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毒发

小眉正欲给昭昭梳妆,门忽然被一脚踢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裹挟着春夜的寒气和玉兰花香。

宫宴安身着一身玄色云纹宽袍,身披貂领披风,外袍松松垂落,内里暗红中衣贴肤而立,愈发衬得他肤色病态的白。他的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佩心嵌着一颗明亮的绿宝石。方才动作间,玉佩骤然轻扬,撞在玉带珠饰之上,发出脆响,令人忍不住侧目关注。看他这般模样,倒是与游戏中那位阴鸷疯帝别无二致。他抬垂眼看着许昭昭,眼眸漆黑如墨,看不清楚情绪。

昭昭此时未施粉黛,只着一身月白色软缎宫装,乌发松松挽了个垂鬟分肖髻,两侧鬓发柔软垂落,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一双杏仁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宫宴安无言,深宫之中,各式各样的女子他见过千种万种,早就提不起兴趣,今日前来,也不过是为了应付太后。

一旁的小眉却是吓得跪在了地上,手上拉着主子衣角的力度加大了几分,示意主子眼前之人可是当今皇帝。

昭昭回过神,迅速行了个大礼。

宫宴安一路走来,着实有些疲惫,陆知音是刚封的才人,因此安排在了离正殿最远的清月阁,宫里服侍的宫女不多,一路走来冷冷清清。

方才听说太后处死了宠妃的宠物,他本欲做个样子,去与太后斡旋一番,却被太后的一句:“后宫事物,皇帝莫要插手。”打发了。

走出慈宁宫前,他还被掌事姑姑兰香拦住,兰香递给他一颗药丸,示意其服下。宫宴安皱眉,但也还是服下了。见他安然服下后,身后才传来太后的声音:“皇帝专宠楚妃已久,后宫却并无子嗣。本宫看那陆才人,身体康健,正值育龄。今夜,你便留宿在她的寝宫吧。”

宫宴安皱起眉,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此番并不为了讨公道。只是,为了安抚楚贵妃,必须来与太后周旋。毕竟,楚贵妃身后的家庭于他还有大用。

——

宫宴安遣散了跟随的宫人,转身坐到了暖阁的软塌上,玩味的看着面前有些无措的陆知音。

昭昭脑中一片空白……

“侍寝?陛下您不会弄错了吧,这个时候楚贵妃应当还在宫中等您呢。她今天遭遇如此沉痛的变故……”

“就是侍寝,陆才人有何疑问吗?”宫宴安放下手中的杯盏,打断了昭昭的一番说辞,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弧度。

“后宫妃嫔,承宠侍奉,皆是本分。至于楚贵妃,朕自会好好安抚她。”

宫宴安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不管是侍寝,还是楚贵妃,他都毫不在意。唯独“好好”二字,特意做了停顿,语气上扬。在许昭昭听来,仿佛在刻意点她一样。

“陛下,臣妾不是不懂规矩,亦不是不愿意侍寝,只是臣妾昨日刚刚落水,今日身体尚未康复,不巧又感染了些风寒。”

说罢昭昭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咳、咳……”

“实在是臣妾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昭昭咳完,微微侧身,身体呈一个x造型,将头微微抬起,委屈地看着皇帝。

“感染风寒?朕瞧着你,倒是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况且母后特意吩咐,陆才人身体已大好,适宜侍寝。”宫宴安挑眉,又刻意加重了“适宜侍寝”四个字。

昭昭无奈,搞了半天,还是个妈宝男!

沉默良久,昭昭微微低头,两只手的手指搅动着腰前的香囊,故作害羞道:“其实……其实是妾身今日,来了月事。”

……宫宴安一脸不信。

“许是落水受到惊吓,月事也提前了许多,原想今夜过后,让小眉去密奏司寝长官。没曾想,陛下来得突然。”昭昭头更低了,脸上适时地浮起两抹红晕。

“请陛下赎罪!”昭昭猛得一叩头,生怕磕晚了,触怒龙颜,今晚交代在这里。

“罢了。”宫宴安摆摆手,他今晚本就不想侍寝,要不是太后吩咐,他也不会今晚就来此处。本来今晚,他要约见的,是另一个人。

——

夜色如墨,宫墙内,几只乌鸦借着月色在宫墙内穿梭,鸦翅掠空,带起簌簌一阵叶响。

此刻的皇帝寝宫内,一个玄色身影屹立窗边。寝宫书房内,只点了两盏莲花灯,光线昏暗,将人影拉的狭长。

“太傅,陛下今夜有要务在身,实在是分身乏术。原定之约,怕是不能来了。”书房外,一位宫人恭恭敬敬地对着房内的男子作揖。

屋内的男子身着绯色织金长袍,外罩墨色披风,未到深冬,却戴着黑色貂领,昏昧的灯光将男子的眉间和鬓角染黄。

太傅目光沉沉的看向门外的太监,太监依旧垂首静立,神色不变,半分不敢多言。

“要务?床笫间的闲事如今也成要务了,我竟不知。”太傅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陛下如今好出息,连我这帝师,竟也推辞不见。”

一旁的李总管颔首,神色依旧恭敬:“奴才也是奉命行事,陛下特意吩咐奴才回来相告,想必也是心中惦念着谢太傅之约。”

“只是……这太后有令,宫中突发意外,众妃惊慌,陆才人初入宫中,务必令皇帝安抚好才人的情绪。”李总管一番解释,倒是将谢太傅一股火气打乱了大半。

“也罢,回去告诉陛下,北狄国使臣已至边境,不日便会进入皇城,届时使臣接待、正宴礼制均需细心筹备,遵循旧制。北狄与大晋交战数十年,边疆军士早已疲惫不堪。此次来访,事关重大,皇帝安排需谨慎为宜。”说罢,他袖袍一甩,径直走出寝宫,临走前,不忘睥了一眼门口的太监。

而此时谢太傅口中那位本应在做床笫间的闲事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书案前。书案的另一侧,昭昭此刻正一手握着半截墨条,另一只手撑着下颚,双眼微眯,早已经沉沉陷入梦中,与周公会面。

准备侍寝前,小眉给昭昭换了件浅桃粉软缎襦裙,那衣衫料子轻软如雾,随着昭昭的呼吸微动,在灯下隐约泛出细润微光。宫宴安将烛台挪远了些,眼神正好落在一旁的窗槛上。

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只乌鸦,那乌鸦的眼睛泛着猩红,不同于一般的鸦,脚边绑了一张字条。

宫宴安走近,将字条取下展开,只写了寥寥几个字:使臣将至,释放礼部谢兰羽。

宫宴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义父做事,真是越来越直接了。”

谢兰羽是原来的礼部尚书,跟谢太傅颇有渊源。谢家原是京城第一权贵,谢太傅本名谢松年,是家中嫡长子,子承父荫,做了太子少傅,一生醉心朝堂,是人人敬畏的京城权贵。

谢松年家中还有一弟一妹,妹妹谢鸢嫁了乌氏,生下独女乌丽华。丽华生的貌美,未满十八岁便被其舅送入宫中,为的就是稳固谢氏的地位。为此,乌氏一族与谢家断绝了往来。而这个谢兰羽,便是谢松年的亲侄子。

如今这个谢兰羽却一朝沦为阶下囚,至今关押在诏狱中。这一切还要从沈谢两党的斗争说起。太后亲政多年,近年来,虽然很少垂帘听政,实则也暗自操控着朝堂局势。谢松年世代权贵,自然是和这位来势汹汹的沈太后不对付。先帝死后,沈后一直亲政,直至新皇成年,才开始垂帘听政,实则也暗自操控着朝堂局势。

前些日子,太后盘查国库,发现巨大亏空,一怒之下,将内务总管和户部侍郎等朝中大臣召入慈宁宫中问话。

而户部一向是太后的心腹,那户部侍郎更是见风使舵,见太后发问,顺势将这烫手山芋抛给礼部。只说近年祭祀、朝会、使臣往来、礼乐修缮,全由礼部一手支用,账目虽有记载,可银钱出入却对不上。而这礼部,又素来与皇帝亲厚,如今国库亏空,偏偏又出自礼部辖下……

彼时皇帝来晚一步,只听殿中户部侍郎高声说到:“臣怀疑,是谢兰羽利用职便,中饱私囊,贪墨国帑!”

宫宴安前脚刚踏入殿内,后脚太后便传懿旨将礼部尚书拿下,押入诏狱严审。宫宴安进去后,屋内众人脸色都无比精彩。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借清查国库之由,行党同伐异之实。谢兰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拿下他,便是斩断陛下一臂。所谓国库亏空,不过是太后党借题发挥、铲除异己的手段罢了。

当晚,锦衣卫奉旨查抄谢兰羽府邸,果真发现其书房夹壁中空,内藏黄金白银数十万两。谢兰羽被当场革职缉拿,押入诏狱,其妻儿和一种奴仆也一并被关押在府中。

人赃并获,朝中众人无一人敢有异议。而他的亲舅舅也只是暂避风头。不久,太后便提拔了陆知音的父亲陆词安……

宫宴安突感一阵寒冷,随后忽然被针扎似地皱起了眉,熟悉的痛感从骨头中传来。他转头看向许昭昭,见她睡得正酣,悄然披了件外袍在昭昭身上。夜里寒凉,她又穿得轻薄,他可不想她身体出何意外,毕竟今夜之后,他还有件大事需要她去完成。

披完外袍,又吹熄了灯,宫宴安额间已经冒出细细的汗丝。这么多年了,即使他早已对疼痛麻木,但每当毒发时,依旧痛不欲生。他熟练地寻到一处静谧处,不远就是书案,方便他随时观察女子的状态。随后扯下腰带,叠好放入嘴中。

钻心的疼痛如约而至,宫宴安咬紧腰带,汗流如注,手指嵌入肉中,在黑暗中沉默的咆哮。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疼痛对他来说是每月的必修课,也是他的成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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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江山
连载中江湖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