的声音沉下来,“苏晚的妈妈也是青川中学的学生。她1982年生。1998年上高一。”

夏婉安继续往下看。名单最后一行写着:“观察期结束。记忆消除成功。测试对象无不良反应。”

签字人:陈立人(代签)。

“陈立人替他父亲签的。”夏婉安把文件收好,“这些人在测试后都被消除了记忆。他们不记得自己参加过实验。苏晚的妈妈也一样。但苏晚查到了。所以沈越杀了她。”

他们走出人民公园。天边已经泛白了,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夏婉安上车后,掏出手机拨了刑警队长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是夏婉安。我有证据。陈立人父亲的实验记录。陈立人本人在幽灵教室藏了尸体。你们现在可以抓他。”

刑警队长说了什么。夏婉安听了一半,挂断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文件袋抱在怀里,很沉。

杨卡卡坐在她旁边。他的手腕上,红绳的银珠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是九月十四。”他说,“你还有十天到九月二十五。”

夏婉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天亮了。青川的街道上,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有早餐铺子开了门,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她看着那些热气,觉得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先去医院。”她说,“看赵一鸣。然后去交文件。然后——”

“然后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杨卡卡。晨光照在他脸上,他额头的青紫已经变成了暗紫色。但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然后我要把芯片里的数据导出来。”她说,“我爸留了一半数据在芯片里。另一半密码在我脑子里。我要把它们拼在一起。看看我爸到底研究出了什么。”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夏婉安下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芯片不要插电脑。有病毒。会毁掉数据。用旧设备。找宋词。”

没有署名。但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U盘,和夏婉安手里的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张学生证。学生证上的名字:周小雨。

名单上第二个人。那个从未出现在故事里的人。她还在。

夏婉安攥紧手机。名单上的人,不只有那些活着和死去的。还有一个人——周小雨。她是谁?她在哪?她为什么知道芯片的事?

她抬头看着医院大楼。赵一鸣在病房里等着。但周小雨的短信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名单上第二个人。从未执行。从未出现。

夏婉安把手机递给杨卡卡。

“周小雨是谁?”

杨卡卡看着那张照片,脸色变了。

“周小雨。”他慢慢说,“她是苏晚的同班同学。三年前,苏晚死的那天晚上,她也在旧教学楼。”

“她在?”

“她在。但警察没找到她。她失踪了。三年了,没人见过她。”

夏婉安站在医院门口的晨光里,手里攥着父亲的文件袋,书包里装着芯片和U盘。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死。但有人活着,有人失踪。

她抬头看天。满月已经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九月十四。离九月二十五,还有十一天。

“先看赵一鸣。”她说,“然后我们去找周小雨。”

杨卡卡点头。两个人走进医院大楼。身后,出租车开走了。晨光照在青川的街道上,照在梧桐树上,照在那座旧教学楼斑驳的墙面上。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里面空了。但夏婉安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名单上还有一个人。那个叫周小雨的女生,三年前站在旧教学楼走廊里,脖子上戴着一条红绳手链。她看到了什么?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现在发短信?

芯片里的数据。U盘里的文件。父亲的研究。陈教授的签字。沈越的罪证。这一切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夏婉安推开医院的门,走了进去。走廊很长,灯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她攥着父亲的文件袋,脚步很稳。红绳手链在手腕上轻轻晃动。一颗珠子刻着“S”,一颗刻着“Y”。

苏晚。杨卡卡。两个名字。两个活着和死去的人。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三楼。门开。她走出去。赵一鸣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推开房门。

赵一鸣靠在病床上,后脑勺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夏婉安,嘴角动了动。

“你没死。”他说。

“你也没死。”夏婉安走过去,坐在床边。

赵一鸣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杨卡卡身上,又看了看门口。他的笑容消失了。

“周小雨给我发短信了。”他说,“她说——”

“说什么?”

“她说,‘别让夏婉安碰芯片。芯片里有追踪器。沈越背后的人,还在找她。’”

夏婉安攥紧书包带。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恐惧。那种恐惧和三年前赵一鸣站在旧教学楼走廊里,看着周建国搬苏晚尸体时的恐惧,一模一样。

“周小雨在哪?”夏婉安问。

赵一鸣摇头。“她没说。但她说她今晚会来找你。”

夏婉安看着窗外。晨光已经照满了整条街道。新的一天。新的谜团。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两颗银珠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你是爸爸唯一的密码。”

但密码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周小雨知道。

今晚。她会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满*******页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