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废药仓之秘

京都城内,夜色如墨。

阿惜正握着象牙篦子,一下一下替阮提灯通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两张各怀心事的脸。她迟疑半晌,终是低声问道:“姑娘,这都好多天了,谢大人究竟认没认出您?”

阮提灯闭着眼,不答。

阿惜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声音也压得发紧:“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那事真的与他有关……”

“万一那事真的与他有关,”阮提灯忽然睁眼,眸中映着烛火一跳,“以他的性格,见我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眼前,定不会轻举妄动。”

她望着镜中自己那张沉静的脸,心底却转得飞快——这些年他能爬到那个位置,绝不简单。若那事当真与他有关,见她这般坦荡现身,他必不会贸然动手。

从谢临渊的角度,若他断定她知晓当年旧事,那她的出现便是一场有备而来的阴谋,他必然不会轻举妄动;若他相信她毫不知情,那他更不会打草惊蛇——伺机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无论如何,她只需要等着就好了。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阿贵压低了却难掩慌乱的喊声:“姑娘!姑娘出事了——”

阮提灯倏然起身,一把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好,沉声道:“进来。”

阿贵这才推门而入,额上全是汗,也顾不得礼数,急急道:“城西……城西乱葬岗往北七八里地界,那处荒废了少说十多年的老药仓——昨夜,昨夜又有冤魂泣血,鬼火游荡了!”

阿惜吓得一个激灵,膝行两步靠近阮提灯,声音发颤:“三年前,李家不是特意请了护国寺的高僧做过水陆道场,超度亡魂了吗?怎么……怎么如今又起祸端?附近的农户都传遍了,说是不祥之兆!”

青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恰好笼住她惊恐万状的脸。阿贵面露担心,却知轻重缓急,咬牙道:“的确邪门。今早放牛的牧童战战兢兢来说,几日前深夜,他曾听见那废仓深处,传出‘滋啦滋啦’的怪响,像是……像是千万把银匙在刮擦生锈的铁釜,直教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阮提灯闻言,蘸满朱砂的羊毫笔尖蓦地一顿。一滴浓稠的朱砂滴落,恰恰落在“李记参茸”四个工整的楷字上,迅速洇开,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诡异之花。

“备马。”她忽然起身,动作带起月白色的素缎披风,扫翻了案头一摞账册,纸张纷飞如雪。

“阿贵去点两个最稳妥、嘴最严的伙计,带上洛阳铲、硫磺粉、绳索,再备两盏不透光的琉璃风灯,随我出城。”她的声音冷静的吩咐,“阿惜留下,看好云间阁,任何人问起,只说我不适早歇了。”

残月很快被翻涌的乌云彻底吞没。

子时过半,一行人已悄然摸到城西那片荒僻之地。夜色浓稠,唯有手中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残破的景象。

一座占地颇广、却早已墙垣倾颓的旧式库房沉默地矗立在荒草荆棘之中,檐下蛛网在夜风里簌簌发抖。一块半边脱落、漆皮剥落的匾额斜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楣上,借着灯光,勉强可辨出“杏林春”三个早已黯淡的金字。

阮提灯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俯身,从墙根处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混合着硫磺与某种金属腥气的味道直冲脑门,极其刺鼻的!

“东家小心!”跟在身后的阿贵突然低声急唤,猛地扯住阮提灯的衣袖。

顺着他的指向,只见丈余高的枯黄蒿草丛深处,赫然横陈着一具森森白骨!颅骨的天灵盖上,竟深深嵌着半截生满红锈的鹤嘴锄,骨殖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

阮提灯眸光一凝,示意阿贵提灯靠近。

她用随身素帕垫着手,小心地拾起那头骨,就着风灯与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是矿工,而且极可能是汞矿的矿工。”她声音低沉,指尖拂过骨面,“你们看,颧骨部位颜色发黑,齿缝间有深红色的结晶渗入痕迹,这是长期接触、吸入朱砂粉尘的典型特征。”她忽然抽出鬓边一根银簪,用尖端轻轻挑开骷髅空洞的眼眶,“再看这里——”

幽蓝色的、微弱如鬼火般的磷光,竟在空洞的眼窝深处一闪而过!两个伙计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阮提灯却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冷意:“不必惊慌。不过是骨骸中残存的硫化物,与空气中游离的汞蒸气相遇,产生的磷火现象。所谓‘冤魂泣血’、‘鬼火游荡’,多半源于此。人为制造恐慌,掩盖真实勾当,倒是惯用伎俩。”

阿贵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东家,打听过了,这处药库是御医李府大约十年前购置的产业,地契上写的用途是‘储药’。可怪的是,周边几个村子的老农户都说,这十年来,从未见过有运药的车马大规模进出此地,反倒是夜深人静时,偶尔能听见地底传来闷响,看见一些不是药铺伙计打扮的精壮汉子出入。”

阮提灯微微颔首,命阿贵带人散开,仔细搜索整个废弃药仓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东北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最不起眼的小库房里,发现了异样。

这间库房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砖,积尘寸许。阮提灯示意伙计用洛阳铲的长柄,挨个敲击地面砖石。

“笃、笃、笃……”沉闷的实心响。直到敲到靠墙第三十九块青砖时,“空空空”的空鼓声顺着砖缝清晰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

阮提灯亲自上前,用铲尖小心撬动砖缝。当那块青砖被彻底撬松移开时,下方并非实土,而是一块厚重的铁板。合力掀开铁板,一股陈年霉味混杂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一道向下延伸、幽暗深邃的石阶显露出来,石壁上满是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系泊船只的缆绳长期摩擦留下的光滑凹槽。

“取京都水系舆图来!”阮提灯就着风灯展开随身携带的牛皮地图,葱白的指尖顺着城西密如蛛网的水脉蜿蜒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早已被官府标注为“淤塞”的旧河道标记上。

“景成十年那场大地震前,湟水的一条地下支流暗河口,应该就在这附近。舆图记载,这条暗河下游分作两岔,一条通向城内的龙首渠,而另一条……”

她的指尖重重一点,落在地图边缘一个墨渍稍浓的标记上,“则曲折向南,据说其深处,可直通百里之外的潼关鹰嘴崖底——那片人迹罕至的绝地!”

她的视线猛地顿住,手指死死按在那个标记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当年李家以修建大型药仓、储备防灾药材的名义,低价征用了这片地,却从未见其正常运药储药。如今看来,他们所有的‘仓储’往来,恐怕都是通过这条隐秘的地下暗河进行,水运无声,自然从未惊扰过周遭农户!而那批失踪的官银……”

阮提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将内里的硫磺粉小心撒入脚下隐约可见的、缓慢流动的幽暗水流中。

淡黄色的粉末打着旋儿,被水流裹挟着,悄无声息地流向地道深处。

“今年春季雨水丰沛,是个大汛期。潼关鹰嘴崖下若有被玄武岩天然封死的暗河出口,只需计算好水势,用不了多少火药,便能炸开裂缝……”

就在这时,暗河深处,远远地,竟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难错认的——橹桨破开水面的声音!

阮提灯脸色微变,迅速示意所有人吹熄手中风灯,屏住呼吸,缩进石阶旁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岩缝里,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鬼魅之眼,自黑暗的水道尽头缓缓浮现、靠近。

那是一盏悬在船头的“气死风灯”。灯光摇曳,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撕开一道飘忽不定的口子。

船影渐显,船头立着的人,身形挺拔,玄衣墨发,腰间悬挂的锦衣卫玄铁腰牌在水光折射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惊得岩缝间栖息的小鱼慌忙四散逃窜。

船行至拐角处,速度稍缓。

忽然,岩壁后方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翡翠相互撞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黑暗中,不啻于惊雷。

“扑棱棱——”一群倒挂在岩顶的蝙蝠被惊起,乱飞一阵。

“谢大人夜访这阴森暗河,倒是好兴致。”阮提灯从藏身的岩缝后缓步转出,月白色的披风在黑暗中拂动,其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荧荧发光的磷粉,宛如披着一身幽冷的星光。

她腕间那对翡翠镯子方才不慎撞在岩壁上,此刻尚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余音。“可是公务之余,来寻这‘银河流萤’的世间奇景?”说罢,她抬手重新点燃手中的琉璃风灯,举高,照亮众人头顶上方一片弧度天然的岩壁——

只见那岩壁之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人工凿刻的凹槽!凹槽之中,凝结着无数银白色、半透明的不规则晶体,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宛如一条微缩的璀璨星河,倾泻而下。又似盛夏夜空中流动的萤火,瑰丽而诡异。

谢临渊的瞳孔在看清那些晶体的瞬间,猛地收缩!

那光泽、那形态、那在光下特有的折射……与他在潼关鹰嘴崖下暗河口附近碎石中发现的一些细微碎屑,何其相似!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想来冷静的声音里,也不免带上几分惊疑与戒备:“阮东家?你怎会在此地?”

“自然是为解大人分忧。”阮提灯示意阿贵等人留在原地,自己却轻盈地迈步上前。

待谢临渊的小船刚一靠拢岸边粗糙的石台,她便登上了船头。月白披风扫过潮湿的船舷,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味。

“白日里听说,城西一处李家‘药库’昨夜闹鬼。好奇之余便趁夜色带人过来看看,没想到约莫两个时辰前,我在这处,发现了一些颇为有趣的物事——”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素绸小包,展开,里面是一小抔颜色暗沉、却夹杂着亮晶晶微粒的泥土,“连这药库墙角忙碌的蚂蚁,搬运的土粒都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银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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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尽呼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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