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漫,李遥缓缓睁开双眼,墙上石英钟的指针还差三秒两针重合。
3...2...1...叮咚!
十二点钟声响起,三清陆续打开屋里的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幢二层别墅瞬间灯火通明。
别墅外沉重的昆仑红木雕做的门上一块牌匾极为醒目,上头赫然立着四个大字:
满月饭店。
三清拿着平板,手指滑动,不一会儿他抬起头嘴角含笑对李遥道:
“上班了,大人。”
李遥坐在床上眼皮发沉,他伸手搓搓脸一个鲤鱼挺身下床懒散的晃悠到镜子前梳洗。
嵌着双鱼戏水花纹的仿古铜镜中一张略带疲意的脸上挂着冰凉的水珠,李遥随意的甩了甩,蓬乱的头发许久没打理了已经有锁骨那么长。
他淡漠的眼神毫不在意,挑起的眼尾透着丝丝狷狂,随手用一只小皮筋把头发束的稍微规整些,露出恰到好处的光洁额头,配这一身新中式的漆黑厨师服,镜中的他像个清朝时期的俊俏小王爷。
李遥是这家饭店的老板,三清是他唯一的员工。
下床后李遥越过冗长的楼梯踱步到一楼,走进他的开放式厨房,在堆杂乱的厨具中,挑挑拣拣他拎起一根半人高的大汤勺。
这汤勺白天饭店营业的时候他从来不用,只因为这汤勺做出来的东西不是给活人吃的。
没错,李遥不是人,当然,三清也不是。
满月饭店,每每过了午夜十二点,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就会变化成另外四个字,活人自然是看不见的,可他们在死人的眼里从来不是什么饭店,而是:
孟婆总司。
孟婆司里没有孟婆,却是实打实有李遥和三清这两个瘦条条的七尺男儿。
李遥手中汤勺轻磕灶台,他声音沁着疲乏:
“白天晚上的干,本大人迟早过劳死哦。”
三清笑眯眯:
“问题不大,冥府待遇向来好,有给咱们交过保险的大人,过劳死不白死呢。”
李遥心口直抽抽:
“今晚多少个?”
三清手指滑动平板滑的飞快:
“今晚怪的很,只有个半大的娃娃和一位老神到我司。”
三清抬头:“那老神乃旧神界的苍树神,上面有打招呼。”
三清为何称神界为旧神界,是因为现在的神界掌管人玉皇大天尊是八千年前才登基的,六界称呼这位新玉帝登基前的神界为旧神界,现如今的神界为新神界。
而李遥的父亲就是旧神界的玉帝,也就是说在没有新神界时,他曾是神界的太子殿下,史传战功赫赫,封号广元。
而如今他却是落魄成了冥府孟婆司的孟婆氏,可想而知这位老神的到来对李遥而言打击可谓是,天降一道雷,劈的他外焦里嫩,撒点孜然就能吃了。
“苍树神那么大个神也来人间投胎了?”李遥嘴角抽搐。
三清耸耸肩:
“目前暂未知。”
“哎算了...”李遥扶额:
“先开始吧。”
日子糟心也得过,李遥摆摆手,三清闻言点头,同时身上月白色的中山装也开始悄悄躁动。
忽的他手臂利落的划出个圆,蓝色的光愕然浮现充斥在整个圆圈里,原本在手中的平板转眼变化成一串串文字立在圈内,三清声音空灵而冰冷的响起:
“叶天宝,男,卒年五岁,尚欠父母债,情债...”
闻言李遥眉梢一蹦,低声嘟囔:
“出师不利啊,又一早夭的娃。”
三清顿感不妙,因为李遥这个人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温良,毕竟他二人也搭档几千年了,三清还是了解李遥的,果然在三清意料之中,李遥质疑问:
“五岁就没了,这债比人高?”
“你又来了大人,咱这是冥府又不是慈善机构嘛,我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提醒您一次,这又不是我分内的活儿,您要考虑给我加工资嘛?”
李遥嘴角一扯:
“本大人看我的三清真是掉钱窟窿里了。”
三清灿灿摆手,嘟囔道:
“这孩子从十八殿狱来。”
十八殿狱,就是人族口中传说的十八层地狱,十八层地狱送来的,局面瞬时清晰明了。
李遥拎着汤勺溜达出来,语气十分不屑:
“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扔到十八殿狱,看来这新神界也被他管的不过如此。”
三清心虚的偷瞄一眼天上,默默在心里骂娘:
您行您上去把那位踹下来您当玉帝啊,就知道在这里拿他的小命荡秋千!
“十八殿狱第几层?”
“第十六层,寒冰狱。”三清回的恭敬。
这次换李遥错愕:
“寒冰狱?那不是自戕之人受罚之地吗,这小娃娃...”
三清手下运力,圈中当即换上另一批文字,他平静叙述:
“叶天宝,男,出生于小康之家,两岁时被查出不治之症,三年耗尽家中所有钱财。”
“眼看家破人亡,其父抛妻弃子,远走他乡,其母仅靠母亲家中的退休金维持高昂的治疗费用,在叶天宝六岁生日的前夕,他摘掉自己的呼吸面罩,让监护器上的一条条波浪变成直线。”
”十殿阎罗判其自戕罪,寒冰狱服刑五年,如今刑满出狱,前来往生。”
平板上的文字规整而冰冷,立于那圈中却似带了生命,水波样轻轻荡着。
“大人,这孩子最喜欢吃他妈妈做的生日面,却阳寿终于六岁生辰前夕,送人魂来的白无常说这孩子在寒冰狱时天天念叨,他们说那孩子可爱的很,如果大人也喜欢他的话,不妨考虑遂了他这个愿。”
李遥转身走回厨房,冷冷丢下句:
“本大人今日遂了他这个愿,然后他来世继续不长记性,随随便便结束自己宝贵的生命,且再来寒冰狱服刑,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李遥话说的难听,道理不虚,三清没法反驳,只道:
“人家可还是个孩子,大人您记得一会儿要口下留情哈。”
半刻,敲门声便响起,这预示叶天宝到了。
三清去开门,映入眼帘一通身雪白的白无常身旁牵着个没缸高的小孩子站在门外,那白无常将孩子交给三清转身就消失了。
被暗色笼罩的长夜里,这样诡异的一幕似乎已经是满月饭店的常事。
三清将人领进来,小娃娃是个不怕生的,开口便嚷道:
“哥哥,漂亮的阿姨在哪里?刚刚那个哥哥和天宝说,这里有漂亮的阿姨会给我煮好吃的耶!”
小娃娃眼睛亮晶晶的,清澈的映出三清满头黑线,后者慌乱解释道:
“什么阿姨!送你来的那哥哥浑说的,你不要信。”
“呵。”
一旁再次溜达出来的李遥倚在门框上目色幽然:
“那些家伙都是脑残,小孩子不要理。”
三清眨巴眨巴眼睛,呃他...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的...
叶天宝注意到周身哀怨气息的李遥,摇摇三清的手,可爱的声音十分脆生:
“哥哥,脑残是什么?”
单纯的大眼睛闪的三清想**。
李遥走过来蹲在叶天宝面前,十分有耐心的解释:
“嗯,就是他们没有脑花儿,脑花吃过没?就是很好吃的那玩意儿。”
三清:...好吃吗,他不觉得。
“啊...那,那个哥哥好可怜哦!”
小娃娃一脸惋惜的信了,且坚信李遥的话。
李遥学着小娃娃的样子夸张附和:
“是啊!倒霉玩意儿可怜死了!”
三清无语凝噎的提醒李遥:“大人您要不要看看时间再开玩笑?”
李遥此时的心情倒是被叶天宝逗的极佳,他温声道:
“天宝先和这个哥哥玩一会儿,你的好吃的马上就好哦!”
叶天宝声音软糯:“好耶!”
须臾,李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生日面走过来,将生日面放在叶天宝的面前,一把青菜,一些细碎的胡萝卜丁,两个煎蛋,一根不断的手擀面,李遥还十分贴心的用个卡通大碗盛装。
自从他被调来孟婆司,每隔段时间就会遇到些贪恋凡尘不愿意离开的人魂,于是他就研究出了孟婆汤别样的做法。
在他的孟婆司里,一壶美酒,半瓢清水,一碗热面,一道佳肴皆可以使人忘去前世今生,干干净净去往生。
叶天宝双眼放光:
“哇!这是妈妈做的面条!”
叶天宝狼吞虎咽的将面条吃的一根不剩,随之而起他周身升起团团白雾,就这样李遥和三清顺利的送走今晚的第一个人魂。
在李遥老母亲般慈祥的笑容中,三清不合时宜道:
“大人,您又触犯天条了。”
叶天宝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从十八殿狱来,犯过的错是不可被掩盖的,地府明规,有错者不可再投人道,但李遥那碗面却让叶天宝去往人道。
李遥罕见的没有阴阳怪气,好听的嗓音毫无波澜:
“三清,你听过绝望的声音吗?”
“本大人方才听到了,他的母亲在抱着叶天宝还没凉透的尸体时发出的声音。”
三清微瞠,李遥嘴角平直,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望不到尽头的医院长廊上,忽明忽暗的顶灯照不全那个瘦如冬柴的身影,那个女人跪在地上额前磕的青紫,她在祈求各路神明。”
“那是我做神几千年来听过最虔诚的祈求。”
“她说,愿意来世万劫不复换她和叶天宝续完这一世的缘分...”
“她说,她愿以命换命...”
“她说...救救她的儿子。”
“可惜即使这样,也并没有什么神迹显灵,她从漆黑长夜磕到清晨天明。”
以我血肉,换他长虞,一场不算赖的交易,可惜无人与她交易。
“三清,大人我做不到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三清看着李遥的眼睛,他感觉那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明亮。
“大人,我们是神。”三清此话有些无力,李遥回的嘲讽:
“你是,大人我早就不是了。”
又来了又来了,三清凝眉,他是希望他家大人的运气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好下去的,屡次触犯天条也不会被发现,毕竟自己现在这份工作老板省心,没有员工勾心斗角,不拖欠薪资,五险一金交的齐全。
这样独一份香饽饽真的很难找了,真的不想老板嗝屁自己又开始流离奔走。
见李遥情绪不佳,三清默默转移话题:
“害,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话说大人,你知道这次护送苍树神的小妖是谁吗?”
凡身份贵重的的仙者莅临孟婆司身边都会有神官护驾,不过三清和李遥习惯叫这些神官小妖,苍树神是旧神界就存在的神,身份自是尊贵无比。
李遥顺着三清的话恹恹道:
“冥府的护驾小妖不就那几个。”
三清笑着摇头,垂眼看向手中的平板:
“听说这次不是寻常小妖,好像姓龙,原先是上面的一位星君。”
咚的一声,李遥的心跳忽的停住,他僵在原地:
姓龙的...星君?
李遥脑中忽然浮现一个人的样子,那人是个男子,周身仙泽围绕,脸色时而明亮时而狰狞,还伴随着一些激烈的争吵和深入心脉的绝望。
“你说谁...?”李遥嗓音低沉,满是错愕。
三清似是没察觉到李遥的异样,头也不抬道:
“详细信息上面还没传来,只说姓龙啦。”
在三清话音落地的同时,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愕然响起,一短二长,是苍树神到了。
二人都闻声看向门口,三清即刻要起身去开门,被李遥眼疾手快给拉住,三清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只见后者正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盯着门口,脸色阴沉的吓人。
三清不禁有些胆颤,试探着问:
“...你咋啦大人?”
李遥不言语,三清也不敢乱动,安静中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不急不忙,有耐心的很。
拒不迎接可是要遭罚的啊,正在三清思忖着要如何规劝李遥时,一直很规律的敲门声忽然戛然而止!
“没...没...没声了?”诡异的气氛中三清磕磕巴巴道。
虽然他和李遥平常接待的都是那啥,但也不证明他就真的不害怕那啥啊!还不是为了讨口饭吃才干这破工作!
见状李遥淡定的把三清拉到身后,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片刻一阵巨响轰然而响,李遥花了半年工资装的镂空雕花实木门在他二人眼前应声而裂。
迎着阵尘灰扬起,李遥侧过脸躲避,啐了口十分脏的话。
三清惊呆在原地,抬手扇了扇灰尘:
“破门而入,破的还是孟婆司的门!这是孟婆司啊又不是财神殿干嘛呀这是!”
三清的崩溃无外乎这门等这帮人走了是需要他来修的,他个文员最讨厌的就是力气活了!
在二人不同的心境中,满屋子尘灰里缓缓走出一对人马,李遥眯起眼屏住呼吸,在为首那人的容貌渐渐清晰时,终于,他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只见那人梳着头整齐的公主切,头发长长乌黑,但看五官和穿着还是很明显的能看出是个男人,准确的说是个少年,稚气的眉眼看年岁和三清相仿。
公主切少年脸上涂脂抹粉,像个唱戏的,一副粉生生的桃花面拉的老长,眉眼凌厉呵道:
“孟婆何在,为何不迎?”
公主切少年身后两侧的随行小妖闻声忽的转动手中的兵器,发出巨大的声响,**裸的威胁,李遥见此噗嗤一笑:
吓唬你爹呢?
“强闯本大人的孟婆司,又是谁给阁下的胆子,嗯?”李遥哼声回问。
那公主切少年见李遥身上气场不俗,疑道:
“你是本司孟婆?”
三清适宜纠正他:“阁下该称呼为李大人。”
前者一直佯装严肃的脸上出现一丝崩塌,公主切少年喃喃道:
“总司孟婆怎么是个男的!”
只见公主切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嘟囔:
“你姓李,男的,孟婆氏...难道!”
少年刷的抬起头朝自己身后喊道:
“将军,找到了!!”
还有人?李遥那根刚松下的神经忽的又紧绷起来,只见公主切少年言罢,灰烟中又出现一人,那人脚步比少年领着的那帮人更迟疑些,走走停停,最终停在李遥三清面前。
迎着呛鼻的灰尘,李遥自上而下的扫视着这位被那少年唤作将军的人,此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古褐色的皮鞋,油亮的发一丝不苟,尊贵精致的不像样子。
对着这人脸上戴着的比鸡蛋还圆的面具,李遥死鱼眼道:
“您哪位啊兄台?”
那面具严丝合缝,连个眼洞都不曾有,西装腰上有片拖尾,长长拖到地面,这人状似不经意的整理了下自己身后的拖尾,面具下传出低沉的笑声。
听闻这笑声,不知谁踩了李遥尾巴似的,他腾地一下就要起身离开,晃得三清猝不及防,见此那位将军也不再玩闹,直言道:
“李大人要去哪?”
李遥离去的身子僵在原地,控制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对上那面具脸,后者朝他微微歪头,慢手摘掉脸上的面具,一张熟悉到刻在李遥心里的脸赫然出现,那脸上挂着令人厌烦的笑,说:
“哥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