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公共课，教室里闹哄哄的。
陈屹刚坐下，林晓就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屹哥，一会儿分组咱们肯定一组吧？我跟学习委员打个招呼？" "不用，随便分。" 陈屹翻着课本，漫不经心地说。他向来不在乎跟谁一组，反正最后核心的活都是他扛，跟谁搭都差别不大。
林晓还想说什么，老师已经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安静了，现在分小组，四人一组，我念名单，念到的坐到一起，课后选题。"
教室里顿时静下来，大家都竖着耳朵听。陈屹撑着下巴，眼神放空。直到老师念出他的名字，接着是林晓，然后顿了顿，念出两个名字："沈振乾，苏砚。"
陈屹的手指顿了一下。苏砚。他下意识回头往最后一排看。靠窗的位置，女生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听见自己的名字，只轻轻 "嗯" 了一声，没抬头。她旁边的戴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侧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
是她。那个抱着书走路的女生，那个在图书馆补书的女生，那个身上有墨香和皂角味的女生。陈屹的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下课铃一响，他就起身往后面走，林晓跟在他身后。走到苏砚桌边，陈屹先冲苏砚点了点头算打招呼，然后把课题清单放在桌上，语气是惯常的利落："我是陈屹，组长。PPT 和汇报我来，前期资料林晓帮我找，你们俩到时候上台凑个人数就行，不用太费心。"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省事，也让大家都轻松。往常别人听见这话，要么笑着道谢，要么客气两句，从没出过岔子。
可苏砚终于抬起头，眼睛清清淡淡的，没接清单，反而开口："文献部分我来。" 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陈屹愣了一下。旁边的林晓也睁大眼睛，忍不住插嘴："啊？不用麻烦你的，我们来就行……" "我熟。" 苏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那摞线装书，"古籍校注和民国版本我图书馆能借到，比知网全。"
她身边的沈振乾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补充："苏砚对这块熟，之前社里整理善本都是她牵头的，文献交给她没问题。"
陈屹看着苏砚。她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稳，不像客气，也不像逞强，就是单纯陈述事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汪定住的水，任周围再闹，都晃不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比远远看着的时候，更安静，也更有力量。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组队，不蹭他的安排，不等他兜底，上来就挑了最费功夫的活。跟他身边那些围着他转、等着他拿主意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行，那麻烦你了。" 他笑了笑，把清单往她那边推了推，"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苏砚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翻书了，像是已经结束了对话。
陈屹带着林晓往回走。刚坐回座位，林晓就凑过来小声说："屹哥，她看起来好高冷啊…… 会不会不好沟通啊？" 她习惯了陈屹的热络，实在不适应这种三句话说不完的性子。
陈屹翻开课本，指尖在页边划过，漫不经心地说："人家是做实事的，比瞎凑热闹强。" 他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反复浮现苏砚刚才抬头的样子。很淡，很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另一边，苏砚和沈振乾抱着书走出教室，往图书馆走。"陈屹那人我接触过，看着活络，人倒不坏，就是太热闹了点。" 沈振乾侧头说，"估计这小组作业，他得天天带着人吵吵。" 苏砚没接话。刚才陈屹站在桌边，笑着说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的时候，眼神很真诚，没有旁人那种要么好奇要么试探的打量。但她还是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活在人群中央，活在灯光和笑声里。她活在纸页间，活在安静的角落。
"只是小组作业而已。" 她轻轻说了一句，"做完就散。" 风吹过走廊，掀动她怀里的书页。苏砚轻轻按住纸页，心里没什么波澜。
周三晚上，小组第一次碰头，约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
陈屹到得最早，占了靠窗的大桌，把打印好的选题清单一张张铺开，又从包里摸出两瓶矿泉水摆好，位置放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事事都想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想到。林晓跟在他后面进来，抱着笔记本，挨着他坐下，小声说："屹哥，我查了三个方向，网上都说挺火的，你看哪个好讲。"
"都行，一会儿一起定。" 陈屹划着手机屏幕，随口应着。他向来这样，先把场子搭起来，把话递出去，剩下的自然有人接，一顿饭、一次碰头，对他而言没什么两样。
沈振乾和苏砚是踩着点进来的。沈振乾拎着保温杯，冲他点了点头，在他右手边坐下；苏砚抱着那摞线装书，安静地坐在最边上，把书放在桌角，没有要寒暄的意思，像是一坐下来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频道。
"人都齐了，先看选题。" 陈屹把清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列了三个：都市文学里的城市书写、乡土小说意象分析、现代诗的情感表达。都是热门，资料好找，PPT 也好出效果。"
他说完，习惯性地等一个 "行" 字。林晓已经连连点头，沈振乾也凑过来看打印纸上的条目，只有苏砚没动，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书页，像是压根没听见。
"苏砚？" 陈屹点她的名。
"第一个和第三个，民国文献的底子太薄，网上那些资料，写出来也立不住。" 她没抬头，指尖点在清单的第二行，"这个还行，但换成古籍版本流传，我手上资料全，你们省事，PPT 也更有东西讲。"
陈屹愣了一下。这是他两天里第二次被她噎住了 —— 上次是分组，这次是选题。他重新看了看自己精心挑的方向，又看了看她说的那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挑不出毛病。她说的确实在理，热门题人人都在写，资料又滥又重复，写不出新东西；倒是她说的那个方向，听着冷门，可要是文献撑得住，反而是全组最出彩的部分。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他痛快地改了，"文献你全包？"
"全包。"
"PPT 和汇报我来，前期材料林晓整理，沈哥帮我把把关。" 陈屹三两句把分工定了下来，末了又补一句，"苏砚，文献量大，要跑腿就说一声，林晓闲。"
林晓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她其实不闲，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低头把 "古籍版本流传" 几个字记在本子上，笔画有点重。
"嗯。" 苏砚应了一声，算是接住了。
散会的时候快九点了。林晓和沈振乾先走，陈屹落在后面收打印纸，弯腰去够掉在桌角的一支笔。胃里忽然一阵痉挛，钝钝地疼起来，他撑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阵劲儿过去，才慢慢直起身，脸色不大好看。
"你胃不舒服。"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屹回头，苏砚站在门口，没走。他有点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书落了一本。" 她进来拿桌角那本线装书，路过他身边时顿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板药，搁在桌上，"胃药。温水在饮水机那边，接的时候晾两分钟再喝，太烫伤胃。"
她说完就走了，语气和说 "全包" 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的，没带半点多余的温度。可那板药就那么搁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
陈屹看着那板药，愣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照顾。林晓会给他递纸巾、添水，部里的人会抢着替他挡酒，可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是那个 "屹哥"，是那个被人围着、却从没人问一句 "你累不累" 的人。他的胃疼了多少年，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习惯了那句 "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苏砚没问他疼不疼，没劝他别逞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搁了一板药，留下一句 "晾两分钟再喝"。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靠在窗边慢慢喝。水还有点烫，胃里却一点一点暖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板药，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自习室的灯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原来她那个安安静静的世界里，连照顾人都是这样的。不声不响，落在地上，像她补的那些书页，薄薄一层，却是实的。
楼下，苏砚抱着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还是凉，她把书往怀里紧了紧。她没想什么 "照顾"，只是看见他脸色不对，手里正好有药，就给了。
她甚至没指望他会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和往常任何一个晚上，没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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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纸分工，半板温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