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四月,春深而未酽,天光软软地铺下来,风里有青草和晾晒棉被的味道。程禔韫从早就想打耳洞,她为此特意查过:清明已过,谷雨未至,湿度与温度都刚好养人。这个时节空气里不染尘、风也轻,正适合养新穿的耳洞。
明明周末来学校写作业只是偶然而已,久而久之,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独有的约定。趁着收拾书包,程禔韫偏头看了眼温敬延:“明天我不来班里了,你记得早点回去吃午饭。”
温敬延问她:“明天有事情?”
程禔韫如实回答:“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去打个耳洞,初中就想打了,只不过没时间去。”
温敬延又想帮程禔韫拿行李,被程禔韫拒绝了,不然程义看到了又要刨根问底的。
两人在校门口道了别。
程义接过了行李,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程禔韫拉他:“爸,怎么不走?”
程义望着从校门涌出的人群:“等等正嘉,咱们一块儿回去。”
话音刚落,程禔韫便看见付正嘉一手提着一个行李箱,左手旁的粉色行李箱自然不是他的,想都不用想,是旁边孟颖菲的。
终于在这清一色校服的人群里找到了付正嘉,程义连忙招呼着他过来:“正嘉!这儿呢!咱们一块儿回去。”
对于两家顺道接送这一行为付正嘉早已见怪不怪:“那麻烦程叔了。”
程禔韫坐在了副驾,通过后视镜看到车外的付正嘉还在依依不舍地跟孟颖菲道别。
她心底其实是羡慕的,差不多在她刚认识温敬延那会儿,付正嘉和孟颖菲就在一起了,而她和温敬延也才刚刚熟悉。
想必程义也看见了,用着上次跟程禔韫问温敬延叫什么名字是的语气一样问付正嘉:“正嘉,刚才那姑娘是朋友?”
程义把“女”字省略了,给付正嘉留了台阶。
付正嘉没否认,“嗯”了一声。
程义推了推墨镜,启动着车子:“小姑娘还挺好看,有眼光。”说完又看了眼程禔韫。
程禔韫呆滞住,谈恋爱的明明是付正嘉,为什么心虚的是她?
到了家后,程禔韫本想给孟颖菲发消息,结果温敬延的消息来得更快一步。
温敬延:明天去哪里打耳洞?
程禔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回了他:宜星街街头那家店。
她给他发了个定位。
没过一会儿,温敬延那头递来消息:我也去,等我。
上次是“等你”,这次是“等我”,他知道他这是在撩人吗?
他的话没有给程禔韫拒绝的余地,当然程禔韫也没有理由拒绝。两人约好了十点钟在宜星街见面。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学习以外的地方见面,程禔韫激动得后半夜才睡,早上又起得很早,九点钟已经收拾好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娇俏可爱,还搭了一个粉白色的兔子双肩包,她以前嫌幼稚,但今天看它格外的顺眼。
今天天空晴朗,风都温柔,连带着程禔韫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走到隔壁栋,便看见付正嘉拿着一小束花从大门出来,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是去约会。
程禔韫叫他:“你要去和孟颖菲见面吗?”
付正嘉:“嗯,你呢?出门去做什么?”
“我能干什么啊,”程禔韫瞥了一眼春光满面的付正嘉,如同吃了一百个柠檬,“我一个人瞎溜达。”
两个人不顺路,在小区门口分别打了车,程禔韫到宜星街是才九点半,她就看见温敬延站在街角,也没玩儿手机,只是盯着往来的车辆。
他穿了件蓝色夹克,袖口外翻,露出他白皙修长的小臂。里面是一件白色打底,简洁又干净。程禔韫一直认为他品味很好,在那个束脚裤、萝卜裤流行的时代,我今天穿了条深灰色的男士微喇裤,他本来就高,这下显得他身材比例更好了。
程禔韫捏了捏书包带,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温敬延冲她笑::才九点半,你不也到得挺早?”
程禔韫的魂都快被他勾走了,她喜欢看他笑,哪怕他平常没什么表情,那双桃花眼也总是含情脉脉的,很难让人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程禔韫带着温敬延去了那家穿孔店,可她却在门口停下了。
温敬延扭头问她:“怎么了?”
程禔韫吞吞吐吐出两个字:“怕疼。”
“那不打了?”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温敬延站回程禔韫身后,温和道:“我查过了,不会很疼,而且我会陪着你,疼也是一起疼。”
程禔韫把重点放在了“我会陪着你”这句话,这个人时时刻刻都在撩她却不自知。她没再回头望他,毅然地走进穿孔店,温敬延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程禔韫只想打在右耳,一个耳垂,一个耳骨,因为她睡觉喜欢侧睡。
穿孔师给她定好了点位,马上要穿进去时,她又犹豫了。
她望向温敬延:“我害怕。”
温敬延被他这幅胆小又有点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对穿孔师说:“先给我打吧。”穿孔师问她打在哪个位置,他道:“和她位置一样,打在左耳吧。”
这个穿孔师经验丰富,不过一分钟两颗明晃晃的银钉就挂在了温敬延的左耳。
温敬延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还是那么淡定,他安抚着程禔韫:“你看,没出血,也没肿,没事的,放心。”
程禔韫深吸了一口气,等着程禔韫的下一步动作,当她还在沉浸在打完耳骨的感觉时,耳垂的痛感随之传来,她的右耳,也挂上了两颗银钉。
穿孔师边收拾工具边问程禔韫:“怎么样小姑娘?疼吗?”
程禔韫先看了眼温敬延,他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她伸手摸了摸柔软耳垂上坚硬的耳钉,一下就笑了出来:“还行。”
出了店门,程禔韫突然不想这么快和他分开,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你怎么也想来打耳洞了?”
温敬延放慢了步调,迎合着她的步伐,语气还是那样慵懒柔软:“没体验过,觉得应该挺有意思的。”
程禔韫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淡淡地“哦”了一声。
温敬延此时却带着她往旁边拐,程禔韫问他:“去哪里啊?”
“去药店,买护理用品。我在网上查过了,半年之内要按时护理耳洞,一周后换成银饰耳钉慢慢养着。”
他个男生都知道这么多,她还以为打完了就没什么事了呢。
看着程禔韫这呆萌的样子,温敬延忍不住逗她:“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禔韫倒是诚实,羞得只敢低着头看路面:“我以为打完就不用管了,早知道流程这么多,我就不打了。”
温敬延昨晚确实只是想去查养耳洞注意事项,但是他莫名地看到了一句话——一起打过耳洞的人,下辈子还会遇见。
他信吗?自然是不信的。
但如果他下辈子还能够遇到程禔韫的话,哪怕这些只是哄人的话,他也愿意去相信。
他回想起小学时语文老师提出的一个问题:“爱是什么?”
班上所有人都回答的是父母对自己的关怀和爱护,只有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那时年龄小,身边只有父母,可温敬延自幼丧母,温志铭也是忙得见不着人影,他哪里体会过这种爱?
不过现在,他也许能回答上来一星半点。
温敬延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喜欢了三年的女孩就在自己身旁,有这一刻的幸福,他很知足。
从药店出来,程禔韫就打算回家了,她自知现在的关系还不足以去再占用他的私人时间,本想在十字路口就跟他道别时,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付正嘉和孟颖菲。
孟颖菲拉着付正嘉小跑过来,确定没看错后,一脸吃瓜地说:“禔韫,你有情况啊!”
本来天气就热,程禔韫的脸又红上来一个度,赶忙解释道:“没情况,你想多了。”
孟颖菲穷追不舍:“没情况?那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啊?”
如果是平常,程禔韫不会介意,可此时此刻温敬延就在她旁边,她可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让他陷入误会。
刚想出声反驳孟颖菲,温敬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我是程禔韫的同班同学。”
他还没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先被孟颖菲抢答:“我知道,温敬延嘛,数学满分的神人,因为你,我们数学老师一直在贬我们,说我们学物理的数学还不如学历史的。”
温敬延谦和:“过去的成绩了,说不定下次就没那么多了。”
付正嘉回他嘴:“从第一次月考就这么说,结果不是每次数学都一百五?”
孟颖菲知道程禔韫喜欢他,自己的朋友哪有不帮的道理?她假装咳嗽了两声:“我和付正嘉要去抓娃娃。你们要不要一起啊?”
温敬延没说话,只是含笑望着程禔韫,似乎是在用眼神告诉她: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程禔韫读懂了孟颖菲是意思,但又不好一口答应下来,万一温敬延不去,她一个人跟着他俩算什么?于是她试探性地问温敬延:“你有时间吗?”
温敬延就是在等她这句话:“有时间。”
孟颖菲拉着程禔韫的手走在了两个男生前方:“跟在我们后面,别跟丢了!”
“这样不好吧?你和付正嘉是一对,我俩这样跟着算什么事啊?”
“没有机会那就制造机会!我还没问呢,你俩既然不是出来约会,那是来干什么?”
程禔韫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如实相告:“昨天我说想来打耳洞,他正好也想,所以就一起来了。”
“啊?”孟颖菲问她,“你知道网上说一起打过耳洞的人会怎么样吗?”
“不知道。”
“下辈子还会遇见。”
程禔韫在这一瞬失神,不知道这该归为巧合还是天意。
孟颖菲满脸坏笑:“他不会也对你有意思吧?”
温敬延对她的特殊对待她不是没感觉出来,比如愿意给她联系方式、主动给她讲题,还有今天来陪她打耳洞。那时候很流行一句话——你靠在篝火旁,你会没有感觉吗?
可她又自尊心作祟地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半晌后才冒出一句:“他也……对我有意思吗?”
温敬延和付正嘉跟在两个女孩身后,两人虽然认识,但又都是话少那一类的,这一路他们只说了十个字。
付正嘉:“喜欢程禔韫?”
温敬延:“少问没用的。”
他没否认,付正嘉就当他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