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风洲从外面看,被林木掩映,不甚起眼。但一进其中,才觉别有洞天。码头上去不远,便是一座宽敞的前厅,粉墙黛瓦,廊柱漆成暗红色,简洁大气。穿过前厅,是一道精致的垂花门,门楣上雕刻着简单的鱼戏莲叶。
过了垂花门,便是内院了。内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因地制宜,并不拘泥于对称。一共三进主要的房舍,粉墙高耸,黛瓦如鳞,屋角飞檐在绿树梢头若隐若现。除此之外,左右还各有一座独立的水榭,以曲折回廊巧妙地与主院相连。回廊是“之”字形,穿花渡柳,凌水而架,廊柱漆成深褐色,顶上覆着青瓦。此刻,回廊两侧和檐下阶前,开满了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形如小菊,团团锦簇,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娇嫩,幽香阵阵,随着湿润的空气飘散。
“那是紫菀。”师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随手从廊边摘下一小朵,递给我看,“可入药,性微温,味苦辛。能润肺下气,消痰止咳。”
我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记下。
春婆婆对师父说:“小姐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我领着小公子去客房住下先,等房间打扫好了再搬吧。晚膳备好了再来请。”
“用不着这么麻烦。”师父顿了顿,道,“就住溢清榭好了。那里临水清静,也敞亮,适合读书习字。”春婆婆闻言,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但转瞬即逝,只化作了一个恭敬的“是”字。
师父似乎没注意到春婆婆那一瞬的异样,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抬手指向院落最北边、地势略高、被几丛修竹和嶙峋怪石环绕着的一座二层小楼,对我道:“我住在最北边的‘得閒居’。离你那儿不远,你从‘溢清榭’出来,沿着这风雨连廊一直往北走,穿过前面那片荷塘,就能看到。平日我若不在药房或书房,大抵就在那里。你若有什么事,或是读书习字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过来寻我。”
“是,我记住了。”我顺着师父指的方向望去,将路径牢牢记在心里。
师父点点头,又对春婆婆嘱咐了一句:“虽是夏天了,但洲中夜里还是凉,他病才好些,别轻忽了。”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回廊,朝着北边那座清幽的小楼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竹石掩映之中。
春婆婆这才转向我,脸上已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小公子,请随我来。”
她引着我,转向左边那条通往水榭的回廊。回廊更显幽静,一边是粉白院墙,墙上开着镂空花窗,可见院内芭蕉翠竹;另一边则直接临着湖水,以栏杆隔开。湖水清澈,可见底下摇曳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小鱼。走到回廊尽头,一座精巧的独立水榭出现在眼前。
水榭一半架在湖面上,以木柱支撑。榭前有一小块以青砖铺就的平整地坪,边缘围着白石栏杆。水榭的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是三个龙飞凤舞、银钩铁画的大字——溢清榭。那字迹虽然与师父平日开方写药名时工整清秀的小楷大不相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师父的笔迹。
推开虚掩的榭门。
一股清幽的、混合着木头与水汽的淡雅香气,扑面而来。这是一个一进院落,正面是三开间的厅堂,带两间小巧的耳房,左右两侧还各有一间厢房。院子中间,用细竹搭了一个的葡萄架,此刻绿叶成荫,葡萄刚结了豆子大小,串串垂下。架下随意放着竹制躺椅和小几。旁边点缀着几株修剪得宜、姿态古拙的罗汉松,郁郁葱葱。整个小院,洁净、清雅、安宁,临着浩渺湖水,听得见细微的波浪声,却并无潮湿之感。
“你住这间。”春婆婆径直走到西侧的厢房前,推开了房门。
房间比我想象的宽敞。墙壁粉刷得雪白,地上铺着打磨光滑的杉木地板。窗子居然没有糊纸,我正奇怪怎么无风吹来,上前去仔细看,原来是琉璃的窗子。数块大琉璃拼接得严丝合缝,将外面的湖光水色毫无保留地纳入房中。此刻天色向晚,落日西沉,一半已经钻入了湖中,一半还留在湖面,映衬着湖面泛着金红色的粼粼波光,透过晶莹的琉璃窗,将整个房间都映得一片温暖辉煌。
我惊讶不已,这琉璃烧制极为不易,我一路跟着师傅行来,只在随着给钱安王妃看病时,见过王府中有一个琉璃暖阁,这里却都是琉璃做的窗子。
春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道:“霁风洲中窗子都是琉璃做的,小姐说这个耐用,又敞亮,再用不着年年糊窗子。”我心中讶异半分不减,张大了嘴巴,这得耗费多少?不比糊窗子麻烦许多?只是师父不寻常的地方太多了,何况这一个窗子。
书房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漆书桌,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竹青的笔杆触手生温。一张同色的黑漆靠背椅,上面放着石青色的垫子,不很新,但也绝对不旧。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满满当当摆了医术和四书五经并其他的书册,木质纹理优美,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房间内侧,靠墙放着一张同样黑漆、雕工精湛的拔步床,床架子上雕着“猴子献桃”的吉祥图案,几只小猴活灵活现。只是床上还空着,没有被褥铺陈。
“小姐信上只说了归期,原不知道你来,没有来得及布置,等会我再着人给你布置起来。要是你缺什么到时候就来告诉我。”春婆婆依旧一副冷淡的模样。
“是,谢谢春婆婆,给您添麻烦了”我对着她比对着师父还恭敬了三分。
春婆婆看了我一眼,那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