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危宁。”

熟悉的声音,略带急迫。却似乎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叫出这个名字。

危宁闻声睁开眼,天光微亮,潮湿的朦胧雾气中,苍炽的脸近在眼前。

“跑。”

低声吐出这一个字,苍炽突然低头掩袖喷出一口血来。

鲜红血点铺满袖口。危宁还未来得及反应,苍炽身体向前一倾,额头重重地砸在危宁肩头,昏死过去。

“天一派的道长!”

恰在此时,路行的声音急惶惶响起。

扶着苍炽双肩将他靠放在树干上,危宁循声转头看去,却发现方才还能勉强看清周围的雾气顷刻间竟然浓得仿佛化不开了一般,完全不见路行其人。

足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路行从浓雾中现出身形,手里握着一个正在疯狂乱转的罗盘。

“不好了!来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话音刚落,十数条长条白布忽然自浓雾中窜出,直奔二人而来。

一掌将危宁推开的同时,路行手中剑已出鞘。

“好快!”

路行手腕翻转,剑光乱闪,眼看剑锋都挥出了重影,才勉力挡住了四面八方而来的白布攻击。

“天一派的道长!”才抵挡了不过十几个回合,路行已经明显感到灵力消耗过大,很快便会体力不支,大喊道,“你带小兄弟走!去找救援!”

话声未落,一条带血的白绫突然自地面破土而出,犹如一支离弦利箭,眼看就要将路行的身体自下而上破开。

一股无形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轻轻拍在身上,路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偏移了几分,那条白绫沿着路行的身侧擦过,削掉了他的一截发尾。

路行晃了晃身体,保持住平衡,朝着那股怪力袭来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危宁独自站在不远处,眉目沉静,手里捏着一片小小的纸人。

路行嘴巴一张,正要再次出声叫危宁快跑,却忽然看见危宁蹲下身去,将小纸人放在地上,轻声说了一句:“去吧。”

软绵绵的纸张仿佛瞬间有了生命一般。小纸人挥着短圆的双臂,迈着同样短圆的两条腿,欢快地朝着浓雾中奔去。

说来也怪,小纸人方才钻入雾中,那劈头盖脸砸来的白布条忽然之间竟全部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路行却不敢掉以轻心,将剑竖举于胸前,警惕地戒备四周。

忽然,他双目一睁,朝危宁一声大喊:“身后!”

方才差点要了他命的那条带血的白绫自浓雾中破出,直奔危宁后脑方向而去。

路行单腿猛踏地面,飞身而去。然而却是迟了,那白绫速度太快,眼看就要击穿危宁的后脑。

“抓到了。”

忽见危宁嘴唇轻启,轻飘飘说出一句。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就在即将触到危宁后脑的前一刻,那条白绫陡然在空中停住,原本崩直的条带倏然软塌下来,缓缓向下飘落而去。

浓雾也几乎在同一时刻霎那散去。

然而飞身而去救人的路行却已经来不及收住力道,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危宁撞去。

“道长啊——!”路行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喊,危宁却不慌不忙,微微将身体一侧,路行整个人犹如一道流星,越过危宁,轰然坠落地面。

尘土飞扬。危宁起身,正欲上前查看。一阵窸窣声后,只见摔成一团的路行又手脚并用地自己爬了起来,左右晃了两下脖子,发出一阵喀啦响声。

接着几步跳到危宁身边,身轻如燕,好像才把地上砸出一个坑的根本不是他。

对于方才发生的事情,路行简直满腹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响动,路行顿觉头皮一跳,作势又要举剑。危宁却抬起手,示意他将剑放下。

路行还是自顾举起了剑,另一手挡在危宁身前,凝神戒备着那簌簌声传来的方向,直到看见危宁放出去的那个小纸人从树林中探了圆脑袋出来,这才蓦地松了口气。

小纸人钻出树林,一蹦一跳朝着危宁靠近,手上还拖着一块什么东西。

危宁单膝蹲下,朝小纸人所在的方向伸出右手。小纸人兴奋地原地一弹,加快步伐,拖着那团东西,蹭蹭蹭地跑了过来。

将那团东西潇洒地往危宁面前一甩,小纸人举起双手纵身一跃,跳到危宁掌心。危宁手掌托着小纸人,重新站起。

路行两眼放光地看着小纸人沿着危宁的手臂一路向上飞奔,来到肩头的位置,接着又一次举起双手,往下一栽。薄薄的一片在半空打了两个旋儿,咻地钻进了危宁胸前的衣衫。

盯着小纸人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出来了,路行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低头朝着小纸人拖来的那团不明物体看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好臭!”

路行双手捂住鼻子,皱着脸看着趴在地上那半截人形模样的东西。

“身上都烂成这样了,怎么光把脖子用白布缠起来?”

“缠头鬼。”危宁道,“死的时候头和身体分离了,就会找些什么顺手的东西,比如布条,把头和身体重新缠在一起。”

“那不就是吊死鬼?”路行道,“吊死鬼我见过,哪里有这么厉害?竟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

“被砍头,被绳索勒掉头颅,或者许多更惨烈的死法,都有可能使头和身体分离。所以和那些大多是自行了结的吊死鬼相比,缠头鬼的怨气往往要大上许多。”

“天一派的道长,你懂得可真多。可真是……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博学多识!”

路行在一旁不住地啧啧称赞,危宁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该做何回应。

忽然之间,连危宁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懂得多,还是被设定出来的那个“危宁”无所不能。

不过也只恍惚了那么短短的几个瞬间,危宁便不再纠结了。

从前的“危宁”也好,现在的“危宁”也罢,不都是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么?

危宁抬起嘴角,浅浅一笑,朝路行道:“过奖。”

“啊……多么美味的香气啊……”

路行正要继续对危宁大夸特夸,伏倒在地的缠头鬼冷不丁发出一声叹息,将路行惊得身体一抖。

“要死!”路行腾地将剑举起,缩着脖子朝那缠头鬼大喊,“突然说话干什么,吓老子一跳!”

说完紧紧捏住鼻子,“咦!你还有口臭!”

缠头鬼自然不会理他,努力昂起头,浑浊的眼珠一味痴痴望着仍在昏迷之中的苍炽。

朝着苍炽所在的方向,缠头鬼伸出一双腐臭的手,指尖扣入泥地里,松动的指甲翻开,裸露的甲床渗出绿色的液体。

挪动着仅剩的半截身体,缠头鬼用尽全力朝着苍炽爬去,暗绿色的内脏和肠子拖在身后,沿途留下黏稠的痕迹。

“好想,好想啊……能不能,能不能就让我尝上一口,一小口就好……”

危宁抬起脚,踩碎了它的下半边头颅。

路行盯着那再开不了口的缠头鬼,撇了撇嘴。

“天一派的道长,那个小兄弟……难道就真的如此与众不同吗?”

危宁心说真的就是这么与众不同,他身上那一半的鬼王血脉恐怕不知道要令多少邪煞恶鬼如饥似渴,趋之若鹜,嘴上却道:“巧合吧。”

路行倒是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定然是这次碰到的这两个怪东西都太饿了,完全是饥不择食!猎食的目标又恰好选中了同一个人而已。我可是看不出那个小兄弟有什么特别之处……”

说着眼珠一转,看向危宁,双目炯炯,“我反而觉得道长你,才是十分的不一样呢!”

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火辣辣的目光,危宁淡声道:“叫我危宁就好。”

“那怎么行?!”路行瞪着两只眼睛,大喊一声,“那岂不是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危宁完全不明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说法是从何而来,只是在心中略略纳闷,这个小道士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昨天还口口声声叫自己不要败坏了道士名声,现下却突然换了个人一般,似乎又变得对自己崇敬非常。

又一想,十来岁的少年人性情多变也是寻常。危宁转头,看了一眼闭目靠坐在树干上的苍炽。毕竟那里还有一个更加捉摸不透的。

见危宁沉默不语,路行挠了挠头,嗫嚅着道:“或者我折中一下……叫你危宁道长,可以么?”

危宁本来也不在意路行叫他什么,只是觉得“天一派的道长”这个叫法委实太长了一些,要等到听到下一句话,有些费时间,现下能缩减到四个字,已经很好了,便立刻颔首应下。

见危宁点头答应,路行两只眼睛立马弯了起来,嘴巴一咧,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路行又将笑脸一收,“在这缠头鬼发动攻击之前,我听到那小兄弟叫你跑来着。可是危宁道长,你分明这么厉害,小兄弟为什么要叫你跑啊?”

危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路行又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某些不便相告的天机秘密,危宁道长这才迫不得已隐藏起真实的实力,从来不在这位小兄弟的面前展露自己强悍如斯的一身本领。这才让这位小兄弟误以为你不过是个寻常道士而已,将道长你完完全全地看轻了呀!”

危宁正想说路行似乎想得也太多了一些,路行又是嘿然一笑,完全不给危宁开口的机会,满面了然:“原来道长不想让小兄弟知道你有多厉害啊。”

忽然作出一副很可靠的样子,“苍天在上,我路行起誓,一定会替道长保守秘密。”目光转向危宁,“毕竟,我和危宁道长才是同一边的嘛。”

看着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路行,危宁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转身将苍炽轻飘飘的身体拦腰抱起,放到车上。小黑马凑了过来,用鼻子拱了拱苍炽冰冷的脸。

牛车离开树林的时候,太阳正好从远处的山峦冒出一点头顶,危宁停下车,侧身坐在牛车上,静静地望着日出的方向。

路行没有继续待在棺材里,而是坐在苍炽原本的位置。出乎危宁意料的,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路行都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直到苍炽拉起缰绳准备继续出发时,路行才忽然说了一句:“危宁道长,我好高兴啊。”

远处朝阳徐徐上升,路行眼中光亮异常。

危宁有些不明所以,路行却没再继续说什么。

轻轻一拍车身,路行朝后凌空一翻,回到棺材里,“危宁道长,我先躺下啦。不然等会儿小兄弟醒了,看到我占了他的位置,只怕要不高兴了。”

危宁单手拉着缰绳,闻言转头看了看仍在昏睡中的苍炽。

长长的眼睫覆在干净白皙的脸上。

眼前的这个苍炽,也不过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危宁忽然这样觉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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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勾邪香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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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级天师他跑路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