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夏发现，自己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往右前方飘。
唐时在听课，唐时在记笔记，唐时侧头和苏念说话，唐时笑了。
以前她坐在他旁边，他笑的时候她都能看到。
现在，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下课，她看到苏念拿着卷子问唐时题，唐时就侧过身，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讲。
苏念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声音轻轻的。
明明苏念成绩那么好，年级前十，哪有什么题不会的。
林夏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看什么呢？”许嘉瑶忽然凑过来。
林夏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你怎么来我们班了？”
“我刚在门口叫你，见你没反应，就进来了。”许嘉瑶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原来是在看唐时啊……他旁边那女生不是苏念嘛……”
林夏没说话。
许嘉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林夏拉着许嘉瑶出了教室。
“还没有，脸上都写着呢。”许嘉瑶侧头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他俩坐一起，是挺让人担心的。就苏念那样的，哪个男生不喜欢？”
林夏低下头，没接话。
她不是怕唐时现在就喜欢苏念。
她是怕，他有一天会喜欢上苏念。
这两者，好像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没再开口，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这样的心思缠了她好几天。
直到一次课间，林夏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路过唐时的座位。
苏念不在，唐时一个人在座位上写东西。
她脚步顿了顿，想打个招呼，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正要走，唐时忽然抬头。
“林夏。”
她停下来：“嗯？”
唐时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事。”
林夏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他没再开口，就回了座位。
坐下后，她忍不住想，他想说什么呢？
那点没说出口的话，像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心里轻轻荡了好几天。
她也想过主动去问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刻意。
索性劝自己算了，左右不过是件小事。
可每次经过他的座位，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多停一瞬。
六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教室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得卷子哗哗响。
放学的时候，林夏和唐时照例一起走。
走到半路，唐时忽然说：“暑假去舟山的事，时间定下来了。”
林夏一愣：“什么时候？”
“七月十五号。”
林夏点点头：“好，我回去就跟嘉瑶说。”
唐时挠了挠耳后，摸了摸鼻子：“其实本来……只想我们两个去的。怕你觉得不好意思，才叫了大家。”
他看了一眼林夏，又连忙补了一句，“其实人多了好，好玩，也热闹点。”
林夏一怔，心轻轻一跳，低下头，唇瓣微微抿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其实……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也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真的。
心里那点小小的欢喜，轻轻漾开，甜得她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林夏忽然问：“就我们五个吗？”
唐时想了想：“嗯，目前就我们几个。”
林夏“哦”了一声，没再问。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许嘉瑶约林夏去图书馆复习。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复习了一会儿，许嘉瑶忽然凑过来。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
“苏念也要去舟山。”
林夏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的。”许嘉瑶压低声音，“董雨欣说的，她不是知道我也要去舟山嘛，我俩就闲聊，我问她都有谁去，她就说你们班就你和苏念，好像是唐时邀请的。”
林夏愣住了。
“你确定？”
“她是这么说的，应该**不离十。”许嘉瑶看着她，“唐时没跟你说苏念也要去吗？”
林夏摇摇头。
“那他可能忘记了。”许嘉瑶见她沉默，安慰道，“说不定是后来才邀请的……也有可能是他朋友邀请的。”
“是吗……”林夏低声应了一句。
唐时的朋友是三中的，跟她们不在一个学校，怎么会认识转校来的苏念呢。
她低头继续写题，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那天她明明问过同行的人，他只说就他们几个，半个字都没提苏念。
还说什么本来只想和她两个人去……
结果呢。
说不清的委屈堵在胸口，那点刚暖起来的甜，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那天晚上，林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天压下去的心思，安静下来就又全都冒了出来。
那个又好看又温柔，对谁都好的苏念，要和他们一起去看海。
是唐时邀请她的？
唐时最近和苏念好像越来越熟了。
下课的时候，她经常看到他们聊天。
苏念笑着，唐时也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自从换了座位，不坐在一起后，他就很少再像以前那样，一下课就主动来找她闲扯说笑了。
虽然放学还是会一起走，可课间的时光，早就不一样了。
以前，唐时的笑是只对着她的。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七月初，期末考结束。
林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时发来的消息。
“舟山那边定下来了，十五号出发，去五天。周辰和他朋友，还有苏念和她两个朋友，加上咱俩和许嘉瑶，一共八个人。你看行吗？”
林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念和她两个朋友。
所以苏念真的要去。
她回了一个“好”。
唐时很快又发来一条：“那我去准备了。”
“好。”
“嗯嗯。”
林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应该高兴的。
要去看海了，和唐时一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苏念也会去，她就高兴不起来。
那些乱糟糟的心事还没理清，意外却先一步来了。
放假刚一周，林夏的外婆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林夏的妈妈接到电话，连夜带着她赶回老家。
走之前，林夏给唐时发了消息：“外婆生病了，我得回老家，舟山去不了了。”
唐时很快回：“严重吗？”
“不知道，我舅舅刚给我妈打的电话，我和我爸妈现在准备过去。”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林夏盯着那几句话，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去不了舟山，是对外婆的担心涌上来，唐时这一句简单的关心，就让她有点扛不住了。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收好，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
一路奔波回到老家，忙完各项事宜，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大半时间都和妈妈守在医院里。
心情也跟着外婆的病情起起伏伏，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等情况稍稍稳定下来，暑假已经过半。
外婆抢救了过来，只是身体依旧虚弱，需要人贴身照顾。
林夏便一直陪在老人身边，帮忙搭把手，细心照料。
偶尔闲下来，她会拿出手机看看。
唐时偶尔会发消息来，问她外婆怎么样了，问她那边热不热，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夏一一回复。
有时候她也想问问他，舟山好玩吗？海好看吗？和苏念她们玩得开心吗？
但每次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她怕听到不想听答案。
直到某天，唐时忽然发来了几张照片。
是海。
蓝蓝的，无边无际的，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粼粼的光。
还有一张是他们在海边烧烤，一群人围着烤炉，笑得特别开心。
林夏放大照片，一个一个看过去。
唐时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串，对着镜头笑。
旁边是个男生，手搭在他肩上，她不认识，看模样应该是周辰。
周辰边上是他的朋友。
再旁边是苏念，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被海风吹起来，笑得温柔又好看。
苏念旁边还有三个女生，一个是董雨欣，另外两个她不认识，应该就是苏念的朋友。
许嘉瑶没去。
那天林夏临时回老家，第一时间就跟她说了情况，许嘉瑶当时就说，那她也不去了。
林夏转头跟唐时提了一句，唐时还劝过，让许嘉瑶跟着一起去热闹热闹，反正她和董雨欣是同班同学，去了也有伴。
可许嘉瑶执意不肯，只说林夏不去，她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就不去了。
林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玩得开心吗？”
唐时回：“还行，就是海风有点大。”
林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她想问他，和苏念玩得开心吗。
可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
她以什么身份问呢。
朋友？好像不够。
别的……更算不上。
其实这段时间，她心里早就乱得一塌糊涂。
他偶尔对她的一点好，一句关心，一个不经意的笑，她都会偷偷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很久，甚至傻傻地以为，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一点点不一样。
可一看到他和别人站在一起笑得那么轻松自在，那些偷偷冒出来的心动，又瞬间变成了错觉。
没有告白，没有明确的心意，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猜测，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他没说过喜欢，也没说过不喜欢。
所以她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连追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开心与不开心，好像本来就跟她没什么关系。
八月底，开学了。
林夏回到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唐时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看到她进来，朝她挥了挥手。
林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站。
“外婆怎么样了？”
“好多了，出院了。”
“那就好。”
林夏点点头，回了自己座位。
坐下后，她忍不住往右前方看了一眼。
苏念也到了，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笑得温温柔柔的。
开学没多久，林夏就听到了一些传言。
是课间的时候，前桌代金瑶跟她说的：“林夏，你听说了吗？”
“什么？”
“唐时和苏念在谈恋爱。”
林夏手里的笔顿住了。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都这么传。”代金瑶看着她，“说他们暑假一起去舟山，玩得特别好。唐时在海边还背苏念了。”
林夏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作业。
“你说他们谁追的谁啊？”代金瑶小声问。
“不知道。”林夏说。
“我觉得是唐时追的苏念。”代金瑶往唐时的方向撇了一眼，“你觉得呢？”
“不知道。”
“我听他们说昨天放学，唐时送苏念回家，出校门没走多远就牵手了，你说真的假的啊？”
林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昨天放学，等她收拾好东西，就发现唐时已经走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她。
原来……是去送苏念了。
“不知道。”她声音压得更低，垂着眼，连头都没抬。
代金瑶看了她一眼，以为她不感兴趣，便没再往下说。
那天下午，林夏怎么也写不进去作业。
她忍不住一直往右前方望去。
唐时正在和苏念说话。
苏念侧着头，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唐时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可是林夏看着，心里却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放学的时候，唐时照例走过来。
“走不走？”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
出了教室，唐时问她：“这学期课难吗？”
“还行。”
“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林夏点点头，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随口一句关心，都能让她心里轻轻一颤。
可一想到下午他对着别人笑的模样，那点暖意又瞬间沉了下去。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唐时忽然说：“暑假的照片，你都看了吗？”
“看了。”
“海好看吗？”
林夏愣了一下，抬眼笑了笑：“你拍的挺好看的。”
她没说自己盯着照片看了多久，更没说，她其实多希望，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
唐时也笑了。
车来了，他上了车，冲她挥手。
林夏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慢慢走远。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的笑。
和从前一模一样，干净又温和。
可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夏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唐时和苏念了。
课间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看他们在不在聊天。
自习课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看他们有没有在讨论问题。
放学的时候，如果唐时先走了，她就会忍不住得想，他是不是又去送苏念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可就是忍不住。
有一天下午，她去交作业，路过唐时的座位。
苏念不在，唐时一个人在座位上写东西。
她脚步顿了顿，想打个招呼。
唐时忽然抬头，看到她，笑了笑。
“林夏。”
“嗯？”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最近下课找你聊天，你都好忙啊，有时候放学也走的特别快……”
林夏愣了一下：“我……”
她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只是怕打扰你，想说你和苏念坐一起之后，我以为你不需要我陪你走了。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开玩笑的。”唐时打断她，“你忙吧。”
林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时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她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脑子里还在想刚刚唐时说的话。
他感觉出来了，自己在躲他吗？
她不敢深究，也不敢去问。
那一下午，她都坐得心神不宁，明明盯着书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传唐时和苏念闲话的人多了起来。
细碎的议论像风一样在教室的角落飘来飘去。
有人说亲眼看见他们一起回家，一起喝同一杯奶茶，苏念走累了，唐时就背她，把她背到她家楼下。
消息传得很快，很快便添上了很多莫须有的细节。
流言里全是臆想出来的甜蜜，说唐时常常悄悄给苏念准备礼物，在她感冒时贴心送去药品和鲜花，连放假时一起去舟山看海，在海边浪漫表白的桥段都被编造得有模有样。
甚至还有人笃定，唐时对苏念是一见倾心，从初见起便藏了满心的喜欢。
那些未经证实的话语在教室里无声蔓延，半真半假，越传越盛，成了课间最热闹的谈资。
林夏坐在座位上，将这一切尽收耳底，心里的闷意一点点堆积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她一遍遍劝自己，别当真，都是同学们随口编的闲话。
班里向来如此，今天凑在一起说这个，明天又传另一个，大多是捕风捉影的玩笑，没几句能当真。
更何况之前，还有人传过她和唐时的闲话，说他们关系不一般呢。
那时候她听着，心里还偷偷高兴过。
可现在传起他和别人。
她才发现，原来“闲话”这两个字，听起来这么不一样。
听多了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些流言传了好些日子，她和唐时也已经很久没有放学一起回过家了。
直到有天放学，林夏刚走出教室，就看见唐时站在走廊上等她。
他像从前一样，自然地朝她示意，同她一起走。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往校外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问：“你跟苏念，是不是在谈恋爱？”
唐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听说的。”林夏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有。”唐时语气平静，“就是普通同学。”
林夏没再说话。
唐时看了她一眼，问：“你信那些传言？”
林夏摇摇头。
“那就行。”
走到公交站，车来了。
唐时上了车，站在车门边，冲她挥手。
林夏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心里却还在想他那句话。
普通同学。
可是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普通同学。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意，又悄悄浮了上来。
之后的日子里，林夏和唐时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每天放学一起走，走到公交站，等车来，挥手说再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传唐时和苏念的闲话渐渐少了，虽然偶尔还是有人随口提一句，但再也没有从前那样闹哄哄的议论了。
林夏心里隐隐觉得，好像是从她那天开口问过唐时之后，那些流言就慢慢淡了下去。
她不清楚真正的缘由，也不敢去问，可心里那份悬了很久的不安，却悄悄轻了不少。
可是林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他们走在一起，她会觉得心里满满的。
现在走在一起，她总觉得空了一块。
以前她抬头就能看到他。
现在要往右前方看。
以前他笑是对着她的。
现在他的笑，分给了好多人。
特别是苏念。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
苏念人那么好，对谁都温柔，又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没有苏念，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唐时的目光，还能像以前一样，只落在她身上。
青春期的喜欢就是这样奇怪，情窦初开，懵懵懂懂，明明什么都还不懂，却偏偏贪心又固执。
喜欢一个人，就想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自己，想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身上，一点点被分走，都会觉得难过，觉得心慌，觉得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悄悄被拿走了。
那些细碎又拧巴的心思，一到夜里就格外清晰，在心底翻来覆去，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时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
“还没。”
“明天周末，有空吗？”
林夏心跳快了一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好。”
放下手机，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可是翘起来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点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
明明唐时还是和以前一样，会找她，会问她，会约她。
可是她总觉得，他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要问她哪里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
夜色温柔，细碎的光轻轻落在房间里。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他们还是同桌的时候。
那时候上课传纸条，下课随便说话，放学一起走，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他们还是同桌吗？不是了。
他们还是每天一起走吗？是的。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或者，是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累的事。
又甜，又累。
又满，又空。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就是收到了他的消息，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原来暗恋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