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禔韫总觉得只要一上体育课,时间就过得飞快,尤其今天这节。
体育老师已经吹哨让他们去大门前站队了,只是温敬延他们一行人还在球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程禔韫本还想再看一会儿,却被贺琳硬生生拽走了。
“快抢饭去吧,听说食堂新出了寿司,不快点儿一会儿就被高三的抢完了!”
两人在食堂一人拿了一盒寿司,程禔韫尝了一个,味道不错,怪不得总会被高三的学生抢没。
“还好我把你拽来了,再晚些高三的又要先我们一步。”
程禔韫夹起一块寿司又放下,小声开口:“我看见温敬延打篮球了。”
贺琳淡定得很,回她:“球都滚你脚边了,你看不见那不成瞎子了?”
“不是,”程禔韫忸怩着,“我是觉得……他好帅……”
“自从他来咱们班,这句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其实贺琳理解错了,程禔韫所说的帅,并不是指长相,而是一种感觉,是浑身上下透露出的那种坦荡、洒脱的气质。
温敬延刚转来那天,程禔韫坐在他身前用镜子偷瞄他,来来回回晃动着镜子只为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又能看清他的角度
只是刚刚看到他的发型,连脸都没看清,程禔韫就会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上他,尽管这听起来很荒诞。
程禔韫没再回贺琳,只是听着她讲。
她的喜欢,她的感情,无需让别人揣摩读懂。
因为她只想说给一个人听。
晚自习放学,程禔韫没有让温敬延给她讲题,毕竟人家没有这个义务,而且他是走读生,九点钟天已经很黑了,回去太晚不安全。
住宿生余下的半个小时,程禔韫在钻研数学题,把陈薪怡都吓了一跳,一点儿看不出来这是数学不及格的人。
其实程禔韫很聪明,只是不爱学数学,对这门学科不上心,只要她肯下功夫,数学成绩绝对不会比别人差。
九点半下课,程禔韫又是写了十分钟的题才走的,以前是为了应付罗仁才多待两分钟,而现在,她是真的想学习,本来还打算再多写一会儿的,只不过她不想最后一个走,又要关灯又要锁门的,留给班长和学委去做吧。
回去路上,又碰到了顾晓伊。
“真好好学习数学啦?以前我那么劝你都没有用,温敬延给你讲两道题就这么开窍了?”
程禔韫推了顾晓伊一把,表面淡然其实内心爽翻了。
“明天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校史馆怎么样?听主任说那里已经开放了。”
程禔韫爽快地回道:“好啊。”
“那你记得在班里等我!我下来找你。”
马上快要从楼梯口分开了,顾晓伊还在冲她喊:“不要和别人跑了!尤其是那个温敬延,你要等我啊!”程禔韫没辙:“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第二天下午,自由活动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脱缰野马般奔出教室,不忍心浪费这一分一秒。
班里有几个学生在学习,程禔韫坐在班里等顾晓伊来找她。
温敬延没有出去,但也没有写题,程禔韫还觉得他是准备给自己讲题,连拒绝和顾晓伊去校史馆的说辞都想好了,而后就听见班门外传来其他男生的声音:“走啊敬延!打球去!”
“来了。”
他离去的动作潇洒,仿佛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他留恋的东西。
她又想多了。
温敬延前脚刚走,顾晓伊后脚就出现在十五班门口招呼着程禔韫出来。
“校史馆在哪儿啊?”
顾晓伊指着东南处的那栋楼:“就那儿,我带你过去!”
“一会儿看完校史馆,我们去操场吧,说不定还能碰见咱们宿舍的。”
程禔韫口中的“咱们宿舍的”,是指分班前宿舍里的几个人。
“行。”
两人进了校史馆里面灯光亮眼,布局如迷宫一般,入口和出口紧挨在一起,不过总有人爱搞怪,从出口进从入口出。
校史馆无非就是一些建校以来的历史和照片,霖川一中建校快百年,算是老学校了,还有历届领导和优秀毕业生、知名校友。
走到优秀毕业生那儿,程禔韫忍不住笑出来,因为她看见程礼韫了。
程礼韫十年前的学生证上的照片摆放在这儿,一家子基因优良,少年时期的程礼韫模样清隽秀气,乍一看和程禔韫有八分相似。
照片下写着程礼韫的名字和他毕业的大学。
程禔韫又爽了,赶紧拉顾晓伊过来看,自豪道:“快看!居然还有我哥!”
顾晓伊先是看了看程礼韫的照片,又看了看程禔韫:“是挺像。”而后才注意到了毕业大学,才一脸崇拜地对程禔韫说:“你哥是泓京大学法学系的!他是律师吗?”
程禔韫那点儿小傲娇都藏不住了:“对啊,他因为工作回来了,明天过来接我。”
“真好,独生女羡慕了。”
逛了一圈出来,程禔韫也没觉得多有趣,让她记忆深刻的,除了优秀毕业生那里自己哥哥的照片,还有一位女人,叫严茉,在知名校友那一栏。
照片上那个叫严茉的女人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岁,但是却用的黑白照,往下一瞧介绍,原来她早就在十七年前过世了。
介绍中严茉在数学领域成绩可嘉,还有了多项国家专利,曾是泓京大学的数学系教授。
可就在这花一样的年纪香消玉殒,程禔韫不得不感到惋惜。
后来程禔韫没再想那些,跟顾晓伊一起去了操场。
果不其然,她们碰见了孟颖菲。
程禔韫逗她:“怎么没和付正嘉一起?”
她们宿舍有个小群,孟颖菲跟付正嘉的是整个宿舍人尽皆知。
“就上次我想介绍给你认识的那个,陈煜,还记得吧?就在那儿。”孟颖菲指向篮球场的某处,示意她们看过去,“付正嘉和他们打球呢,让我在这儿看。”
孟颖菲扯到了话题,小嘴又闲不下来:“你看陈煜长得也不赖吧,我都跟你说了,打篮球打得特别好,你偏看不上,非要喜欢那个呆瓜。”
顺着孟颖菲指的方向看去,如命中注定一般,程禔韫一眼就看到了温敬延。
明明都是打篮球,可程禔韫觉得那种自信、张扬的气质是温敬延与生俱来而别人又学不会的,才显得他很特别。
眨眼间,温敬延投进去一个三分。
他回眸,往程禔韫的方向投来了目光,距离远,也不知道看没看清她。
温敬延收回视线,笑容慢慢在脸上浮起。
世界上会打篮球的可不是只有体育生。
“嗯,就是喜欢。”
程禔韫和顾晓伊去了人工草坪上聊天,本想带着孟颖菲,可孟颖菲非要等着付正嘉,两人只好离开了。
顾晓伊问:“刚刚孟颖菲说的‘呆瓜’是指温敬延?”
程禔韫扯了扯嘴角,回道:“可能是吧。”
“她为什么要和‘大神’叫‘呆瓜’?”
“因为她帮我和温敬延要联系方式,温敬延不给她。”说到这儿,程禔韫的心中有些许得意,接着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是我自己去要,他就给我了。”
程禔韫垂下头,收敛了笑容:“也可能是因为同班同学才给个面子吧。”
正说着,眼前突然多出来一双黑色的鞋尖,程禔韫抬头,还不等她开口,那人就先说话了:“我是陈煜,还记得我吗?孟颖菲跟我说你在这儿,让我过来。”
看来孟颖菲是非要把他俩撮合成不成。
“上次你说的再见面就考虑加联系方式了,不会是骗我的吧?”
陈煜蹲下来,程禔韫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她回复道:“我没笔和纸。”
“没关系,我这里有。”
陈煜竟然还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好像是知道他们会碰见,有备而来。
程禔韫上次确实是那么说的,不得已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
看陈煜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程禔韫借口自己要上厕所带着顾晓伊走了。
“这是追求者?”
程禔韫叹气:“也就是知道名字,之前见过一面,也不知道孟颖菲怎么想的,非要把他硬塞给我,我又不喜欢他。”
“那你还给他微信号。”
“你没看见他那张纸下面还垫着一张纸吗?就算我找理由不写,他也会把他那张写了他微信号的纸给我的。”操场的公共厕所在篮球场附近,突然“砰”的一声,好像是篮板被球砸了。
程禔韫听见有人说:“我去,敬延你要是把这篮板砸碎了我们可赔不起,你负全责啊!”
温敬延没有回答,再次运球,然后进球。
其实刚刚温敬延看到了程禔韫和陈煜交谈,他猛地用力只是在气自己,做不到像陈煜那样跟她搭话。
晚上,学校特别组织了各个班在第三节晚自习的班会,专门讨论今天下午自由活动的情况。
由班长担任主持人,十五班班长是个男生,叫冯泽,表面上看着不苟言笑的,但说话非常招笑。
冯泽先点名让温敬延发言,程禔韫觉得温敬延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没想到他这次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
他说了他打篮球的过程,包括用力过猛差点把篮球板砸碎的事,没过多谈论学习。罗仁想让他详细地讲讲在学习方面的经验,他回绝了,说等到考试后的班会再谈。
几乎每个人都发了言,包括程禔韫。但每个人的讲话都偏幽默,许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出乎罗仁的意料这些人的话题竟都没怎么往学习上靠,最后只能自己硬生生扯出来个话题督促他们学习。
下课后温敬延主动坐到了程禔韫面前给她讲题,期间罗仁还进来看了两眼,看到学生们在讨论问题便满意地离去。
这确实只是在讲题,可程禔韫却如做贼般在罗仁进来的那一刻想躲起来,反倒温敬延稳坐如山的给她讲着知识点。
果然是她心思不纯,根本坦荡不了一点。
这是温敬延找她搭话的方法,她不主动来找自己,自己便只能主动去找她,不知道跟她聊什么,聊别的又怕班主任看见连带着她一块儿批评,所以只能给她讲题,这样罗仁不会反对,还能帮到程禔韫。
九点二十五,温敬延才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程禔韫有种莫名的负罪感,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白天有很多时间的,不用等到这么晚,走夜路不安全,谢谢你给我讲题,但以后你还是早点回家吧,别太晚了。”
温敬延觉得程禔韫有点赶他走的意味,心里酸溜溜的,似是装委屈又像真委屈地小声说:“白天你不来找我问,我只能晚上给你讲了,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讲题的话,我就不讲了。”
程禔韫发现自己的意思被曲解了,连忙找补:“不是不是,只是觉得你是走读生,太晚回去不安全,没有不喜欢你讲题。”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温敬延才冲她挥挥手,幅度不大,没引起别人的注意:“嗯,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好。”
同桌陈薪怡忙着看小说,没注意听他们的对话,还在睡觉的李扬就更不用说了,班上的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发觉,连程禔韫自己也没发觉到刚刚和温敬延的暧昧。
九点半一下课,程禔韫就冲了出去,明天回家,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着程礼韫答应了会来接自己,急忙冲向电话亭去给程礼韫打电话。
拨过去后五秒钟,对方接通:“喂,你好。”
“猜猜我是谁?”程禔韫忍不住逗逗这个一本正经接电话的程礼韫。
电话那头笑了声,语气变得柔和:“这么晚了怎么给我打电话过来了?”
“你还记得你上周五答应我的事吗?”
“什么事?”
程禔韫皱了下眉,回道::你说要来接我的,不会忘了吧?”
程礼韫沉默了三秒才慢慢悠悠地回:“啊——臻臻,对不起,我给忘了,明天我还有工作,要不还是让爸妈去接你?”
程禔韫心情由喜转哀,知道他当律师的工作忙,也体谅他没缠着非得要他接。
“哦,没事,那你忙吧,我先回宿舍了,还要收拾行李,晚安。”
程礼韫回了个“晚安”后,程禔韫就挂断了电话。
她又不能跟别人炫耀自己哥哥了。
回到宿舍,熄灯后躺在床上,看着周遭黑压压的一切,才开始回味她刚刚和温敬延的举动,她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也觉得温敬延真的像是怪她赶他走。
她越来越摸不清他了。
周五是学生们最兴奋的一天,三节课很快就过去,偌大的教学楼里瞬间就空了人。
和同学道别后,程禔韫在一众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里寻找父母的身影,但她看到的却是程礼韫,不知是意料之中还是出乎意料。
程禔韫小跑过去,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程礼韫来接她她兴奋地抱住他的那一刻。
“你不是说不来吗?”
程禔韫戳了下她的额头,眉眼含笑:“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程礼韫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上车把程禔韫的手机交给她。
“你还把我手机带过来了!”
程礼韫发动着车子,踩上油门缓缓前进,笑出了声:“爸妈再三叮嘱的,我看你就是想手机了。”
程禔韫嘿嘿笑了两声,等待手机开机的时间,她扭头望向窗外,天空蔚蓝,少年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温敬延从车旁边走过,校服领子微敞着,一边衣角被风吹起,他面无表情,只是漠然地盯着前方,躲避着来往的车辆。
程禔韫忽然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秒,记忆中的他就在眼前的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