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撞鬼

谢秀敏的主意很简单:她认识山里有个人,知道一条更快的路上去。人家有经验,带着她们远远看一眼就下来,神不知鬼不觉。

谢岫玉被她说动了,松了口。

谁知道谢秀敏说的“带路人”,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拖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一见她们,就伸出手来,五指张开:

“二十块钱,带你们上山。”

谢秀敏立即掏出小钱包,数了二十块递过去。

“记得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她叮嘱道。

小孩收了钱,看也不看就揣进兜里。吸了吸鼻涕,摆摆手,一副老成的样子:

“行了我带你们抄一条近路上去,很快的。”

谢岫玉一把按住谢秀敏,拖着她就要往山上走的动作被生生拽住。

“不是吧,”她压低声音,满脸不放心,“是个小孩带路啊?能行吗?”

“哎呀姐你放心吧,”谢秀敏反过来拽她,“人家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肯定比你我熟悉得多。”

前面小孩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不耐烦地催:

“快点走啊,要不然等会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天黑。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谢岫玉心上。

她看看天色——灰蒙蒙的,已经暗下来了。再磨蹭,真要在山上过夜?

“走吧走吧。”她咬咬牙,跟上去。

说是近路,真是近路。

弯弯曲曲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杂草比人还高,叶子湿漉漉的,擦过衣服就留下一道水痕。小孩走得飞快,拖鞋在泥地里吧嗒吧嗒响,像踩在自己家地板上似的。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等着落在后面的两个大人。

谢岫玉和谢秀敏走得磕磕绊绊。

泥巴路滑,一步一陷。谢岫玉的小白鞋早就看不出原样了,鞋底沾了厚厚的泥,重得像绑了沙袋。谢秀敏也好不到哪儿去,裙子下摆溅满了泥点,一手抓着路边的草茎,一手撑着膝盖,喘得厉害。

可总算是到了。

远远的,能看见送葬的队伍。

棺材已经被放进挖好的坑里,人们在填土。雨雾蒙蒙的,那些身影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纱在看。

谢秀敏一看那场景,眼泪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谢岫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肩膀借给她靠,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她没有太多伤心的情绪。

奶奶对她来说,一直是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没有亲近,也没有太多怨恨。如今那个影子消失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却说不出那空是什么。

天暗得比平时快。

她们还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那个带路的小孩已经急得直挠头。

“姐姐们,我们要快点下山了!”他压着嗓子喊,“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谢岫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她拉起还在抽泣的谢秀敏,往山下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

尤其是下过雨的山。

泥巴路滑得像抹了油,一脚踩下去,能滑出去半米。谢岫玉让谢秀敏走在中间,自己在后面殿后。她盯着脚下的路,走得小心翼翼,可还是几次打滑。

天越来越黑。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是一下子就黑了。像有人把灯关了,把整个世界扔进墨汁里。

谢岫玉心里发慌,脚下更急了。

然后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哎哟!”

她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摔在泥地里。

疼。

尾椎骨那儿火辣辣的疼。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等终于撑着爬起来,抬头一看——

前面没有人。

谢秀敏不见了,那个小孩也不见了。

就一会儿的功夫。

“秀敏?!”她喊,“秀敏——!”

声音在山里荡开,撞到树上,又弹回来,空荡荡的,一点回应都没有。

冷风夹着细雨吹过来,钻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周围的树在风里摇晃,影子绰绰约约的,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谢岫玉紧了紧衣服,咬着牙往下走。

不能停。停了就完了。往下走,总能走到山脚。她不是那些等着男主来救的女主角,她得靠自己。

拐过一个弯,脚下一滑,她差点冲下去。胡乱抓住路边一丛灌木,总算稳住身形。

抬起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天太黑了,她只看见一个白蒙蒙的背影。一头长发披散着,垂在脑后。

秀敏!

她眼前一亮,连忙跑过去,一把拍在那人肩上。

“秀敏你去哪了?!”她惊喜地喊,“刚才我怎么找不到你——”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

那人的脖子在动。

慢慢地,慢慢地,以一种僵硬而诡异的速度,往这边扭。扭的角度越来越大,大到人类根本做不到的程度——

整个头,转到了背后。

惨白的脸。

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开心。可那嘴角咧得太开了,一直咧到脸颊两边,像被人用刀割开的口子。

她看着谢岫玉,嘻嘻地笑。

“呀姐姐我好开心~”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你终于看到我了~嘻嘻~~~~~看来你已经认识我了啊~~~真开心~嘻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岫玉发出一声尖叫,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转身就跑。

慌不择路地跑。一脚踩空,整个人滑出去好远,屁股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她不敢回头。

可她感觉得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那东西飘着,不紧不慢的,像猫戏弄老鼠。

嘻嘻的笑声飘进耳朵里:

“嘻嘻……别跑呀……嘻嘻……你好香啊……抱抱我……我跟哥哥长得很像呢……抱抱我……”

谢岫玉跑得更快了。

脚下不知踢到什么,她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

没有预期的疼痛。

她撞进一个怀抱里。

温热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怀抱。有力的手臂紧紧搂着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好了……好了……不用怕……”

那声音温和如玉,却充满力量,一下一下,抚在她耳边。

“是我。”

她发疯似的挣扎慢慢停下来。

是人的温度。

是人的触感。

是人的声音。

她伸手去摸,摸到结实的胸膛,摸到有力的手臂,摸到温热的皮肤。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你是安全的,你是安全的,你是安全的。

可她的身子还在发抖。

那是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松下来之后,止不住的后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抖,不停地发抖。

那双臂膀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一下,一下,温柔而坚定。

“别怕……没事了……”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涌进耳朵,像潮水,像暖风,把她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冲走。

她终于平静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波澜不惊的双眼,正低头看着她。

“是你?!”

李聆风。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聆风对她的讶异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毫不避忌,像是要把她看进眼底。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问完才发现,这个姿势实在太尴尬了。她被人家抱在怀里,贴得紧紧的。虽然天黑害怕,虽然刚撞了鬼,可这也太——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李聆风看着她那退后半步的小动作,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暗淡了一瞬。但那情绪一闪而过,他的语气依旧温润:

“今天正巧上山祭拜一个朋友,下来的时候晚了,就遇到你。”

“这么巧?!”

谢岫玉吃了一惊。

李聆风点点头,眼神越发深邃。

“是啊,”他说,声音轻轻的,“很巧。”

谢岫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咽了咽口水,悄悄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白影不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连忙抓住李聆风的袖子,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真的!”她语速很快,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看到了!真的有鬼!她对我笑,还说要抱我——那绝对不是人!”

李聆风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悲伤?担忧?心疼?谢岫玉说不清。她只觉得自己被那目光笼罩着,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我们下去再说吧。”

他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凉,却很有力。他把她带到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山下走。

谢岫玉小小地挣扎了一下。

但只一下,她就放弃了。

她需要这个。需要有人在她身边,需要这份温度,需要这份力量。不管李聆风信不信她的话,她都坚信自己今晚撞鬼了。现在,她需要一个活人在旁边。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到山脚的时候,谢秀敏正站在路口张望。

一看见谢岫玉,她立马冲过来。

“姐你跑哪去了?!”她一把抓住谢岫玉的胳膊,“走到一半不见你人,我和那小孩在山上找了你好一会都不见!看着天黑了,这才下山找你,我都差点要报警了!”

谢岫玉愣住了。

她跑哪去了?

明明是她们不见了,明明是她在找她们,怎么反过来变成她失踪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本身就诡异,她懒得再说了。

“你没事吧?”她问,“那小孩呢?”

“我没事啊。”谢秀敏说,“那小孩怕家里人骂,先回去吃饭了。反正他在也没用。”

她凑近了看谢岫玉,这才发现她姐从李聆风怀里出来,身上全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姐你没事吧?”她惊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没事……”谢岫玉摆摆手。

她心情糟透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只想先回去睡一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睡走。

她转身对李聆风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下山了。”

“没事。”李聆风说,“还是我送你们回去吧。”

谢岫玉这次没推托。

一路上,谢秀敏叽叽喳喳地问李聆风怎么出现的、从哪儿冒出来的。谢岫玉只说是正好下山遇到,别的什么也没说。她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谢秀敏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扶着她,一路往家走。

到了路口,李聆风停下来。

他看着谢岫玉,眼神纠缠着夜色的黑,深邃得看不见底。

“回去后洗个热水澡,”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谢岫玉点点头。

“嗯。这次谢谢你了。”

她转身,和谢秀敏一起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家,幸好爸妈都不在。

谢岫玉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泥人,自己都吓了一跳。头发里夹着枯叶,脸上糊着泥巴,衣服上全是泥点子,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

谢秀敏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满脸愧疚。

“行了,”谢岫玉说,“有事明天再说吧。”

谢秀敏重重点头:“姐那你晚上不舒服一定要喊我!打电话也要叫我!”

“行了行了,回去吧。”

门关上。

谢岫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出乎意料,她没有发烧。

每次受了很大的惊吓,她都会发高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可这次没有。她只是累,累到极致,眼皮越来越沉,沉得撑不住。

然后她睡着了。

她又做了那个梦。

青烟袅袅。

契神的画面,一遍一遍,在眼前浮现。案台,供品,长香,陈阿婆。还有那块玉——那块供奉在桌上的玉,里面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长发飘飘。

衣袂飞舞。

那身影背手而立,站在高高的山峰上,衣袂被风吹起,像是要乘风而去。

她看着那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哀伤。

不是她的哀伤。是那个人的。那哀伤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从那个身影里漫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要失去他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它就是那么强烈,强烈到让她想哭。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响起。

“姐姐,你在哭什么?”

嘻嘻的笑声。

“姐姐抱抱我呀,陪我玩呀~~~~反正你也要死的,别哭了……”

谢岫玉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暖的。

又是一天了。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那个梦。

那个声音。

那个说要抱她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昨晚山上那个白影。

那张惨白的脸,那个咧到耳边的笑,那句“我跟哥哥长得很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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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玉
连载中村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