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入阵曲(八)

岁末,呵气成霜。

北段运河冰封,应天港里里外外停了好几层货船,进京的货物必须在此处将货物卸船,转为陆路运输进京。

码头还浸在青灰色的雾气里,河水像一匹墨绿色的绸缎。

贺元棠拢了拢斗篷的风帽,立在跳板前呵出一口白气,身后伙计们正默不作声地将最后一批木箱扛下漕船,箱角包裹着软垫,分置于甲板中央。

她干练地指挥着船员伙计将药材螃蟹转运上岸,前往码头行会与管事核对文书。

近来总是觉得不安稳,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总是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方家留下的这艘船很新,半月前才下水来到她定的码头泊位。

贺元棠先前拜托林老板在舱中改建了一间活水舱,舱中分置多格,填充着水草麻布,可以避免成蟹相互打斗,亦能减少运输过程中蟹的冲击。

船老大缩在船边抽旱烟,火星子在雾气中一明一灭,见她下船,取下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哑声道:“东家,余下的货都在这,您检查检查。”

箱中的蟹苗静静地沉在水中竹笼里,穿梭在鲜活的金鱼藻中。

她一一清点完毕,又扫过船舷的吃水线,和船上熟悉的面孔。

岳不换向来义气,他曾应下若是方家倒了,那日南下同乘的船员皆可转到他手下做事,他未食言。

方家的船员对自家船只熟悉,又因上次风波,同她也相熟。船员们兢兢业业,此去也便省下不少麻烦。

舱门合拢,将冬日江南的湿冷关在船上,皇城盘踞在运河尽头,静待着春蟹。

养蟹不宜高温,也不宜寒水,纵是江南冬日的温度,也养不活大量过冬的螃蟹。

偏偏今年又下了几场雪,她原本盘算将这批螃蟹运抵京城,也得折损半数。又要走蟹行报备,许还得少上百来只。

等辗转回到满庭芳,撇去折损,剩下的蟹苗该刚刚好养得到春蟹上市。

除却每个时辰以手探水试温,晨昏排污补净活水,每日还需即时剔除死蟹。纵她与船员们悉心照料半月,仍是在应天出了岔子。

码头管事皱眉反复盯着那封文书核验,盖章的手迟迟没有摁下。

“你这船没走码头转运,直接到了应天?挂的是哪家商号的名字?”

“岳家。”

“岳家?”管事抬头看她,“这船可不是岳家的船。”

这船龙骨扎实,用料上乘,倒像是被抄没的方家船的式样。管事瞧这位面容清秀的小公子很是眼生,这趟货又运了先前从未送过什么春蟹。

听闻宫中那位好此物,不计损耗也要将这般新奇的东西送入京,不像是为了赚钱,倒像是有别的什么任务。

此货走得快,省去几个码头的中转,按理说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船和商号……眼下风声紧,若是在此时节惹来不必要的盘查,他的年也不会好过。

“管事心细,问的都是要害处。”贺元棠闻言淡笑,语气平和。

“此次漕运借的是新契,凭特供的单子一路畅行。少停靠,蟹的活力就多保留一分,能让尝鲜的贵人满意,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这船……管事好眼力,这确实是原先方家所订,甫一出事,这批官产便由户部公开变卖,您也知道岳先生虽常走漕运,但名下船只尚少,我凭市价竞得此船,船契文书税单一样不缺,都在我手上备着,如今亦是干干净净,正大光明。”

之所以用此船,改造舱室用于储存运输活蟹,原因也无他,她们的本钱不比其他皇商雄厚,便只能在效率与巧思上做到极致。

用最好的船,走最顺的路,才能用有限的银子,搏出最大的场面与口碑。

“管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她语气微沉,“我们原先亦是皇商,如今又得贵人指点,谋的是正道营生。货好、船净、手续全,任谁也挑不出错不是?”

贺元棠顿了顿,点着文书上写的时间:“反之,若是误了鲜味入京的时辰,这责任恐怕也……”

行会外突然哄闹起来,听见几个汉子的声音,高喊着“别跑!”“抓住他!”的话语。

“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管事沉思片刻,对一旁的人低语。

“此番提速省下的损耗,我也折成了钱银,让码头上的兄弟们过个好年。”

接过她递来的东西,管事双指捻了捻,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笑道:“年关将近,惹事的人多,公子装好货物尽早走官道离开吧。”

他盖了印,将贺元棠送出了门。

伙计正帮忙盯着水箱固定,贺元棠走到马车旁,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推搡着什么人。

“是乞儿抢了摊子上的几个炊饼,被摊主追着打。”围观的人道。

她眉头一蹙:“几个炊饼,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人群中有个身影停了踢打的动作,回过头来看此声的来处,气势汹汹:“公子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辛辛苦苦种麦子做炊饼,他没饭吃来抢,我就有饭吃?”

“我、我给了钱的!”地上的人衣衫褴褛,两只骷髅般的胳膊死死地护住后脑勺,手上冻疮红一块紫一块,连带着被踢打的地方冒着血,脸被压在码头前的砂石上,磨得裂开好几道口子。

“放屁!你这无赖,上个月就偷过我家的饼,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们附近的人家迟早被你偷光!给我打!”说着,一侧的人抬脚就要踩下。

贺元棠连忙撞开了正准备往那人脊骨踹去的脚,呵斥道:“若他真是偷盗,自有律法制裁,你这一脚下去是要闹出人命的!”

“律法,我等大字不识,哪里懂律法!不都是你们这群识字的人说什么是什么!我只知道要是任这些乞儿偷东西,我们才是要饿死!”

贺元棠后退了两步,站稳道:“这位大哥瞧着定是经营多年,无论识字与否,是非对错总能分个明白吧,你说他是惯偷,可有凭据?听你方才所言,上月之事没送官,是私了的?”

她又看向地上的人:“你说你付了钱,铜板在何处?若现在去寻,寻得到,你清白。寻不到,你认罚,可公平?”

那人被扶起来,面黄肌瘦,流着血的双手颤抖着,向她作了作揖:“我放在蒸笼旁边了,还和掌柜打了招呼,两个铜板买四个炊饼。”

摊主嗫嚅:“上月……那是没抓到现行,但这次我的确没见着他放铜板!大家也都见过他偷摸!”

这时,伙计在摊下摸出两枚油腻的铜钱,交到摊主手中:“许是掉下去了。”

真相似乎就此明了,她看着摊主因长期劳作而粗糙开裂的双手,又看了那人绝望中透着一丝狡黠的眼神,叹了口气。

“钱找到了,你或许这次没偷,但这位大哥指控你是惯犯,恐怕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吧。我看你手脚俱全,何不去寻个正经活计,非要坏了自己名声?”

那人似被说中心中事,颓然低头。

“这样,我给你两个办法可好?要么我替你赔这位大哥两倍炊饼钱,再给你一些铜板,你今日便离开,但会坐实贼名,永远难抬头。”

她语气加重了些,“要么,运河封冻,我的船队缺人手搬货清仓,都是力气活,日结工钱,管一顿饱饭。你做到明年春天,是去是留,再自己决定。”

那人抹了抹眼睛,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我,我愿为东家做事!”

“不必如此,我也受过他人恩惠,知晓年关难过,你擦好药去找岳家的船,剩下的他们会安排。”贺元棠摸了包消炎止血的药塞在他手中。

说罢,她转向摊主,语气和缓:“大哥生计不易,今日受惊,这筐饼子我按市价全买了做路上加餐。只是往后,也望大哥遇事论理,莫轻易动手。律法虽远,也会庇佑敬他的百姓。”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这位小公子处事公道,听说岳老板为人大度爽快,看来治下亦是如此。

贺元棠交代完事情后上了车,苏掌柜派了阿福来接她,远远地,就冲着自己招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总感觉有一道遥远而专注的目光,转身回望,却只有冬日的寒雾与停靠的船舶。

许是近来思绪过多,她将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压回心底,是该尽快回京城了。

“小棠,你可真了不起,当真是趁年关前把螃蟹运回来了!”阿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听苏掌柜说,他们南下遇到不少事情,就连阿贵都还留在那边继续处理事务。

最近京城也发生了好多事,月茶姑娘竟然被封了公主去和亲,掌柜还忙着找人接她的班酿酒。于是他自告奋勇,接到小棠的消息后,带人到应天来接她和螃蟹回满庭芳。

如今宁王殿下不在京中,江小将军、陆公子、长卿、贺大哥都不在,楼里平日与她玩得好的月桃妹子也不在,他怕快过年了小棠难过,也不主动提。

“之前阿贵说你头回和他们去码头运螃蟹的时候还有些怯呢,但今天你就像苏掌柜那样厉害。”阿福笑着说,“那回你们是不是也在码头遇见殿下了?”

贺元棠捏了捏他的脸皮,“别扯其他的,京城最近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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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连载中江辛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