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阑珊处(八)

三楼的茶室里,月仙清扫了桌案,铺上了一方砚台与纸笔。

眉舒目缓,一手提着腕,轻轻在纸上落墨,另一只手拨着算盘,玉珠与手镯磕碰在案头,发出叮当清响。

“你回来了。”她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算珠,听风穿竹林,袅袅将青丝拂起。贺元棠坐在对首,盯着面前茶盏中旋转落下的小叶,恰好是入口的温度。

等她饮尽了那杯茶,月仙放下笔来,将纸横转,推到她眼前。

“这是近二月酒楼的开支,歇业数月,楼中尚能周转,倒是今年的计划被打乱了,苏掌柜还未归,不过她说是去是留,都依你。”

账面清晰工整,略有盈余,关键之处还用朱笔小字标注了疑问或建议。

“楼中如今是什么情况?”贺元棠问道。

她的视线向后头的纸页一一看去,上面粗浅的记载了十二位“花神”姑娘的去路,月梅牺牲在宿州的大雪里,月杏在宫中为嫔,戎狄细作月桃被处死,月石行踪不明,月菊归军,月茶赴关外和亲。

如今还在楼中的,只有月丹、月荷、月兰、月桂和她二人。

倒真是个命途多舛,原先以为的百花齐放宴,竟成了百花凋零。

“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信,你看完之后再做决定吧。”待她放下手中的纸页,月仙又从屉中抽了一封书信给她,火泥封口,盖着岳家的印。

岳不换到底是消息灵通。

归京之前,她把漕运通关的设想和借船时用的法子写成文书交予了岳不换,他对这样新奇的方式赞赏不已。

昔日阴阳盟约已成,如今岳家商号的资产仍在她手中握持,若就此一走了之,凭着运河漕运的事业,能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又或是凭借着谢家后人的名头,仗谢家故旧提携、凭天下读书人归心,她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此时的满庭芳却向一间摇摇欲坠的高楼,纵然基业仍在,没了掌事的主心骨,也没了能与别家相抗的名头。

贺元棠看得入神,以为盏中的茶早凉了,抬杯入喉时却被呛到,咳嗽两声,抬眼对上月仙的视线:

“月仙姐姐,我想留下来。”

她想留下来。

她刚进京城,一无所有、什么也不知晓的时候,是满庭芳收留了自己,信任她,关照她,给了她许多不敢想象的机遇。

人还没走,这茶就不能凉。

她旧的记忆已散逸大半,谢家于她,如同云端虚无缥缈的白玉楼台。比起谢家小姐,贺元棠还是更适应,也更安心于如今这个普普通通的身份。

何况贺元棠也很厉害呢,她救过很多病人,会京城独门的养蟹手艺,还能与漕帮商会周转。

谢家,对她而言似乎像是一个朝野耳熟能详的传言。

文拜谢公,武尚江氏。

除了长卿,她甚至没见过任何谢家的人。江无咎,又仿若一阵风,飞快地掠过她的生命。

她想问自己,当初想为谢家翻案,究竟是心中所念,还是像天下读书人一般,只是觉得忠良蒙冤天理不容。

成为贺元棠之后,她好像一直在追寻那个梦,那个梦里的一切……她大多都见到了,可是看清了那个噩梦之后呢,梦醒之后呢。

她好像完成了谢棠的心愿,但是贺元棠呢?贺元棠想要的是什么呢?

是在家中食铺里帮忙,是做一手好菜,是与舅舅四处问诊,还是等兄长高中后看他娶妻生子?

岳大哥说梦都是相反的,她不应该沉溺其中,她应该去追逐她自己。

贺元棠想要的是什么呢?贺元棠想赚很多很多钱,她想让爹娘不用这么劳累,想让人病有所医,想让天寒战乱时少一些流离失所……

想让女人都能如同母亲、苏掌柜、满庭芳中的姐妹一样,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笑了出来,贺元棠的想要比谢棠多多了,她就是这样一个贪婪的人。

“月仙姐姐,我想留下来,不论以什么身份,我都想留在满庭芳,我喜欢这里。”

“我支持你的决定,不过你想怎么做?”月仙依旧淡然,仿若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都像那盏茶水一样波澜不惊。

“我想先去看螃蟹。”

门庭冷落不可怕,只要螃蟹还在,人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希望。

庚午之案既已昭雪,太子皇后一党又深受重创。这次朝廷办事风驰电掣,若苏掌柜当真有什么事情,绝不会拖到现在还不解决。

帝王之心难测,帝王之术难及,但这一次,他一定是想借此事一扫沉疴,还天下清平。

一个年少心术颇深,敢力对群臣,上言开寒门科举的帝王,哪里会这般仁善。

陛下如此,他的三皇子也是如此。

贺元棠摇了摇头,脑中挥之不去那个身影。从前人人都说太子最是承了盛帝之风,但在她看来,盛景行与他的父亲,才是最相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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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巧因“窝藏细作”之名被带走后,何掌柜带着蟹行的人来满庭芳要走了一批螃蟹,彼时她才向厨子们传授了几种换水养蟹的法子,殊不知,最关键的两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贺元棠原先忧心着,不能把底都透给别家,这样一来,他们若想再养出鲜的春蟹,或是把长途运输的蟹苗培育成蟹,就须得到满庭芳来。

结果蟹行那帮人还是树倒猢狲散,这事定论尚未了结,就慌里慌张地将螃蟹运走了,真真是可惜了她从江南运回来的这么多螃蟹。

好在阿福这人不仅好学,还十分靠谱。贺元棠当时千叮咛万嘱咐,晒水的法子千万是不能告诉蟹行的人。他回来以后,就把自己闷在小屋里,照着方子把成蟹、蟹苗都挑选分隔好,每日更换晒温的净水。

纵然如此,余下的螃蟹还是比当时预想的又少了半数。如今状况她不便出去,别家又叫嚣着春蟹即将上市,她只好先叫上几位伙计相谈。

直到月已中天,送走了办事的伙计,贺元棠清点完剩余的螃蟹,左右活动了一下身子。腰酸腿伐,仿佛再动一动,骨头就要散掉。

回到小院沐浴更衣,准备入睡时,院门却又被人叩响。

春夜微凉,晚风习习,沾染上院中新发的海棠幼苞。抬手打了个哈欠,披上外袍,一支木簪松松垮垮地绕在发间,她未掌灯,来到院门前。

来人一身风尘,未着锦衣,周身混着一阵略微陌生的气息。

那双坚实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他的动作有些急,臂弯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闷闷地道:“我回来了。”

夜色微凉,他的拥抱又太热太紧,勒得她有些疼,但贺元棠没动,只是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紧绷下压抑的情绪。

直到两人的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同频。

“殿下这次来得倒是不合时宜。”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染上倦意。

盛景行松开她,抽出了一封诏令,只是因着方才的拥抱,边角微微卷曲,“我一拿到它,就想来见你。”

贺元棠展开卷轴,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夜色下看不清晰,拢了拢披风,对他道:“进来吧。”

“可以么?”他还直愣愣地站在院门外。

她轻轻应了声,推开了房门,借着屋内烛火,才将上面的小字一一看清,那是一份盖了官府文印的转让地契,行首处写的名字是苏巧,末处却未有落款。

“满庭芳的地契?苏掌柜出了什么事?”

高大的身影坐在对面,将烛火的光影在他的脸颊扑朔,摇了摇头:“这张地契,是苏娘子的意思。从今日起,这满庭芳中的一切,都完完全全的属于你,你可以用它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也可以让他们今夜就全部消失。”

“为何这样说?苏掌柜到底怎么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待她起身抓住他的衣领,盛景行接着道:“你还记得苏娘子的夫家原先是皇商么?他们……为父皇做了一件事。”

为盛帝做了一把切开皇后与太子的刀。

如今诸事已定,苏巧在这里已经没有遗憾了,但她还要去追寻她往日未圆的梦想,于是,毫无征兆地,苏巧留下这份地契后,消失在了京城。

“苏掌柜就这样一个人离开了京城?”贺元棠从椅子上起身,“怎么会?满庭芳里还有这么多人,她就这样丢下我们了?”

火光映照着她眼中的真实与困惑,盛景行没有直接回答,握着她的手,走到窗前。后院飞舞交错的楼阁熄了灯火,绸带与银铃孤零零地在月色下交织,隐隐传来旧日的喧嚣。

“你很熟悉这里,它不只是砖瓦和生意。”他指着那片黑,缓缓道,“它是苏娘子用半生心血,让五湖四海的人聚成的一个家。”

她找来的不是厨子,是各有绝活,能凭本事安身立命的匠人。她救下的也不是孤女,是本零落成泥,如今却能挺直腰杆谋生的姑娘。她收养的更不是伙计,是一群如今有了归处的孩子。

灼灼的目光照进她的眼里,“她没有丢下这个家,只是把他们托付给了最值得托付给的人。因为满庭芳的这片灯火,能在你的手里照得更远、更亮。”

“殿下不愧是这儿的老常客,话说得漂亮。”

盛景行哑然:“是,京城的厨子做来做去就那几个味儿,也只有小娘子这手艺甚合本王胃口,从前常来,往后,可也能常来?”

望着那片楼阁飞桥,她的视线又好像越过了很远很远:“如今,我可不止想做一名厨子,我想要的还有很多。”

“你尽管去做,我会跟你走。”身旁的人声音低沉却又清晰,一语毕,只是静静地与她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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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