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
——陪葬
这里的仪式宛如一场的静穆、不容侵犯的邪教祭祀,而人是邪教里的信徒,为了信仰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麻绳杀死他们的生命,信仰毁掉他们的人性。
要怎样才能让他们不再进行这场无休止的屠杀?一个精神病人吗,不可能的。楼轨季跑出去便发现,跟着冲去的两人是有自己的意识的,甚至对里面发生的一切有胆怯的心理。那按理说,只要将殡仪馆里人都赶出去,就能救下所有人。
可在这群人眼中楼轨季被视为精神病,没人会听精神病讲话。他做了那么多无意义的举动,换来的只不过是别人异样的目光。直到最后没有任何希望,他才猛然想到,能够改变信徒行动的,只有信仰本身。
就比如说……逝者写出的信件,或许能够成为他们遵循的某种物件。那些模糊不清的时间,或许能从屠杀中博取一丝生机。
他没办法了,只能冒险一试。
“把他的嘴封上。”方芙黑下脸,说道。
一人拉开胶带,上前要封住楼轨季的嘴,他仓皇挪动身体,最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喊出一个人的名字:“楼荼蘼!”
被叫名字的少女跑到他面前,问道:“怎么了哥哥?”
撕胶带的人停下动作,楼轨季咽了咽唾沫:“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你已经承认过了对吧?”
“当然。”楼荼蘼点点头。
“把它打开。”
方芙有些不耐烦:“宝宝,你不需要听他的话。”
楼轨季湿润的瞳孔不再动摇,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你要是我的妹妹,就给它打开。”
信在众人的面前被打开了。
里面有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信纸,仔细看,有些字体模糊不清,好像被水浸湿过。开头是——给 最爱的哥哥。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很抱歉,是我的遗书。
从我出生起,病痛就陪伴了我一生,让我可悲的是,它竟然比你陪我的时间要久。
他们说,我因为是早产儿肺部有问题,出生那天全身发紫,需要一直在保温箱里离不开呼吸机。他们都以为我活不下去了,都躲在外面不敢看一眼。只有你,半夜偷偷过来看我,在我身边陪了我整整一夜。等别人发现时,你蜷缩在保温箱边,而我撑过了那个夜晚,更奇的是,我们的周围开满了双生花(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有人说双生花是凶花,另一只花会汲取另一只的养分,他们猜测是你将我的养分夺走了,给我取了荼蘼这个名字,说是以毒攻毒、以凶制凶(那提议给我取名字的一定是个半吊子)。真可笑啊哥哥,我想,如果你那天没来看我,或许我活不过那天。
我讨厌自己的名字,也讨厌那些指责你的人,因为我,导致他们总是对你恶语相向,我从始至终对你很愧疚,不过好在听说你在外面过得不错,我也不祈求你能在我病离前来看我一眼了,只要你过得好就好。
这一生我没有什么愿望,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长大报答你和爸爸。
如果你能来我的葬礼,不要哭,我会难受的不想走的。请开心点,哥哥。
——你最爱的妹妹。
信纸抽出时,里面的纸条也同时掉了出来。
有人弯下腰捡起了这张纸条,并蹙眉看了起来。
“荼蘼生前定的葬礼日子在22号,上面写的,死者为大不是吗?你们应该遵循死者的意愿。”楼轨季说这话时整个尾音都在发颤,他也不清楚拿信封的那个人是否看得出来,因为纸条上的日期写得太乱了。
“……”只见那人的眉头越蹙越紧,接着传到方芙手上。
方芙瞥了眼,很快将视线移到身边人身上,她问楼荼蘼:“宝宝,你还记得你写了什么吗?”
楼荼蘼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方芙又垂下眸,看向这张纸条,足足有一分多钟,她都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周遭好几个脑袋探过来一起看,在众人恍惚不解的神色中,一位女人突然夺过去纸条,说:“这看得还不简单?划了好几个日期,最后把22号写上了,墨水最重,不是吗?”
有人附和:“好像是啊。方芙,你是不是搞错日期了?”
方芙一脸沉重,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是。荼蘼生前没跟我说过她想定葬礼的日期,她是突然病折的。”
楼轨季:“人会有直觉预知死亡,荼蘼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才寄信——”
方芙的眼神一下变阴冷了,楼轨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望向楼荼蘼,眼神柔下来,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愧疚:“是我搞错你的葬礼日期了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楼荼蘼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妈妈。”
楼轨季心中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他抬眼对视上身前人的视线,动了动手,略一示意,那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身旁,给他松绑。
等他撑着麻了的双腿站起身,什么也不管了,第一时间就往窗户走,走到窗户口,他疾走的脚步才略显迟疑了下,扭过头,见众人还没要走的迹象,犹豫再三,用试探地语气说道:“走吧?明天再来。”
他看那些人虚情假意地抱了抱楼荼蘼告别,然后看过来依旧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给了他一眼,等他尴尬地笑了笑,只见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楼轨季这才想起自己可以走大门。
很快,房间里剩下四人和两具尸体。
老者仍然坐在棺材边,只是不知何时他手里多出了一本书,书名只能看见《……本生》两个字。
楼轨季在第一次看见他时,第六感就告诉他老者与活着的楼荼蘼一样,与“三眼鹿”是划分一列的。所以他并不打算开口也让老者离开。
只是此时有两人,他是想不到带她们走的理由了。——一位是父亲死于这场献祭的女孩,一位是他的母亲。
死生契阔,与亲人告别是极为艰难的。
过了有好几分钟,女孩被她身旁的女人抱走,方芙似乎不打算离去,她像往常一样,对着楼荼蘼唠叨不停,眼里还含着泪,嗓子也沙哑了,可还是不愿停下讲话。直到楼荼蘼抱住她,细声说:“妈妈,明天再来看我吧。”
她这么说,方芙彻底忍不住,那看似哭竭的眼眶又涌出豆大的泪珠:“妈妈明天就来陪你,明天……”
楼荼蘼倚在她肩膀上点点头,“嗯。”
方芙抹着泪走得很慢,每次都想要回头再看看,却都被她忍住了,她从楼轨季的目光中走过,开门离开。房间里只剩他和楼荼蘼了。
楼轨季什么话也没说,他望着前方,不自觉地浮现出楼荼蘼生前的记忆,与眼前人重叠在一起,但似乎她憔悴了许多。
两人静默许久,在楼荼蘼开口前,楼轨季迈步上前,一把抓住楼荼蘼的手。
“哥哥,你带我去哪?”楼荼蘼疑惑地看着他。
楼轨季没应声,只是带着她往窗户走。他的身体跨过窗槛,另一只手在后面紧紧抓着楼荼蘼,可始终拉不过来。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阻力,就像是窗框里有一堵透明的墙,他可以穿过,楼荼蘼却不行。
他还是没放弃,双手伸进去想要强行带她出来,可结果便是,他突然握空了,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沥青地面上。
房间里面又变得昏暗一片,人都消失了。他起身又重新跨过窗槛,没过几秒,眼前再次出现楼荼蘼的面孔。他开口问她:“怎么才能带你出去?”
楼荼蘼极轻地皱了下眉头,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
她问:“去哪?”
楼轨季思索片刻,正欲回答,大门方向突然响了一下,接着他看见大门被打开,方芙走了进来,她目光看向这里,一下哭出了声,跑到楼荼蘼身边,将她抱在怀里,嘴里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安慰楼荼蘼:“宝宝不要害怕……妈妈陪你……”
楼荼蘼被抱在怀里,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
楼轨季听见房间里除了方芙的哭声,翻书的声音愈来愈响,他看向老者的方向——那本正被翻阅的书只剩下几页纸,要被看完了。
守夜名单下一位就是方芙,如果方芙一直再在这里待下去,后果不言而喻。
他从小就不怎么敢与自己这位喜怒无常的母亲说话,现在,哪怕是危及到生命,他也只敢用很轻的声音说:“走吧,妈,明天还可以来看。”
方芙不听他讲话,她的眼睛里只有楼荼蘼。
不知为何,楼轨季感觉自己有些鼻酸,但还是鼓着勇气拉住方芙的手腕:“妈,我们走吧。”
方芙很用力地甩开他:“你走——你走!”
他红着眼,颤抖着嘴唇说:“你总是这么赶我走。”
方芙手又抱紧了些:“我要陪荼蘼,我放心不下她。”然后她将手掌往上移,放在楼荼蘼的脑袋上,揉了揉:“乖啊宝宝,妈妈在就没事了……这里太冷太暗了,要是你一个人妈妈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了,你爸爸也走了,我一个人太孤单……现在我陪着你,这样我们一家就齐聚了……”
说着说着,她听见耳边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抬起眼,窗外的阳光洒在那人的头发上,发丝晃动着,脸上早已被泪糊满了。
他如鲠在喉,对她说:“可是,我也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