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浸染了神医谷。
柴房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沾着深秋的凉意。
油灯忽地噼啪蹦出几个火星,在盏里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正好映着床榻边那道清瘦的身影。
苏半夏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小板凳上,缺的那条腿用几块碎砖垫着,手里紧紧捏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绢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承渊的脸。
从午后喂完药到现在,她已守了三个时辰,每过半个时辰就搭一次脉,生怕漏掉一点转变。
这会儿她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到床沿上,只得偷偷掐自己手心,师傅说过三更脉最准,熬过三更,便知道那解毒汤和紫背天葵到底管不管用,她决不能睡。
“嗯……”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萧承渊的眉头忽然锁得更紧,左手无意识地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半夏心里一紧,赶忙凑上前,绢帕往他手腕上一搭,指尖轻轻按在桡动脉上,脉象比傍晚时更弱了,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别怕,我在这儿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安慰,手指拂过他紧蹙的眉间。
他的眉骨生得高,眉峰如刀,即便昏迷仍带着武将的刚毅,可此时拧在一起的眉头,却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半夏的指尖触到他眉骨上一道半指长的浅疤,像是旧伤,想来是沙场岁月留下的印记。
她想起清晨采紫背天葵时撞见的那条青蛇,那时尚能用驱蛇粉应付,可面对这人越来越弱的脉象,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束手无策的孩子。
师傅明明说清玄散可解腐骨毒,为何脉象仍不稳?是药量不足,还是瘀血阻滞影响了药效?无数疑问搅得她心乱如麻。
为定心神,她起身推门走了出去。月光如水,将柴房前的空地照得如铺寒霜。
不远处的药田在夜色中显出模糊轮廓,紫苏与薄荷的清香混在晚风里,送来她最熟悉的药草气息,这才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她忽然记起六岁那年,师傅头一回带她认药。
她把蒲公英错认成苦苣,被师傅轻敲额头笑道:“半夏啊,认药需用心。每株草的叶、茎、根皆不相同,正如人之脉象,各自藏着一段故事。”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指下感受着阿渊的脉搏,才恍然明白,这脉象里藏着他的戎马岁月、背叛之痛,与求生之愿。
“吱呀~”
门轴轻响,半夏回头,见苏珩提着陶壶站在门口,鬓边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淡银。
他还穿着白日那件粗布衫,只在外多罩了件厚褂子,想必是怕她夜里受寒,特意赶来。
“师傅。”
半夏急步迎上,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他的脉又弱了,清玄散好像……不太管用。”
苏珩未答,默默走进屋,将陶壶搁在桌上,掀开盖,里头是深褐色药汤,热气氤氲,腾起一股浓重药味,正是七星解毒汤。
他舀了一碗递给半夏:“七星草、雪莲子加玄参熬的,药性比清玄散峻烈,能逼出骨血中的腐毒。喂他服下,半个时辰后再次诊脉。若脉象平稳,便无大碍;若仍虚弱,便用灸法,灸他命门穴。”
半夏接过陶碗,掌心传来温厚触感,心中顿时一定。
师傅的医术在谷中无人不服,当年张阿公肺痨咯血,便是师傅用灸法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端碗走到床边,小心扶起萧承渊让他靠入自己怀中,他身子仍凉,沉甸甸地压得她胳膊发酸,她却不敢乱动,生怕泼了药汁。
“慢些喝,别呛着。”
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才递到他唇边。
药汁极苦,萧承渊嘴唇刚沾便下意识往后缩。
半夏无法,只得轻托他下颌,柔声哄道:“乖,喝了药才能好,好了才能离开这儿。”
不知是不是离开二字触动了他,萧承渊竟真的张口咽下了药。
半夏心中一喜,连忙一勺接一勺地喂,直至碗底见空,才小心将他放回榻上,松了口气。
苏珩静立一旁,望着她娴熟动作,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喂药时的耐心模样,像极了她娘当年,二十年前,废后染了风寒,她娘便是这样坐于榻前,一勺勺喂药,软语轻哄,眼中全是温柔。
可最后呢?竟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杯毒酒了结此生。
“师傅,您怎么了?”
半夏见他望着床榻出神,忍不住问。
苏珩回神摇头,目光落在萧承渊颈间露出的半块墨玉上,玉质温润,其上“渊”字刻痕深峻,笔锋凌厉,是皇室宗亲惯用的刻法。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半夏,你可知这玉佩上的渊字,意味着什么?”
半夏一愣,摇头:“不知……不就是块普通玉佩?”
“普通?”
苏珩冷笑一声,语气沉凝,“这是北境萧氏字辈玉,刻渊字者,普天之下唯有一人,镇北王萧承渊。你真当他只是个寻常武将?他是先皇后嫡子,当今圣上最忌惮的皇叔,更是二十年前废后冤案中,唯一敢替废后发声之人。”
半夏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空碗险些跌落。她望着榻上之人,再想起师傅那句避姓萧之人,胸口如遭重击她救下的,竟是师傅最不愿她沾染的人!
“师傅,我……”声音止不住发颤,她不知该说什么,是该立刻将人送走,还是继续治下去?
苏珩见她慌乱模样,心下一软。他走上前,轻拍她肩:“事已至此,悔之无用,你既救了他,便救到底。但务必牢记:“绝不可让他知你身世,更不可透露你娘是谁。”
“我娘?”
半夏抓住话头,眼中尽是困惑,“师傅,我娘究竟是谁?您从未细说。”
苏珩眼神一暗,避开了她的目光:“待你再大些,为师自会相告。如今最要紧的是治好他的伤,让他早日离谷。”
他实不愿此时告诉半夏,她娘本是废后贴身医女,因替废后辩白而被赐死。
若萧承渊知晓,后果难测。
半夏还想再问,可见师傅避而不谈,只得咽下话头。她默默点头,拿起空碗走到桌边洗净,放回壶旁。
苏珩又嘱咐了几句灸法需注意之处,方才转身离去。
行至门边,他再度回首半夏正坐在榻边,就着油灯细察萧承渊的手腕,神情专注如端详一株稀有药草。
他轻叹一声,掩上门,将一室暖光与窗外夜色隔作两界。
柴房重归寂静,只余灯花轻爆与两人呼吸声。
半夏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再次取绢帕缠手,搭上萧承渊的脉,这一次,脉象比先前有力了些,如雨后溪流,渐复生机。
“起效了,药起效了。”
她低声欢呼,眼底漾开喜色。
紧绷整日的心神终于松懈,疲惫如潮涌来,她倚在床沿,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蒙眬中,似有人轻触她手背。她猛然睁眼,见萧承渊的手指正微微颤动,像要抓住什么。
她心下一紧,急忙凑近,借灯光看清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指正缓缓移向颈间墨玉,似想将玉佩取下。
半夏屏息凝神,看他指尖一寸寸靠近玉佩。墨玉在灯下泛着冷光,渊字愈发清晰,如一道神秘符咒,攫住她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师傅的话,想起废后冤案,想起自己身世,满心皆是迷雾,为何师傅不许她接触萧姓之人?为何阿渊的玉佩会与废后有关?
正思量间,萧承渊的指尖已触到玉佩,轻轻收拢。
他眉间舒展几分,唇瓣微动,含糊吐出两字:“阿……娘……”
半夏心口蓦地一疼,原来再骁勇的将军,昏迷时也会念及母亲。
她望着他苍白的脸,忽觉无论他是谁,身后有多少纷争,此刻他首先是个会痛、会思归的人,与谷中的张阿公、李婆婆并无不同。
她轻轻将他手掖回被中,又仔细拢好被角。灯焰渐黯,芯子将尽。
她起身添了灯油,看火苗重新跃起,心中忽然定了主意,不管师傅如何说,不管阿渊是何身份,她都要治好他。
至于身世纷争,待他伤愈,送他离去便是。只要不牵连谷中众人,便够了。
窗外风声渐歇,月至中天,清辉铺满柴房地面。
半夏又坐回那只小板凳上,手中紧攥绢帕,目光落于萧承渊脸上。
她不知,这半块刻“渊”字的墨玉,将是日后紧系二人命运的丝线;亦不知,这个她此刻倾力相救之人,会在将来为她弃北境兵权、抗满朝文武;更不知,这场始于崖边的救赎,将成为她一生最珍重亦最坎坷的缘分。
她只知,此刻灯暖,脉稳,眼前人活着,这便足矣。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草叶尖还挂着露水呢,苏半夏就提着药篮子站在柴房门口了。
篮子里垫着干净麻布,一碗温好的清玄散,一块热乎乎的山药糕,还有个铜壶装着温水,昨晚阿渊喝了七星解毒汤,脉象稳了不少。
师傅说他今天能下地走走,半夏就想带他去浅山采点平心草,既能晒晒太阳,又能备些药材。
柴房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半夏轻轻推开门,晨光溜进去,正好照在床榻上。
阿渊已经醒了,靠着床头,指尖捻着一片不知从哪飘进来的槐树叶,眼神温温的,不像平时那么警醒,倒像个寻常书生。
“醒了也不吱一声?”
半夏走进屋,把篮子搁桌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师傅说你能活动了,先把药喝了,咱们去浅山采药。”
萧承渊回过头,瞧见她额角沾着露水,鬓发还粘了片草叶,眼里便浮起一点笑意。
他放下树叶慢慢坐直,动作比昨日利索了些,只是左肩伤口还会牵得他皱眉:“想着你守夜辛苦,让你多睡会儿。”
半夏心跳忽地快了,转身去端药碗,装作没听见:“加了蜜枣熬的,不苦了。”
她记得师傅说过,良药未必苦口,刚醒的人更不能喝太苦的。
萧承渊接过碗,果然闻到蜜香。
他小口喝着药,目光却跟着半夏转,她正蹲在地上帮他拿鞋,裙摆扫起细灰,却一点也不显得邋遢。
“手还疼么?”
他突然问,目光落在她手心结痂的伤口上。
半夏一愣,赶忙把手藏到身后:“早好啦!师傅敷了止血膏,小口子而已。”
她不想让他惦记这个。
萧承渊没再多问,还碗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凉津津的,像沾了晨露。
他忽然想起昨夜迷糊时,耳边软软的安慰声,溪水似的抚平了他的不安。
两人收拾妥当便往浅山去。
浅山在谷东边,路不远也不陡,满是灌木药草。
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
“瞧见没?那就是平心草。”
半夏眼睛一亮,指着前头一片心形叶子的草药,“叶边有细齿,开小白花,安神治心悸最好了。你脉还虚,用这个正合适。”
萧承渊望过去,见那草长在向阳坡上,露水映着光,碎钻似的亮。
看半夏蹲下身,指尖轻轻捏住草茎,那动作轻柔得像碰瓷娃娃,他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北境只有厮杀号角,何曾有过这样的安宁。
“怎么采?”他学着她的样子伸手。
“别直接碰!”
半夏急忙拦他,“叶上有细毛,沾了发痒,得用竹片挖。”
说着从篮里取出个小竹片,边缘磨得光光滑滑的。
她示范着用竹片拨开土,露出白根,再轻轻一撬,整株草药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学会没?”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夸奖的小孩。
萧承渊点点头,试着挖了一株。
常年握剑的手使起小竹片竟也不别扭,虽没她熟练,却也没伤根须。
“真厉害!”
半夏笑开来,“头回就挖这么好!我当初可笨了,挖断好多根,师傅笑我好几天呢。”
她笑时嘴角陷下两个小梨涡,盛着晨露似的,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萧承渊看着看着,眼底也漫起笑意,想起小时候母后带他在御花园摘花,那时他也这样笑过。后来去了北境,再没这样笑过了。
两人一边采药一边闲聊。
半夏说草药用处,蒲公英治嗓子疼,薄荷能醒神;萧承渊就问这些草在北境活不活得成,冬天冻不冻得死。
他不问谷里事,也不提自己身份,她不想说,他便不问。
走到片灌木前,半夏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是听音草!师傅说这个稀罕,摇一摇叶片会沙沙响,声儿越匀药效越好。”
她小心拨开灌木摘下来,放在掌心轻摇,沙沙声像细雨打叶,均匀又好听。
“你听!”她把草递到他耳边。
萧承渊低头,嗅到她发间草药混着晨露的清味。
他侧耳听着叶片响,目光却落在她发顶,木簪松松挽着发,几缕碎发垂下来,随动作轻轻晃着。
“好听。”
他声音低了些,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半夏没留意,收好听音草又往前走,却突然“哎呀”一声踩空了,前头有个土坑,她没留意,整个人往前跌。
萧承渊迅速抓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拉回来。
她手腕细,他一只手就握得过来,掌心的茧蹭到她皮肤,激得她轻颤。
“小心些。”
他声音里带着紧张,“路不平,多看脚下。”
半夏站稳了忙抽回手,耳朵尖发烫,他手很暖,茧子虽硬却让人安心。
她不敢看他,只盯着鞋尖小声说:“没留神……谢谢。”
萧承渊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眼里笑意更深。他没作声,只默默走到她外侧,替她挡着土坑那边。
又采了半个时辰,篮子渐渐满了。日头升高,露水也干了,半夏抹抹额汗:“回吧,再晒药效要散了。”
萧承渊点头接过篮子,其实不重,但他看她出汗就想分担些。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脚步声和风吹叶响,却不觉得尴尬,倒像谷中溪流静静淌着,自在得很。
快到药田时,半夏突然拉住他袖子:“绕个路吧,师傅在田里呢。”
师傅不让阿渊近药田,她不想惹师傅生气。
萧承渊望过去,见个布衣老人正在田边整理草药,鬓角银丝在日光下显眼,该是救他的谷主了。他点点头,随她绕上小路。
其实苏珩早看见他们了。
他捏着株黄芪,目光却追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半夏笑得太明亮,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那个叫阿渊的男人虽走得慢,却始终护在她身侧,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他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捏得黄芪咯吱响。
想起二十年前,半夏娘亲也是这样跟着废后,笑得那么开心,最后却……他怕极了,怕半夏重蹈覆辙,怕这男人会给她招来灾祸。
“师傅我回来啦!”
半夏提着篮子蹦蹦跳跳跑来,没察觉师傅脸色不对,还献宝似的举起篮子,“您看!采了好多平心草,还有听音草呢!阿渊帮我挖的,他学得可快!”
苏珩收回目光,看她欢欣模样,心里更沉了。
他没提看见他们的事,只接过篮子翻了翻:“采得不错。平心草晾屋檐下,听音草单独放。”
“知道啦!”
半夏应着就要走,却被叫住了。
“半夏,”苏珩声音沉了沉,“来药庐,有话同你说。”
半夏心里一咯噔,回头望望柴房方向,才跟着师傅走去。
药庐里满是药香。
苏珩坐下,从抽屉取出本泛黄医书推过去:“还记得医者三戒么?”
半夏轻声念:“一戒贪功,二戒轻信,三戒动情。”
“记得就好。”
苏珩目光凝重,“他是外人,救人是本分,不可过分亲近,更不能轻信。
人心隔肚皮,你怎知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师傅!阿渊不是那种人!”
半夏急了,“他帮我采药护着我,他心善的!”
“心善?”
苏珩冷笑,“二十年前黑老三也装可怜求我们救,转头就带山匪来抢药田!半夏,你太单纯了。
从今日起,不准再带他采药,不准走近。治好了伤就让他走!”
半夏眼圈红了,满心委屈,阿渊明明是好人,师傅为什么不信?
可看师傅严肃神色,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只能咬唇点头:“知道了。”
苏珩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拍拍她肩:“师傅不是凶你,是怕你出事。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
半夏低下头,泪珠子落在医书上,晕开了“医者三戒”四字。
她不懂师傅为什么不肯信阿渊,也不懂自己是不是真错了,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柴房里,萧承渊站在窗边望着药庐。
他看见半夏低着头像在哭,心里突然发慌。
不知谷主同她说了什么,但定与自己有关。
他攥紧拳,暗自发誓,等伤好了,定要带她走,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因自己难过。
夕阳把山谷染成暖黄色。
柴房亮起油灯,药庐哭声已止,可两人心里的牵挂却像谷中藤蔓,悄悄缠绕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