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转眼一周过去,九月底。

拍摄结束后,胡见栾来不及等所有人收工,嘱咐完注意事项后,开车向着谯韧之家一路疾驰。

她的家在市中心的老公寓四层,想进去得经过两道门禁。

按下临街铁门上的按钮,话筒里传来了她疲惫低落的声音,“见栾吗?”

听到她声音时,胡见栾就皱起了眉头,在他印象里谯韧之从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铁打的女强人。除了工作能调动她的情绪外,世界上还没什么东西能让她心绪不宁。

哪怕是看电影,泪点低,她也只是麻木地流泪,眼睛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韧之姐,是我。”

门开了,他迈着思索的步伐走进去。

第二道门铃按下时,几乎没有等待,门就开了。

胡见栾还想再确认一次她的声音呢,担心是街道上声音嘈杂,听错了。他急着确认,扫了眼需要手动开关门的电梯,果断三两步跑上了楼梯。

房门掩了条缝,隐隐有声音传来,

推门而进,随着深入,他认出那是音响里的海浪声。

“我进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环视四周,尽管窗户大开,四周通风,仅剩不多的酒味还是窜进了鼻子里。

卧室里没有人回应,只有行李箱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

胡见栾被小茶几上的黄纸吸引了目光,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手指抬起平板,那纸只是露了一半,都足够震撼他一整年了。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从卧室里走出来的谯韧之,原来他们传的是真的,她真的迷上了玄学。

“你去黄阿姑那了?最近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也开始好奇玄学了。”

谯韧之手里推着箱子,看上去格外疲惫,踩着小碎步来抢符纸,胡见栾觉得她有气无力的,都担心她左脚踩右脚给摔了。

如此狼狈又脆弱的她,直接让胡见栾看傻眼了,他嘴唇嗡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怎么了,是在焦虑回国吗?要不我陪你回去吧,工作室里有靠谱的人。”

谯韧之将符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当家的都走了,底下人还不得揭竿起义啊。”

她语气淡淡的,没有注入过多力气,却让胡见栾直发愁。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能将这位不停歇运转的工作机器击垮。最闹心的事,虽然身为合伙人,两人保持着高度的信任,但谯韧之从不外露情绪,也不让人问,要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怕是得将她大脑敲开来看看才行。

余光扫过厨房里的置物架,他敏锐锁定最上层药盒,心底不免想到最坏的结果。

“韧之姐,你又开始吃药了吗?”

“哦,最近睡不好,开了点。”谯韧之略过他,径直将平板塞进布包里。她现在没力气思考胡见栾会怎么想,她太累了,累到只想单线思考,因为只要稍微用点力,大脑就会提醒她:哑巴消失了。

回避,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哑巴消失的这一周,谯韧之跟丢了魂似的,用尽了各种办法来找他,睡眠治疗,催眠,甚至是中西方玄学轮番上阵,都没能找回哑巴的踪影。

“韧之,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想要你,但又不敢要你,韧之,我的时间不多了。”

“要是能再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彻底没遗憾了。”

他的话就像紧箍咒,每夜每夜地折磨着她,她不明白,一句一字如此熟悉,却一点都弄不明白,叫她抓心挠肝。

胡见栾实在是心疼她,抢过她那硕大的布包挎在自己身上,本想嘲笑她小个子背大包,但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心底就很不是滋味。

“韧之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什么都憋在心里,跟我说说,说不定我有办法。”

谯韧之在玄关穿鞋,原本能轻松套上的长靴,今天怎么都塞不进去,就在她气急败坏之时,胡见栾的声音传来。她立刻就绷不住了,急头白脸地将靴子扯下来,甩向一边,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着:跟你说说,我能怎么说?告诉你,我爱上了个鬼,这个鬼陪了我八年,现在这个鬼突然消失了,我找他找得快疯了,恨不得一死了之,到阴间去找他吗!如果我说了,你会当我是疯子还是傻子?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疯了,会在梦里爱上个不存在的人。对,我一定是疯了,我说不定有精神分裂,自己想象出个男鬼,还情难自控地爱上了。我绝对是疯了!

哑巴被琵琶钩拉扯着升入半空的画面,再次在眼前变得鲜活,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碾过,痛得她喘不上气。

胡见栾从没见过她崩溃的样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呆愣地看着她肩膀耸动,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哭了。他急忙拿起桌上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韧之姐,你别哭了,是不是我……你最近真的不对劲,我担心你……”他心里着急啊,可这时候偏偏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赖话来,急得就差跺脚了。思来想去,不如以合伙人的身份,给她放个长假。她这台永动机是到了不得不休息的时候了。

“这样吧,你难得回国,工作室这边有我,我现在能独当一面了!韧之姐,你就当是回去休假,合作结束后,你多待段时间,好好休息,一切有我呢,你放心吧!”

哑巴曾说过,她是潮汐式人格,有着昼与夜完全对立的两种状态。

有光亮时,内心埋藏的情绪和不可言说的思绪,会赶在完全破晓前撤退立场。

等到夜深人静,那些被压抑着退向海底深处的情绪和思绪,便会在阵阵波涛中汹涌而来。

因此,她格外擅长快速掩饰情绪,用掉两三张纸巾后,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交给你到底是放心,还是烧心啊?”谯韧之将长靴收进鞋柜里,蹬上勃肯鞋,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拉箱子。

胡见栾没想到她会转变这么快,大脑还在处理分析她说的话呢,抢箱子时明显慢了两拍,他快步按住箱子,“只要你肯休假,我绝对说到做到。”

见栾嘴里的“说到做到”,谯韧之是信的,只是现在她不能闲下来,不仅不能闲,还要比以往都要忙才行,只要工作占据了生活的全部,她就不会闲下来去想哑巴了。

“少说多做,走了,我飞机快晚点了。”谯韧之将他挤出来,锁好门后,她随手将钥匙递给了他,“记得来帮我浇花。”

胡见栾将钥匙揣进兜里,“走楼梯吧,你这电梯太慢了。”

不用他说,谯韧之也知道,先一步往下走了。

车辆行驶在路上,胡见栾见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开口问道:“航班信息你一直没发我。”

“哦。”她打开手机发送截图。

“到了是双珏哥来接吗?”

“嗯。”

见她没有聊天的兴致,胡见栾只好闭上嘴,安静地当个司机。

在安检口外,看着她消失在视线里,胡见栾心里猛地升起不舍,朝夕相伴这些年,谯韧之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生意上的合伙人,更像是没有血缘的姐姐。他家里上面有两个哥哥,自小就期盼着有个温暖又知心的姐姐。能在异国他乡遇到谯韧之,对他来说真是老天开眼。

记忆里的谯韧之,人如其名,坚韧、勇敢、不放弃,从未展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今天他才突然意识到,他还不够格做她的弟弟,因为他还不了解她。

他看着人来人往的安检处,边叹气边摇头。

***

第一顿餐食发放时,是夜晚11点。

谯韧之睡得很浅,思绪跟着气流带来的颠簸不断起伏,因此闻到饭香后,她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过去一周,她对食物的兴致不高,这会儿难得地对飞机餐食充满了向往。

这一顿,她吃得很好,几乎全部光盘,甚至红酒都喝了三杯。

谯家人的解酒能力很强,谯韧之自然也遗传到了千杯不醉的能力,可今天不知怎的,三杯红酒下肚,她竟然有些飘飘然。

机舱内的灯光,再次关闭,窗外的天际也在渐变的蓝度里归于寂静。一切都静悄悄时,黑暗软绵绵地在她身周铺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风吹起的树叶,在空中不断打旋,穿过大气层,飘荡在云层里。双脚好不容易踏上坚实地面时,反倒还有了几分绵软。

意识恍惚中,感知来得很慢,她不得不扶墙稳住身形。

房内很暗,原本明亮的红烛变得微弱,几乎快要熄灭。视线寻着光亮找过去,谯韧之心头猛地一颤。

哑巴跪在正中央,两条手腕粗细的铁链穿过他的身体,将他反锁在地。

蜡烛燃烧的气味里,混着浓稠的血腥气,**被挤得所剩无几。

谯韧之踉跄着靠近,“哑巴?”

他的头低得很深,没有一丝回应传来。

随着靠近,微弱的烛光亮了起来,照亮了哑巴身上骇人的符文,也照亮了他背后破体而出的缕缕红线。

谯韧之倒吸一口凉气,她第一次看见朱砂线的来处。线上的红刺痛了她的双眼,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可两人之间就像隔着可以无限延伸的距离,无论她怎么跑,两人间的距离都不曾改变。

更可怕的是,喘气低头的瞬间,她看到了朱砂线的尽头。

原本密密麻麻在屋内织开的朱砂线,今天格外规整,拧成一股,一端连着哑巴的背脊,而另一端连着谯韧之的胸口。

这个位置,应该是心脏吧。

她颤巍巍地抬手,如果这是让哑巴消失的原因,那我将它拔掉会发生什么?

用力攥紧往外拔,刹那间,深入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传来,谯韧之哀嚎着栽倒在地上。那痛楚比骨头寸寸断裂还要骇人,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她,疼得她全身颤栗,只觉得眼前画面发生诡异的扭曲。

“我想再见她一面!”

是哑巴的声音。

谯韧之疼得全身僵直,只能以伏地的视角看向前方。

是哑巴,但不是她熟悉的哑巴。

在她记忆里哑巴皮肤发灰发白,而眼前人的皮肤明显是健康的血色。

“就一面,最后一面!”

模糊的人影闯入视线,他没有应允哑巴的请求,双手起势,嘴里念念有词。很快四周红烛亮起,红线有感知般层层铺开,来自地狱的火舌不断舔舐着他的□□,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谯韧之从未见过哑巴受刑时的画面,听着他凄惨的叫声,五脏六腑不禁绞作一团,气急攻心,心头血涌上,苦涩的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你要对他做什么!哑巴!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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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