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大堂里乱哄哄成一片。

庄水见几位官贵在尝试。“各位在职的公卿们就莫要来试,诸位担君之忧,定不是闲人了,”他好心提醒道,“如若试出来反而不好看,得了闲名失了忠孝。”

想来有理,一批人都不得不默然坐下。

商贾大户连同几位官贵家的公子全都尝试过了,那长寿珠都是遇水而沉,并无一位富贵闲人。

静娘按捺不住也站了起来。她父亲曾是府尹,她出身显赫可谓是鼎门望女,虽说嫁于吴王为妾,但自娶她进门吴王再没有其他妾室。

胡姬擦拭干净长寿珠放于茶盘上,静娘拿起那珠子握在手中片刻,谨慎地往茶水中轻轻一放,那珠子依旧是“咕嘟”沉了下去。

见状,众人都起疑了,嚷嚷道:

“根本哪里有什么富贵闲人,莫不是这胡商随意编造骗人的吧。”

“我看也是。”

“难不成我们这些人里竟没有一个富贵闲人,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我家中有的是钱,我成日闲得没事干,怎么会不是呢。这珠子是假的!”

“是假的!”

胡商大汉抹把汗,这会儿正有口难辩,想不明庄水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何来什么富贵闲人之说。

只是淮阳王还没有试过。他在三楼居高临下,想不到这些人为了一个富贵闲人的虚名竟都对他全无谦让。

他缓缓的下楼来,众人都看得出,他心境安定如常。如今是武皇天下,若论地位显赫在座各位谁能及他。

椒影理所当然又来了,是想或许还能看到那双眼睛,她从来都不忽视自己的直觉。

然而小二们都已知淮阳王不喜,不让她进去。

“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怎么脸皮如此之厚,”他们恶狠狠道,把一些有的没的责任都归咎到她身上,“今日被你这么一捣乱,大家都不知道要买东西了。”

“我是真的想要那个长寿珠。”椒影道,站在门外一点儿也不恼不臊。

一位戴着挂耳面纱的胡姬端来茶盘,她是庄间。淮阳王拿起长寿珠握在手中往茶水中一放,那珠子依旧是“咕嘟”沉了下去。

淮阳王神色冷厉旋即尽显胸怀的泰然一笑。一时之间,茶楼里气氛异常诡异,如果连他都不是富贵闲人,那谁还能是。

“淮阳王,我想——”椒影喊道,她开窍了脸上带着国色天香的笑。

可淮阳王当她透明,径自上楼去并未理会。

“出去。出去!”

她不但没能进门去还往后退了几步。想起郡夫人的话“你别最后没进得门去”,椒影觉得她的情况比较复杂,门是进去过,只是又给轰出来,权衡利弊后便转身走了。

见她离开了,庄水心头紧绷的弦放松下来,他想既然椒郡主离开了,就可以把这个虚名送给接下来的一位,不拘这个人是谁,这样庄山与椒影就不会有太多的羁绊。

他举起左手,用食指点了两下眉头,庄间意会便去安排,这是他们自儿时就惯用的暗语。

谁知,忽然就听一阵嘚嘚哒哒韵律节奏颇美的马蹄声横行放肆冲撞过来,茶楼门口的小二吓得没了主意,齐声道:“跑哇!”就怕跑慢了半步给马蹄踩残了。

这茶楼的门楣颇高,她们头也不用低就无可匹敌进门而来。

“嘶嘶——”玉雪狮子拖长而高亢的一声鸣叫,仰起脖颈,它和它的主人已站在了入尘茶楼的大堂内。顿时惊呼声四起,众人都看表演一般叫嚷起来,还有人自发鼓掌叫好。

椒影跳下马背去楼梯口仰视着淮阳王,带着国色天香僵硬的笑。

她野性难驯又率真明媚,这个姿态让淮阳王感受到了她的臣服,他尽量保持不动容,从来只有公主才能入他的眼,却不自觉朝椒影走来。

蓦地跑来一个自认为很有眼力劲儿的小二,尖着嗓子咆哮着。

“赶紧出去,你的马臭死了,弄坏的东西都要赔的,立即和你的马一起出去!”

她第三次闯入尘茶楼,似乎是冥冥之中转机到了。

“不要对这位女子无理,”胡商大汉喊道,他看懂了淮阳王的眼神,赶忙快步上前推开小二,“这女子寡廉鲜耻,无惭无愧,任性妄为,定是家中父母视如掌上明珠,不然如何是这样的性情,不如也让她试试看。”

这话语竟不知是夸人还是骂人了。

椒影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庄水,心头闪现一丝怪异之感,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就见那戴着挂耳面纱的庄间又端来茶盘,向椒影道:“姑娘,你也试试罢。”

椒影不去管她只是望着淮阳王,却又突然想起那双眼睛,想到庄山,她眉间一蹙紧忙收回了笑,拙劣的伸出一只手。

“借我五两钱票,我要买长寿珠。”她想,这样就会被又扔出去。

淮阳王殷切地看着她,又看眼长寿珠朝椒影轻轻地头一撇。“你也试试,试了我就借给你。”他道,接着目光投向自由如风飘洒灵动的玉雪狮子。

“姑娘,把它丢进茶杯里。”戴着面纱的庄间道。

椒影闻言,握紧长寿珠,很随意地扬手用力丢进茶杯中,她这一掷,那珠子也是“咕嘟”一声沉了下去,就听众人齐声喟然长叹“唉唉——”

谁知——顷刻间那珠子却又缓缓慢慢荡了上来,之后便始终浮于水面了。

“哇啊啊……”众人都瞪直了眼,骤惊!

“它浮着。”

“那珠子浮而不沉了。”

“这女子是谁?”

“猎户之女。”

“她是椒郡主。”

“椒郡主是富贵闲人。”

戴着挂耳面纱的庄间端走了那杯茶水,所经之处飘散着醇香的酒气,众人都望着富贵闲人,没人在意她。

想来富贵闲人的这杯水与凡夫俗子的那杯茶是不一样的。其实自出生那一刻起,本来就不一样。机缘巧合下万物皆有归属,凑巧就是椒影遇上了,一屋子的人离得再近,也不凑巧。她被轰出去两次,离它最远却最近。

椒郡主是凤毛麟角的富贵闲人,吴王登时直起了腰,是他教女有方造就了这份卓尔不群,而非常人所以为的杂乱无章。

“咱们这周身多少富贵之人却都难闲,这个‘闲’字唯有内心丰盈者才可得。影儿她特立独行,自小由着性子纵马在山水之间,虽大胆妄为却淳朴本真。”他道,“在父亲身旁可以肆意胡闹,有了夫君不知道可会由着她性子。”

“要赶紧给影儿找夫君了,”静娘道,“不知淮阳王会怎么想。”

吴王心中万分矛盾,想来他女儿既是富贵闲人,又何来灾祸。她若是一束明光,周身的人靠近她,就是远离麻烦。

淮阳王脸上收不住的笑容,这个虚名让他对椒影略加喜爱,所谓的富贵闲人与公主比起来,肯定是选公主。

然而椒影身后是一匹宛若灵兽的玉雪狮子,眼下又是富贵闲人,她又身负弓箭真率自然特立独行,此时此刻如众星捧月一般集光华于一身。

“椒郡主,跟我一起走吧。”淮阳王道,语气中放低了姿态。

但椒影微微一怔,大错特错了,不对不对?跟他一起走是走去哪儿?做什么去?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嗝。“我、我喜欢一个人走。”她怔忪道,低姿态让她感到慌乱。

“好,”淮阳王看向玉雪狮子,似乎有点想摸它,“我跟你们一起走。”

椒影眼珠子呼啦一转,与其被动应对不如先发制人。“我去射猎,山上有毒蛇、蝎子、蜈蚣,”她道,“淮阳王你不怕的吧。”

淮阳王显得有些顾虑起来,脸上却还挂着笑。

就听一旁有人哈哈笑了出来。“富贵闲人真会唬人,”他道,“你们又不是去山上摸爬打滚,怕什么毒蛇蝎子啊。”他一语双关,不管是不是献媚取宠于淮阳王,都死到临头了。

就见椒影不动声色,缓缓后退数步双目凌厉抽出一根羽箭,忽然跑来一个小娃儿扑进那人怀中,是刚才一同啃鹿肉的孩子。

椒影只得放下弓箭。她竟这样冒失不受约束,淮阳王懵懵然的一点儿醉意已然散去了大半。

“很简单,我们就不去上山射猎,”他道,却要故意将椒影一军,“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长安城里好地方多得是。”

他眼神中满是调笑的意味,这让椒影想起一直审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满是心事重重。“淮阳王,”她也心事重重道,“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一点儿都不好玩。”

“九百。”二楼突然有人喊价。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位公卿家的奴子。

椒影也抬头望向二楼,却第一眼看到了吴王,她忽地一怔,赶紧回想着刚才自己有没有干什么傻事,想了又想,觉得那些冒失都是她不得已的,见吴王笑着,她松懈了下来。

第二眼她看到了买长寿珠的那家,胡商大汉正在与他们买卖。

第三眼——窗棂后的那双眼睛。

“有她在,谁也不配。”

“山,你不能靠近她,她会杀了你的!”庄水又道。

“也许不会呢。”庄山忘记了自己的妥协,有了得寸进尺的念头。

“你再不听劝,我会告诉阿娘的,阿娘说的不会有错。”庄间道,“送了椒影玉雪狮子已经足够,下回送她个好郎君就一了百了。”

他听劝了,那双眼睛随即消失。

淮阳王朝各位公卿微微颔首告辞,就上楼打算离开,却突然想起什么,偏头问掌柜的道:“我来了这么久,怎么都不见高公子。”

“我们东家常年在神都,偶尔才回长安一趟。过几日他就回来了,之后应该会常住。”掌柜的道。

椒影心中一怔,怎么这么多高公子,应该不会这么巧吧,长安醉酒肆是在西市,这家茶楼是东市,八竿子打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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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嘶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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