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因,你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有笑过。”周奕川开口。
“你多久没和我见面了,最近在忙什么?”余嫣问。
林因才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他们聊天见面了。
她下班之后在忙什么?
在漫无目的地看电视,看手机,等周祉年回家。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较劲,也不愿开口问他。
“没忙什么,就是有点累。”林因只觉得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面前的香薰蜡烛环着一圈暖光,视线逐渐模糊。
“我觉得好累。”
她抬手擦泪,可脑子里全是他的好。
余嫣和周奕川对视一眼,叹气,递过纸巾。
周祉年下班后,正想给林因发信息,恰好在路上遇到卢屿。
“哎,祉年,我现在去清吧接余嫣,你也去接林因对吧。”
他的手一顿,“你先去吧。”
两人的聊天信息停留在中午,林因回复的“好”。
余嫣走后,周奕川看着林因面色醉意。
“喂,林因,打电话让我哥接你回家,我可不敢送你回去。”
“他不知道我在清吧。”
林因有些喝醉了,她拿起手机,正犹豫不定,忽然收到周祉年的电话。
“在清吧吗?”
“你来接我吗?”林因问。
“等我十分钟。”
周祉年早已在楼下,他只是没上去。
十分钟后,周祉年上楼,推开包厢的门,是周奕川和林因面对面坐着。
“哥。”
林因的脸颊泛着红晕,见到周祉年后,背起单肩包,起身。
周奕川没有多言,林因和他道别,跟着周祉年离开了。
两人一路无言,像是咬了一口苦涩泛酸的柠檬片。直至回到空荡昏暗的客厅,林因落入他的怀抱中,被紧拥着。
心似被猛地撞击,泪藏在眼眶里,声音哽咽。
“我下周……”周祉年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扶着她的发丝,又继续开口,“下周要被调去南城,一年。”
林因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弱地“嗯”了一下。
庆幸的是,客厅没有开灯。她只得以感受他的体温,看不清神情。
良久,秒针滴答转了几圈。林因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的台词,却始终开不了口。
“我们……”
“林因。”
当林因做好心理准备,她和周祉年同时开口。
腰上的力度似乎重了几分,头顶上的呼吸同样亦是。
“请你一定,一定要考虑清楚。”
明明哽咽的是她,可他的声音竟也带着几分暗哑。
周祉年太了解她了。
林因看向客厅窗外照进的月光,洒满一地。她深呼吸,脑海中唯一的想法竟是:离开这里。
她已经考虑清楚了,不需要再做考虑。
/
六月初,新闻正播报着高考将至,为高三学子加油。
天气预报却是持续一周的大暴雨。
今天出大太阳,从工位往窗外看,阳光遍地,晴朗无风。
周遭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地有些反常。
林因正翻着桌上的资料,无意掉落一张废纸。她正要揉着扔进垃圾桶,又将纸张翻面看了看。
纸张的背面写着:
20xx年计划!
1.染发(已打勾)
2.去最想去的城市旅游
3.辞职(被划掉)
4.发展一段合适舒服的关系(正在进行)
林因只是看着这张被拽在手里的纸,出了神。
昨晚到现在,她没有和周祉年说过话。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直白的,但心照不宣也是一种默契。
下班后,林因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天色渐暗,窗外的风势愈来愈大,暴雨将至。
她还是拿出手机,给周祉年发信息,让他下班后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信息刚发送,门从外面被打开。林因起身,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躯,肩膀处淋了些雨。
林因以为周祉年今晚不会过来,而是回自己家。
她和周祉年相视,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和好,本就没有谁对谁错。
窗外雨声阵阵,林因还是开口问:“怎么不回家换一件衣服,车不是停在地下车库吗,怎么淋了雨?”
她的话语刚落,被他抱紧。
客厅的灯被关闭,室外风雨交加。解开纽扣的动作急切,吻的力度加重。
一道闪电打在天空上,白光照亮室内交叠起伏的身影。
呼吸声融进暴雨声中,一室旖旎。
……
天蒙蒙亮,暴雨天后恢复平静。淋过雨的地面上,被风吹雨打落的枝丫树叶遍地。
林因睁开眼,身上酸痛感仍存。
室内昏暗,她转过身,面朝着身旁的男人。
林因轻轻抚着他的皮肤,手指打着圈。
周祉年睁眼,身旁空无一人。
他起身洗漱,出了房间,发现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林因。
周祉年将她抱起,放回卧室的床上。
林因醒了,她拉着周祉年,两人坐在床上。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
林因却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六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和十八岁的周奕川同时开口。
五年后,她和二十八岁的周祉年对话,还是选择让他先开口。
“我被调去公司分部一年,下个星期走。”
“我知道,你昨晚说了。”林因应着,想到她准备要说的话,鼻尖涌上酸意。
“林因,或许我们可以坦白一些,我想在我调走前……”
林因只是流着泪,不断摇头。周祉年见状,停住话语。
她想逼他离开自己,恨她也没关系。
“周祉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们分手吧。”
静默的空间里,只剩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林因抬头,对上他微红的眼眶。
“和我在一起,后悔了吗?”
她没做回答,周祉年明了。
是,林因后悔了。
她从没想过周祉年对她喜欢的那么深,如果是这样,林因在确定关系前,不能确保自己的真心和周祉年对等,她是不会招惹周祉年。
林因是带着以结婚为目的和周祉年谈,她一直是认真的。
只是当她听到周祉年对他们未来的规划,双方父母谈论婚期时,林因却在本能地退缩。
她在害怕什么?
周祉年越对自己好,林因越想把他往外推。
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这不是成年人的爱情规则吗?
林因学会了这套游戏规则。合适与好感,是她和周祉年在一起的理由。可对周祉年来说,是多年无法说出口的梦成真。
周祉年只当做了一场清醒梦。
“我们就这样吧,到这里。是你教我的,如果感到痛苦,就远离。周祉年,我帮你做决定。”
“和我分手。”
很好,周祉年心里却生出几分欣慰,她学会了他教给她的东西。
“如你所愿。”
他起身,出了卧室。关上大门那刻,林因的泪如断线珍珠般滑落。
林因啊,你哭什么?提分手,要断掉的人是你自己啊。
她不断地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室外倒塌折断的树干枝丫被清理干净,一切恢复原状,如房间一般,恢复如常,只剩她一人。
点开聊天软件,早已不见蒙面黑衣忍者的头像。
挺好的,这样挺好的。她可以做回以前的自己了,不是吗?
*
林因在小区散步,抬头,隔壁单元楼第五层没开灯。
周祉年去了南城,他们分手的事情还没和任何人说。林因不知道怎么和爸妈他们开口。
心像空了一块,可她没资格难过,因为是她先开的口,提出要分开。
周日,两家人一起吃饭。饭后,林因去洗手间,出来时碰见陈连芳。
两人并肩走着,陈连芳开口:“因因,祉年和我说了,他去南城一年,两人异地也确实不好,没事哈因因,别难过,等祉年回来,两人好好聊聊……”
不对,连芳姨怎么在安慰她?可明明是她伤害了周祉年。
“因因,走,去清吧坐坐。”周奕川喊住林因。
清吧二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天台,小院里种着花。
林因手中握着啤酒罐,看向天空中零散的星。
“没什么的,当不成我嫂子,我们还是朋友嘛,别难过,虽然是我哥提的,他也是没办法,突然被调去南城一年,等他回来你们好好聊聊……”
林因突然猛地侧过头,周奕川被她的动作吓一跳,“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说,是周祉年提的分手?”
“不是吗?”周奕川疑惑,周祉年去南城前就是这么说的。
周祉年不想让自己为难,林因知道,只是心更闷堵了几分。
“是我提的。”林因说罢,灌了一口酒。
周奕川喝酒的动作停顿,他看向林因,她的眼角滑落清泪。
“这……”
“我没资格难过,我知道,他越对我好,我越想把他推开,我觉得愧疚……”
林因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番话,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也不知道可以向谁倾诉。
许若芳说,婚姻不是只靠感情,两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余嫣说,可要想好了,错过之后也许找不到更好更适合你的。
林因只是觉得她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陷入泥潭中,却唯独没有向周祉年求助。明明是两个人的感情问题,林因最应该倾诉的对象是周祉年。
“林因。”周奕川忽然开口,“等我一下。”
他起身,从放在椅子上的包找出一封信,“这是我在我哥书房找到的。”
周祉年离开深城后,让周奕川去他房子那收拾,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周奕川在书房里无意看见这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因亲启。
他正犹豫着要怎么办,于是发信息给周祉年。
【随你。】
周奕川把信放好,想着给林因,凌晨,又收到周祉年的信息。
【帮我给她吧。】
周奕川想试探周祉年对林因的态度,于是回:【已经扔了怎么办?】
周祉年隔了许久,只回了一个“嗯”。
这是什么意思。
“因因,如果我哥以后谈了新女朋友,你会怎么办?”周奕川小心翼翼地问。
林因只是笑了笑,“他总会遇到更好的,说明他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啦。”
周奕川没有拆穿,林因是在佯装释怀和开心,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林因将信放好,回到家关上房间门,才拆开这封信。
林因:
提笔前,我在想上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却想不起来了。现在我想写给二十四岁的林因。
二十四岁的林因会是怎么样的。我肯定,那是一个在做自己的林因。
你说,我以前说过一句话,你才是你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是这么说。
Me Before You,人们常常将这部电影翻译为《遇见你之前》,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评论,另一种翻译是,先你之我,我更喜欢这一种说法。
关于你和我提过的辞职一事,或者你可以把我当成朋友,或是一个过来人的角色,去听这番话。
你有承担一切选择后所产生的后果的能力,你最清楚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旁人不能左右你的决定,包括我。
记得电影里的那句台词吗?
——“人生只有一次,你尽可能的要活的精彩。”
二十四岁的周祉年,刚研究生毕业,在国外待了两年,回国找工作,面试,从底层做起。
也许你会觉得我的人生一帆风顺,一直在念好学校,有自己的目标。但我的人生并不平坦,有过挫败,也会被领导劈头盖脸地骂。
我是一个喜欢创造价值的人,却好像无目的地在职场上拼搏了几年,直至进入智芯能源,我到了另一个平台。
可我从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你教会我,要允许一切发生,生活变简单。
我忽然觉得,好像不需要找到问题的答案,我知道我能从中得到满足感,我在做自己,这就足够了。
想获得,必先懂得失去。
我觉得,二十三的林因比二十四岁的周祉年厉害多了,活的通透,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在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才二十三岁,没什么好担心的,人生也许才刚刚开始。
如果痛苦就远离,并不需要找到一个理由去做这件事。所以我希望你做的决定都偏向于你自己。
在我之前,你是你。想做就去做吧,我一直都在。
提前祝二十四岁的林因生日快乐。
——
林因直至看到落款日期,潸然泪下,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那天,她突然兴起,说给未来的对方写一封信吧。
林因只是随口一提,周祉年却在她说完的第二天便写了这封信,只是没有亲自交给她。
周祉年怎么会看不出林因的烦恼心事。
去年十二月,有几个同事已经离职。工作量本来就大,一直在加。所以林因才忍不住在周祉年面前哭了,却只字未提工作上的事情。
她只是和周祉年提了一句,有几个同事离职。
周祉年问:“那你呢?”
林因指了指自己,“我?我如果离职,去哪还能找到那么高工资的工作。”
她不敢,她没有理由离职,也没有找到下家。
可辞职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一定是因为自己工作做的不好才可以辞职吗?
林因当时没想通,其实周祉年说错了,她活得也不通透。
当所有人把林因和周祉年撮合在一起时,林因却开始思考,她和周祉年在一起,是真的合适吗?
许若芳想自己女儿找一个合适的人,可靠且情绪稳定,有一定的经济能力,知根知底,恰好周祉年是那个不二人选。
陈连芳想自己的儿子找一个知心的人,温柔且能分忧,懂事乖巧,知根知底,恰好林因是那个不二人选。
为人父母,都有自己的考量。
可这些似乎不是林因想要的恋爱生活。她会自我内耗,会敏感多虑。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拥有健康的恋爱关系,前提是,双方拥有独立的个体,不是缺什么,需要什么,才去谈恋爱。
于是林因做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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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