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放学，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了教室。
今天天气不错，艳阳高照，悄然抽芽的暗示着春天的来临。
程禔韫如同往常一样提溜着行李箱在校外的人山人海里寻找父母的身影，而她也是眼尖，总是能一下子就找到。
“臻臻！”程母董晶看见了程禔韫，唤着她的小名。
程禔韫把行李箱撇给她爸，向董晶伸手拿要求给她带过来的手机。
“就知道要手机，快过来抱下你妈。”
程禔韫这才张开双臂抱住董晶，程义提着行李箱，跟在母女俩后面，满眼笑意地看着母女俩打闹。
一上车，程禔韫就打开手机等着温敬延加她好友的消息。
“咱们先去机场，你哥在这边接了个案子，这会儿应该下飞机了。”程义启动着车子，望着后视镜，眼神里满是对闺女的宠爱，“然后咱们就去吃饭，闺女想吃什么？爸带着你们去吃。”
正琢磨着要吃什么，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程禔韫一个激灵，立马打开手机看微信。
期望落空，是程礼韫给她发来的消息。
程礼韫：放学了吗？
程禔韫回得快：刚上车，爸爸说现在就去机场接你。
程礼韫一如往常地一回家就给程禔韫转零花钱。
失望和激动交织着，程禔韫担心加了好友之后应该说什么不尴尬，又担心温敬延忘记，怕他只是看在同班同学的份儿上才给的面子。
霖川一中距离机场还是有些距离的，半个多小时的车程。程禔韫一直在等温敬延的消息，许是这些日子每天早起的缘故，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到机场前五分钟才被董晶叫醒。
进了机场大厅，程禔韫一下子就找到了穿着米色大衣的程礼韫，兴奋地喊了声：“程礼韫！”
程礼韫听到妹妹的声音，刚转身程禔韫就扑到了他身上。
程礼韫眉眼含笑，谈了下程禔韫的脑门：“小没良心的，收了我的钱就这么叫我？”
程禔韫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叫了声哥哥。
程义刚在校门口结果女儿的行李，现在又把儿子的行李拿了过来。
董晶关切地问道：“在霖川待几天啊？”
“半个月左右吧。”
程禔韫灵机一动，冲着程礼韫眨眨眼：“那我下次回家你能不能来接我？”
程禔韫从小就喜欢让程礼韫带她上下学，许是知道自己哥哥长得帅，被同学看了有面儿，能特别骄傲地和别人说：“那是我哥哥！”
自从程礼韫去了泓京上大学以后，几乎很少接过程禔韫，这好不容易赶在她上学的日子回来，程禔韫可不得紧紧抓住机会。
“你哥是回来工作的，从小就这么黏着你哥，我跟你妈两个人接去还不够啊，快别祸害你哥了。”程义跟程禔韫打趣。
还没等程禔韫装出个委屈的表情，程礼韫开口了：“这小屁孩我都接惯了，再接一次也没什么。”
程礼韫长得高，程禔韫只能仰头看他：“你才小屁孩。”
程礼韫弯下腰，忍不住逗她：“你哥我都二十六了，你呢？十六都没有。”
“还有四个月。”
“那也是小屁孩。”
“……”
不愧是亲兄妹，程礼韫也是屁股一占车座就睡。
程禔韫倒是没有了困意，刚想打开手机刷刷视频，终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那条微信消息，只不过是二十分钟之前的——
对方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备注：我是温敬延
程禔韫按捺不住内心的心悦，但却是紧张多一点，索性闭着眼睛点了个“同意”。
明明只是加了个微信，程禔韫就多情地想到温敬延会问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然后按下那个同意键，告诉他她愿意。
要不是在车里，程禔韫觉得自己都能蹦起来。
聊天界面上只有“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这一句。
开始聊天？聊什么？
程禔韫觉得毕竟是自己想要的人家联系方式，就得自己先开口。
于是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把“我是程禔韫”这五个字发了出去。
见温敬延没有回，程禔韫后悔地想要撤回这条消息，却发现已经过了三分钟，无法撤回。
程禔韫反应过来，自己是过了二十分钟才通过的他好友申请，他做不到秒回也正常。
她就这么找了个理由把自己哄好了。
温敬延回了家，发现温志铭并没有回来。
温志铭是个做生意的，前几年景气过一段日子，后来也没能做起来。这些年一直走南闯北的，总把温敬延一个人留在家里。
温敬延自理能力强，早些年寄养在姑姑家里时跟着学了做饭、洗衣和家务，温志铭留下的这套房子离学校近，便也没申请住校，干脆一个人回家住。
前些日子温志铭说可能会回家，但也只是可能了。
温敬延不太在意，这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他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去了自己的卧室，把手机开机，从兜里掏出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打开，是女孩秀丽的字迹。
温敬延一字一对地输入了一串字符，输入完检查了好几遍才点了“确认”。
发送了好友申请过后，温敬延把那张字条铺平，夹在了书架上的相框里。
相框里的照片是温敬延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时抱着奖杯的照片。
温敬延不由地会想，他会参加比赛，也是因为程禔韫。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四年前，温志铭依旧忙着生意，温敬延还是住在姑姑家里。
就近入学，温敬延去了离姑姑家只有几百米的华阳中学。
而程禔韫就是在这里上的初中。
初一那年学校举办了一场唱歌比赛，这时候已经临近夏天，除了选手以外的其他同学也被允许去观赛，不过得是在由食堂改的且没有空调的演出厅里。学生们每人拿着一个小扇子回一罐冰镇饮料，还要搬着椅子，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上课，热点累点也忍了。
温敬延虽然知道自己唱歌好听，不过不想也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台上唱。
他那时候总觉得做什么引人瞩目的事会被诟病。
程禔韫的运气比较好，一共20位选手，她抽到了第七位。不是太前，以免没有对比性评委会保守打分，也没有太靠后，不会审美疲劳。
她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程禔韫的声音不像其她女孩那样甜美柔软，倒是有些成熟，所以这首歌她唱起来很有力量感，能鼓舞人心。
温敬延他们班坐得靠前，他可以很清楚地看清程禔韫的样子。
尽管学校话筒的质量不怎么样，但那几句歌词仍然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
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一曲毕，台下掌声如潮。
温敬延记得，那场比赛程禔韫拿了个亚军，第一名是男女合唱，还穿插了个情景剧。他觉得唱得不怎么样，冠军全是凭那个情景剧吸引人眼球来的。
程禔韫站在第二名的位子上笑眼盈盈的样子，让温敬延记了很多年。
温敬延还记得，初二那年秋天学校举办了一场运动会。
当时程禔韫班上有一位报200米项目的女生请假了，老师问谁可以顶替，没有一位女生举手，程禔韫觉得200米应该也不会太累，便主动当了替补。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女孩们纷纷脱离了起点。
华阳中学三年同班制，所以有眼尖的同学认出了她：“那是不是隔壁班唱歌特好听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程吧？我也忘了。”
一个认识程禔韫的同学答道：“叫程禔韫！”
这些人的对话就在温敬延耳边，他闻言后抬头，看见了程禔韫高高扬起的马尾在随着风飘扬，还有那双坚定凝视着前方的眼睛。
“加油程禔韫！”
程禔韫哪怕在进行着比赛，也不忘朝为他加油的同学们挥手示意她听见了。
温敬延虽然没有说出来加油，但却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可惜程禔韫又是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个专门学体育的女生。
不过这对程禔韫来说是个很不错的成绩了，作为一个替补上来的选手且仅次于专业选手，她已经很满意了。
秋日的风已浸了些微寒意，主席台上少女的笑却像摊开的暖阳，一缕一缕漫过来，轻轻裹住他的心，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
初二寒假，温志铭的生意有了起色，赚了笔小钱，便把温敬延从姑姑家接了回来，连带着学也一起转了。
那年温敬延只有14岁，决定不了任何事情，即便是他不愿意转学，也只能咽进肚子里听从父亲的安排。
转学后几个月，霖川市举办了一场中学生数学竞赛。
遗传了母亲的优良基因，温敬延很有数学天赋，也被新学校的老师看了出来，于是鼓励他参加比赛。
温敬延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因为他回想起在之前的学校，指出了数学老师的解题思路太死板、算起来又慢，甚至有些硬算，弄得整个课堂哗然，让老师以为温敬延是故意找茬，当着全班人的面把他数落了一顿。
自那之后，他再没外露过自己的想法。
温敬延想起了程禔韫在舞台上的样子是多么自信迷人，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又是那样耀眼夺目。
或许不必让念想只沉在心底，他带着对她的记挂，把她鲜活的模样当作微光，不是复刻她的轨迹，而是顺着那点暖，让自己也舒展成明亮的样子，让属于他的光彩慢慢绽开。
温敬延最终还是同意了，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负众望，那场比赛温敬延得了冠军，于是有了那张照片，而他的名字也在全校出了名。
温敬延盯着那张照片出了神，摸索到了照片背面细微的凸起，他翻过来，那是程禔韫那年参加唱歌比赛时被学校摄影师拍了下来，放在了学校宣传的官网上，温敬延将那张照片打印出来后一直存着，怕它褪色，于是粘在了自己照片的背面。
温敬延本以为从此会和程禔韫就此别过，就将一切情绪放在了那个相框里，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霖川一中重逢。
他是个不信命运的人，此刻却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眷顾，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半晌后，温敬延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我是程禔韫。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细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在屏幕上——
嗯，我知道。
你的名字，我很早就知道。
另一边，程禔韫感觉自己如果现在做个心电图的话，那一定是紊乱的。她绞尽了脑汁，甚至还上网搜了“怎么回复高冷同学”的话题，却没一个能用的上的，急得她直拍自己大腿，把程礼韫都弄醒了。
“怎么了闺女？”正在开车的程义也注意到了程禔韫的大动静。
程禔韫搪塞道：“啊……没事，我刚刚游戏输了。”
程礼韫来了兴趣：“什么游戏？用不用哥哥带你？”
“哎呀我和同学们玩儿的游戏，不用你带。”
其实程禔韫根本就不玩游戏。
程礼韫揉了揉眉心，随后又和她聊起了别的事情。
一家子在车上聊得久，程禔韫也乐此不疲的，全然忘了回复温敬延的消息。
这下换成温敬延等程禔韫的消息了，本来想边做题边等，发现注意力全集中在了手机上。
他并不是对那些与初恋重逢的情节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真发生在自己身上，竟然也会坐立难安。
温敬延打开朋友圈，刷到了程禔韫两分钟前刚发的一条。
配图是一张程礼韫吃饭的照片。
文案是：又让哥哥请吃饭了
温敬延给她朋友圈点了个赞，像是无声地在提醒她该回消息了。
此刻程禔韫正美美地看着朋友圈点赞评论，突然冒出来一个星星头像，她点进去，点赞的是温敬延。
她进了聊天界面，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回人家消息。
程禔韫点开输入框给自己找补：不好意思，刚刚和家里人吃饭，忘了回你了。
程禔韫：谢谢你愿意给我你的微信。
温敬延：没事的。
对话终止。
程禔韫没再回他，这人就这么高冷吗？
不过真的不是温敬延高冷，只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