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宜安葬,忌嫁娶。
浓厚的夜色甫才抹了一半,晓鼓堪堪敲响第一声,朱嬷嬷就拨开重重帘帐,将禾清从床上拔了起来。
被推到妆台前坐下的时候,眼睛都还睁不开,九树花钗的金冠往上一戴,头更沉了。大长公主昨儿就派人来栖梧宫守着,今儿进屋后就一直盯着她看,便是嬷嬷想给她行方便,也是有心无胆。
眼瞧着殿外的光越发透亮,她的心就越发地烦。仅更衣梳妆就足足花费了近两个时辰,公主出降,是该有大排场,处处精细着,但她嫁的是个死人,用这些水磨工夫做什么。
“可还有什么落下的?”朱嬷嬷一面问,一面将那柄蹙金绣鸳鸯团扇,连同两个馒头塞了过来。
禾清定定看了嬷嬷片刻,摇了摇头。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多,都记着呢。
“公主放心,嫁妆已悉数送入大长公主府,好生安置了。”
禾清撇撇嘴,她与嬷嬷说话,这婆子多什么舌。不过是碍于姑母的情面,不欲计较罢了。她拢了拢宽袖,越过那神气的妇人,径直上了步辇。
走一段又下来换马车,穿着这身青色翟衣从大明宫出去的公主郡主不少,有的不到半个时辰的路,有的出了长安还要过边关。她险些就成了后者。
听说大长公主府就挨在宫城边上,至多两刻钟的脚程。想到这里,禾清忙把馒头拿出来吃了。
虽不及刚刚蒸好的暄软,好在还能应付两口,垫垫肚子。
怎料她刚吃完一个,马车忽然停了。外边锣鼓喧天的,一声谩骂从那头扯出来,清晰入耳。
“哪个不长眼的挡在坊门外边?可知——”
“啪”地一声。
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落下,尖厉的声音接连响起。
“狗仗人势也要看自家主子的高低贵贱,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该谁让这个先。”
只这一句,耍威风的人不但噤了声,聒耳的鼓乐亦止。
想是为了大长公主府的颜面,那婆子才会开这个口。禾清在车里拿出另一个馒头,悠悠吃起来。等他们让道的间隙,她的馒头也吃完了。
入坊后愈走愈安静,禾清不知还有多久,便倚着软垫,舒心地阖了眼。
马车就这样直直走了一会儿,拐了两个弯,又停了。外头依旧静悄悄的。
嬷嬷在外唤了她一声,禾清才匆匆举起团扇,跨门而出。脚刚踩到下人铺的毡褥上,乌泱泱一群人齐齐躬身行礼。
“公主金安。”
喊罢,婢女才接着给她移褥子。撒谷豆、跨马鞍,禾清虽不清楚平常人家成亲该是什么样的,但这满院的红绸,是否太过喜庆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转眼间又进了青庐。帐内设有几案,上边摆着一碟肉食,人坐于东西两侧,禾清对面是块泥糊的木头。
「故男凌郎讳晟之灵位」
原来她的鬼夫叫凌晟。
她与这凌郎的婚约,乃母后临终所赐。有了这份遗诰,无论往后如何,起码不会受和亲之苦。本该是门不错的亲事,谁承想未婚夫成了亡夫,年纪轻轻,人就没了。据说是不慎摔下山崖,尸首还被野兽叼了去,只留下半枚碎的玉佩。
禾清还未来得及惋惜,肉香就从金碗钻入了鼻中。吃了自己那份正待放筷,她忽然想起,嬷嬷曾言夫妻一体——那得替他把肉吃了,才算完礼罢。
禾清提裙起身,走到对面去,坐下提筷一气呵成,刚要伸筷子,就被那婆子喝止了。
“此是郎君的,公主不用吃。”
禾清不解地抬头,“人都死了,怎么吃。”
婆子神色骤变,“公主慎言——此话切忌在府内提起。”
大长公主府的规矩倒是比栖梧宫还多,所幸她也待不了几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又坐了回去。昏礼继续。
饮合欢酒,剪发合髻,皆由禾清一人完成,她们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顶着沉沉的金冠在走完所有仪式,回到偏院的时候,最后一缕霞光亦抽身而去。
一进屋,禾清就将头冠摘了。眼下没有大长公主的人,她终于将在心里反复念叨的话说了出口:“成个亲可真累人。”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更像是嬷嬷口中寻常人家的昏礼,只不过新郎官是块写有名字的木头。
朱嬷嬷笑道:“倘若驸马爷还在世,公主怕是没有如今轻快。”
“公主。”
禾清探出身子往外一瞧,怎么又是那婆子。都成完亲了还阴魂不散的。
“这是大长公主为公主准备的吃食。”
婆子使了一个眼神,三名婢女就端着食案走了进来。汤羹、槐淘、胡饼、炙羊肉……馒头!
“老奴听说公主喜欢吃馒头,就蒸了一笼。有羊肉、葱肉、彘肉馅儿的,还有干枣、胡桃的,不知公主口味,就都做了一些。”
刚介绍完,婆子就被嬷嬷速速打发走了。若是再晚一步,就能听到禾清毫不吝啬的夸赞。
“嬷嬷,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馒头!你快尝尝。”这句话同馒头一样嚼在嘴里,换作旁人可能听不清,但那是朱嬷嬷,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禾清的人。
朱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也算是看着禾清长大的。太后去了,禾清被太皇太后带去养了三年,嬷嬷亦跟了去;太皇太后去了,嬷嬷又陪禾清回到栖梧宫。来来去去,还是她二人。
朱嬷嬷接过她递来的馒头,温声提醒:“公主莫贪多,好吃让奶娘日日做就是。”
禾清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去夹炙羊肉,突然觉得这大长公主府的人,也没有她想得那么讨厌,饭菜也比宫里好吃得多。就是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凌晟的牌位,有点不太下饭。
“嬷嬷可知凌——我夫婿葬在何处?”
“公主怎会问起这个,走之前要去祭奠么?”朱嬷嬷替她拭了拭嘴角。
禾清头摇到一半,才发现她从未对嬷嬷撒过谎,急忙改口道:“算是罢。”
好在嬷嬷方才并未看着她,“葬在洪渎原,是个衣冠冢。眼看就要到中元了,公主若想去祭奠,过几日到大慈恩寺为驸马爷点盏灯便是。”
“嬷嬷,我打算明日就走。”
及笄前,禾清曾同嬷嬷说,若有机会走出长安,她想南下去扬州看看,那是母后生前最惦记的地方。彼时还未决定何时离开,走出那座皇城后,她想,越快越好。
朱嬷嬷似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身从箱笼里翻出一张凭证,“这是飞钱,路上银两若是花光了,你拿着它到上边写的地方去,便能取出这些钱。千万随身保管。”
什么地方取多少钱,她估计明儿就忘了,得亏这纸上写得一清二楚,“禾清记下了。”
刚收好凭证,嬷嬷又带她去点了一遍嫁妆。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玻璃做的瓶罐,玛瑙做的棋子,嵌着宝珠的金项链……还有许多华贵衣裙,珠帐锦被,皆是母后留与她的傍身之物。
嬷嬷郑重地将钥匙交予她,还附上了一卷奁单,“防人之心不可无,既是公主的东西,就莫让旁人拿了去。”
禾清没有接,“有嬷嬷在,谁敢拿我的东西。”不然,再往那屋里放些她养的金蚕蝎子,只怕他们有命偷,没命用。
“公主不曾出长安,便是宫门,也只出过三回,不知世间事,不识世间人,凡事多留个心眼,无论何时,最靠得住的,只有公主自己。老奴没法陪公主一辈子,终有一日会化作一抔黄土,公主也该亲自为自己打算了。”
禾清凑到嬷嬷身边,讲起了她的计划,“我打算着呢。等我去扬州瞧过了,觉着喜欢,便传信让嬷嬷来。”
朱嬷嬷摇头笑道:“老奴若走了,谁为公主看那一屋子的嫁妆?”
“自然是同嬷嬷一起来扬州了。”
禾清扭头见嬷嬷神色不对,疑道:“难道嬷嬷不想到外边看看么?”
除了帝王,谁会甘愿一辈子困在那座宫城里呢。既已越过重重高墙,这大千世界,任她逍遥。这般想着,不觉已经走出数步,回头才发现嬷嬷尚未跟来,而是立在原地出神。
“嬷嬷快些,饭菜都凉了。”
回屋一瞧,果真都凉了。嬷嬷让人到厨房热了热,主仆二人吃饱了还剩好些。候在门外的人照常要将碟碗撤了去,却被禾清啧了一声。
“没瞧见我正弄着么?”
馒头吃完了,还有四张胡饼,东南西北叠在一处;拿出三个金桃、五颗荔枝,盛了碗羹汤,夹了几块羊肉,齐齐摆在凌晟的牌位前。还差了什么……
禾清又捎来两盏烛灯,正准备放在牌位左右,一阵风便旋进屋内把灯灭尽了。婢女吓得抱作一团,她手中那两簇扑下去的火苗,顷刻之间,重新燃了起来。
朱嬷嬷斥道:“都愣着做什么,点灯还要我教么?”
禾清合手对着灵位拜了拜。一股无名风灭了她的灯,偏偏又留了两盏,想是凌晟接受了她的谢礼。虽不太厚道,但心意是好的。
而后嬷嬷留在屋里与她说了半宿的话,一些要紧事再三嘱咐,生怕她记不住。在大长公主府将就的这半宿,禾清睡得并不安稳。这间屋子实在太亮了,外头稍有些光,便能透过薄帐照进来。
按例,新妇拜舅姑,还要见夫家各位长辈,但她二人不是寻常成亲,禾清刚献完礼,就被大长公主请了出去,早饭都没留她吃。
自入府到出府,姑母都未曾好好瞧过她一眼,许是瞧见她,就会想起自己早逝的儿子罢。等她走了,姑母应当会少伤心些。
回到偏院的时候,奶娘已将新蒸的馒头送了来。禾清简单吃了几个,遂借着到寺庙祈福的名义出了府。连续两日没睡够,一钻进马车,她便阖了眼。码头不远,就睡那么一小会儿。
她很快没了意识,只迷迷糊糊间发觉马车停了那么片刻,车轮就又转了起来。出发前,嬷嬷特意吩咐人换了厚实的帘子,里间昏暗,外边寂静,这一觉睡得香甜。
当她再次睁开眼,才发现马车早就停了。掀开帘子一瞧,四面皆是土坡,人都瞧不见一个。
车夫也不见了,连同她的两箱细软,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马车内的干粮与带在身上的银两侥幸逃过一劫。
禾清下车转了转,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碰见一位老妇。
“老人家,这是何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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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