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染还是没动,陆齐晏只能放弃,也不能怪赫染那么倔。要换做他一个大男人还要别人背,更何况还是体育生,是他也不做。
陆齐晏没办法,只好问:“你能走吗?”
“又不是断了。”赫染把手挪开,那块地方肉眼可见的肿胀了些。他试着站起来,但脚腕上的拉扯感使他疼得用不上力。陆齐晏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握住赫染的手掌时冰冷的触感令他眉头一邹。
“能站。”赫染咬着牙。右脚的膝盖是曲弯的,那股酸疼感让他的脚迈不了半步。
挪了不到一步放弃了:“我还是单脚跳去吧。”就是有些费劲,但他一项都很能忍。身上脸上的疤全是靠忍,知道痛的前提依然选择对自己撒盐。
这会儿徐仰那边看出了不对劲跟着何汀小跑过来,徐仰一看到赫染这样就注意到他的脚腕,有些着急:“这怎么了?看着挺严重啊。”
“出了点小意外。”赫染倒是很平静。
“我以前同学他有一瓶专门涂抹在跌打扭伤处的药,我去帮你借借。”何汀说的时候已经小跑走了。
“这脚走起来挺费劲吧,”徐仰的目光转向了赫染的脸上,“看你脸都发青了。”
赫染说:“因为白。”
徐仰顿时无话可接。
“我背你。”陆齐晏又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慢慢走。”赫染咬了咬唇。
“就这得走到明年吧,”徐仰劝说,“让晏儿背你。不然医务室的阿姨到了下班时间就按时走了,比铃声还准时。”
陆齐晏从来都不是磨磨蹭蹭的人,要做的事就会很干脆。也不明白赫染到底在想什么,对方的态度与意思是什么程度上的情绪,他不清楚。他干脆做事的同时又不冲动,这会儿又有徐仰神助攻,怎么说都说得出去。
见赫染没开口,陆齐晏二话不说误以默认为同意,弯下腰绕到对方前面,架起赫染的手臂把人给托起来,人很快被背到身后。
陆齐晏的动作很连贯,做起来顺手轻松。导致赫染懵了起来,脑里一片空白。
眼前是陆齐晏微卷蓬松的一根根发丝的后脑勺,被毫无停顿的动作吓得双手条件反射圈住脖子,耳边什么都听不进去。
“晏儿,那你先带赫哥去医务室。”徐仰指了指另一边,“我去跟他们说说,不然说我耍他们玩。”
陆齐晏点头,背着赫染穿过人群嘈杂的操场。
医务室离操场还有一段的距离,在二栋后楼,不属于启程教学楼的这块区域。
要经过后花园,说远也不是很远。
这时候没有太阳,两人都是刚刚运动完身上还存留些热气,但不过一会儿就被迎面而来的风一呼而去。手臂漏出来的皮肤接触相互摩擦,两人穿着薄薄的球衣身上没有汗水,只有心中那一团燃烧的火气与皮肤上的冰冷。
微风缕缕过处,听树叶相碰地面发出的声韵,和扫人乏味的呼呼声。
陆齐晏近距离的接触让他一时半刻也扯不上什么话题,这么一想他没背过别人,也没被别人背过。从小如此,不是爬着就是跪着也要自己站起来。更别说赫染了,这时候赫染的心大概很闷。
闷得喘不上气,闷得时刻都秉着呼吸。手肘一直保持着松度,生怕会勒死面前的人。
“你可以靠我肩膀。”陆齐晏往后方斜了眼,“只要你别想不开自己跳下去。”
赫染眼神恍惚的一直看着他的后脑勺,听到声音呆神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的回应一声:“好。”但他没靠,只是稍稍把头挨近了陆齐晏的后脑勺,眼睛斜视一旁的雕塑。
被背什么感觉?大概就是紧绷与羞涩。
其实被人背着也不是件丢脸的事,只是对一个人小心翼翼惯了,做什么都要思考后果。
谁让赫染喜欢把这份喜欢埋藏在‘星’里。
不到七分钟的路程,其实陆齐晏感觉很快,这说不到几句话就来到了医务室门前。
赫染拍了拍他的右肩,“放我下来。”
陆齐晏像是没听见一样,带着赫染就往里面走,来到有靠椅的位置才放下对方。
赫染全程木着脸,手却很诚实的抓着陆齐晏的手臂坐到椅子上才松开。陆齐晏没开口喊人就看到门帘里走出来一位身着白大褂,头顶针织红帽的中年女士。
女士四十多岁左右,看到赫染却是一点也不意外。没想这次那么久才见,稀奇的“哟”了声走过去,职业询问:“哪伤着扭着痛着了?”
“他右脚扭到,有点肿。”陆齐晏先一步替赫染回答。
女士看了眼陆齐晏,顿了两秒点头蹲下伸手按了按赫染扭伤的位置,问:“这疼吗?”
赫染认真感受了下,“有点。”
阿姨又换了个地方依次问同一个问题,赫染都如实回应:“疼,还好,很疼。”不含任何语气,就连脸上都很平静如水,只是按到很疼的地方轻微邹了邹眉。
“没多大事,没挫到骨头。”阿姨站了起来看着低着头的少年,“拿点药喷,在敷上个四五天就能消肿。”
“嗯,谢谢阿姨。”赫染的肩膀低沉,抬起头手上轻轻按了按扭伤的脚腕。
女士没说什么转身就去拿药,陆齐晏的目光一直保持在赫染凸出的颈椎骨上。
到底还是很瘦。
拿了药问了价钱阿姨就忙着去给刚刚进来的一个人看病。
两人的手机都不在身上,陆齐晏借医务室的公用电话给徐仰打了过去,接到电话的人很快就来到医务室。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电话,但想着你们都没带手机我还是慈善的接了。”徐仰把手机给了陆齐晏,望向坐在椅子上仔细研究自己脚腕的人,问:“赫哥脚没事吧?”
赫染直起腰板蜷缩的指手自然搭在腿上,答道:“没事。”
“我看着像是断了一样。”徐仰有惊无险。
“瞎操心。”陆齐晏转身去付钱,指纹解锁两次的时候怎么都打不开。点开屏幕要输入密码的同时,亮的那一刻他愣了,手指握紧了些,这好像不是他的手机。这个封面是简简单单的树,细枝干交错同浓密的绿叶,房屋露出的一角被夏日的暖阳笼罩。
靠他的萝卜皮,这是赫染的手机,徐仰这芹菜拿错了。
陆齐晏迟迟未动手缓缓落下,犹豫了一会儿转了过去。对上俩人的目光他更是内心骂了徐仰臭韭菜一百遍。他的手机跟赫染根本就不是一个版本,大小型号都不一样,都不明白徐仰是怎么搞错的。
“额……”陆齐晏无从下口,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紧紧收着。
“怎么了这是?”徐仰看他脸色不对劲,他自己完全处在蒙圈状态。
陆齐晏这辈子没那么尴尬紧张过,瞄了眼赫染还是径直的走过去把手机递过去,不太自在的说:“你的手机。”
赫染原本看着陆齐晏一动不动也跟着疑惑,听到这句算是明白了原因,笑着输入锁屏密码却没有接过,说:“我俩的壁纸有点像。”
赫染一说陆齐晏刚开始还真没反应过来,他的壁纸也是夏日炎炎。
徐仰这才反应过来他自己拿错了,当时也是匆匆忙忙的看到陆齐晏桌子上放着一台手机,他也就顺手拿了。
赫染明白陆齐晏的心思,庆幸徐仰拿错了。
陆齐晏去付了钱,奇怪的是赫染的微信没有设置密码支付。
两人架着赫染往宿舍楼的方向去,上楼梯的时候有点寸步难行,陆齐晏说背赫染坚持不给。
“你真是坚强,”陆齐晏没好气的说,“这股劲比乌龟壳还硬。”
“我是伤员。”赫染说,“我得自己慢慢适应,总不能一直靠你两架着。”费劲是真费劲,但他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突然被帮着有点不适应。
“我们是好兄弟,别说架了,我扛着你一口气跑上三楼都没问题。”徐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陆齐晏:“好办法。”
“啊?”徐仰有点懵,做为好兄弟的他收到陆齐晏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好不容易到了楼梯平台,陆齐晏停了下来徐仰已经松开了赫染。陆齐晏顺势而为蹲下去,一手抱住赫染的膝盖一手圈住对方纤细的腰把人轻轻松松的扛了起来。
两秒,赫染双脚腾空而起,一旁的徐仰都差点忍不住想吹声口哨。
赫染猝不及防的已经落在陆齐晏宽阔的肩膀上,他瞪着眼睛惊魂未定,一时半刻没能缓过神来。
“你什么毛病?”赫染挑头看去,挣扎着想往下落,他看不到陆齐晏正脸。
“摔了我不负责。”陆齐晏把人圈得很紧以防肩上多动症的人摔了,脾气大得很,“要照这速度,饭都不用吃了。”
赫染一怔,精神受到刺激导致忘了已经放学。如果就因为这样三人吃不上饭,他会过不去,但还是僵硬着,那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赫染没吭声,放弃的把手垂了下去。
眼神盯着地面,感觉下一秒就要一头栽下去。
“这样多快,不然我看你一步步来都替你着急。”徐仰对赫染说,“不急看着也疼。赫哥,你这脚我估计得天天让阿言扛你了。”
“我扛你个大头鬼。”赫染简直无语,煞白的脸早就从惊恐中变得红透。
你说两个人在还没什么,这会徐仰也跟在旁边,还乐于助人的跟着起哄。现在倒挺尴尬,男人还是要自尊心的,脸在这都丢没了。
徐仰到了三楼没跟着一起,陆齐晏的把人扛到宿舍,赫染的舍友没回来。何汀也没看到他人,陆齐晏把赫染放下让他坐到床上。
“我帮你跟杨姐请几天的假。”陆齐晏低头看着赫染微垂的脑袋,“你可以等到期末考再来。”
赫染立马抬起头摇了摇,“明天要体考。”
“你怎么考?”陆齐晏觉得惊讶,脚都这样了还想着明天的事,“单脚跑完一千五?”
赫染被问住了,想到这就想给自己一拳。干什么不好非要答应别人去跨栏,结果把脚给跨肿了。
赫染有时候就觉得他自己除了成绩,没有什么是值得去夸赞的。曾经备受的煎熬全都被跌碎,他也只不过是想努力跟上陆齐晏的脚步,承认他自己并不差劲,不是别人口中说的“伪君子”。想要一步步赶上陆齐晏,追上那个背影,但他却好像越跟越远。
“我不想请假。”赫染低声说,他抬起了头对上陆齐晏紧邹的眉心,撑着床的手握紧了床边的毯子。
陆齐晏望赫染底沉的眼眸,一时半会也说不话。赫染不想请假的原因他不明白,但一定是不想一个人。
因为费劲,麻烦。
宿舍没开灯,幽暗的光线只能从窗口那边照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干对视的时候,静下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但每次都在极致的克制自己,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手垂落在一旁失重了般。
陆齐晏轻缓的叹了口气,松嘴说:“那我每天都背你好不好?”
赫染心尖停泊半刻,猛然间的睁大眼,什么都没想就说:“我想体考。”
“……”
陆齐晏掐了掐人中,头大得很。
他算是明白了,不能太纵容一个人了,不然就像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但陆齐晏还是跟杨倩蓉说了这件事,杨姐第二天就跟赫染说,还是遭到赫染拒绝请假回家的理由。
杨倩蓉只能跟校长说明情况,让赫染有个下个学期来重新体考的机会。
陆齐晏原以为赫染已经被送回家了,但看到人还无所事事的坐在教室里埋着头写字,还是被他意料到了。
少年挺直着腰板,帽子底下是消瘦的侧脸与校服的他,赫染周围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像浅浅的光的轮廓缠绕其中。与其他流畅细长的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握着笔有点抖颤。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陆齐晏就给赫染默默的换了个称号。
倔强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