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影,郡夫人叫你速去明韵观。”这拨人早就知道在太乙山下很容易就能逮住她,这招守株待兔是屡试不爽。
“知道了。”椒影马不停蹄。
“知道了怎么还往山上跑!”这拨人放腔高喊。
每日都往太乙山上策马而行的李椒影总被人说是傻子,她真率自然似一匹野马一样无拘无束,哪条规则都休想将她牵住,除了下雨,路面泥泞湿滑。
这是天意!
“知道了、知道了。”
远处滚滚重云直压峰顶,绵绵细雨过后,上山去马蹄会踩不稳,椒影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叹身子登时矮了一截。
她很不讨马喜欢地翻身下马,正要往白马肩胛骨上亲昵地贴一贴,告诉它不上山了,可是却扑了个空没贴上,白马发脾气了,把身子歪了歪离她远些。
“白昼,我们回家吧,”她柔声唤道,抚摸着马鬃,一跃上马往回走去,“我知道白昼还没玩够,这样吧,就去西市或是东市逛一逛去,由白昼做主。”
白昼闻言,仰头轻轻嘶鸣,登时撒欢起来,脚下蹄泥飞溅出一条弧线,砸晕了刚钻出地洞睡眼惺忪的什么小虫。
一声春雷鸣,惊蛰始。
“椒影,未时,郡夫人叫你去明韵观,不得有误!”
白昼才刚欢快开来,她们就被这拨人马拦在一条溪流边,椒影望了眼附近的树阴,这样的天气分辨不出时辰。不过就算是已到未时,她也不着急。这是郡夫人教的,不要任人呼之即来,那是奔走之命,虽然此刻找她的就是郡夫人。
郡夫人极疼爱她女儿,椒影出生时,母女二人曾一度命悬一线。郡夫人有言在先,若她女儿死了她也不活;若她死了也不要救她女儿。她觉得对于一个赤|裸出世的孩子而言,教养远远大于生育。她都不在了,谁会去懂得爱她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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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答应了白昼的,先随它意。
一阵哒哒嘚嘚韵律节奏颇美的马蹄声闯入长安城,撞破了朱雀大街上的寂静,白昼西瞧东瞅做着选择,眨眨眼有了主意。
穿过西市东门,店铺林立、万商云集。
白昼在第一个街口处往南走,东南街上有几家买卖美婢名马的铺坊,白昼去那儿无关美婢,是为了看它的同类——马,它会在那里戏弄、轻咬它们。
椒影在那条街上的名声有点古怪,她赶紧一勒马缰跳下马背,把佩戴在腰间承露囊里的碎银块、开元通宝通通倒出来,浅埋在街口的一棵树下用石头盖住。
一直起腰,就见树背后三五步外站着半圈人笑着指点议论,刚一门心思光顾着挖坑埋钱了,视线被树身挡住,竟不知给旁人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些人在彼此的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着:
“这个骑白马的姑娘……脑袋有点毛病……是吧……听说……”
“她神神叨叨……总跟一匹马说话……还有……”
“她特别好骗……只要去了东南街那几家铺子,谁都能轻易把她骗光。”
这句话之后,他们就都朝椒影惊愕地瞪了一眼。
“我说姑娘,你这是埋、玩什么呢?”有人好奇问了出来。
白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向两边摇晃了下头颈。
椒影眼珠子呼啦一转。
“这是一棵——摇钱树。”她伸手拍拍树身,像是与树商量着,朝那些人道,“这些钱是我捡的,我是想效仿古人拾钱挂树……拾钱、拾钱埋树。”她还没说完就微微蹙眉,发觉一开口就给自己掘了个坑。
她像是站在坑里。有人道:“古人拾钱挂树是明明堂堂等失主,你偷偷摸摸埋起来是叫私吞!”
椒影站去白昼身旁。
“这是一棵摇钱树嘛,我是在——种钱。”她很想溜,不过白昼高俊的身躯像一面靠背让她没那么孤立了。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热闹的讥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她把咱们也当傻子,钱分明是她从自己承露囊里倒出来的。”
众人在笑。椒影也随着他们笑了起来,只要是咧着嘴的笑都是美好的,真切的,畅快的。
众人还是咧着嘴,他们看上去不太有恶意。
“姑娘,你要是这么说,一会儿我们可要摇树了!”有人道。
椒影闻言,脸上漾起的笑容登时平了。
“要、要让树长一长,才能摇下来钱的嘛。”她一面说着,一面看准了一条行人较少的路,只待时机就上马离开。
众人都急于验证她就是个傻子,不依不饶,刻不容缓。他们道:“摇钱树是仙树,长得奇快,数三下,咱们就摇!”
“一,二,三。”这急促的声音似乎是从树顶高处传来的,怎么四面八方都对这棵摇钱树颇感兴趣。
“轰隆隆——”不远处一声春雷鸣动,它很会凑热闹。
众人都仰头望向滚滚春雷,仿佛能看见那沉闷的声音一样,有人嘟哝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先摇树!”总有人记得正事。
这是一棵不知多少年的流苏树,高约三四丈,冠幅约两三丈,这个时节它刚苏醒,枝条上吐出来一点点的嫩绿,看上去仍是光秃秃的。
它稳如磐石,摇而不晃。
摇钱树啊摇钱树,摇不动就别怪它不掉钱了。
看着他们徒劳无功,椒影神色傲然,脚踩马镫跃身上马。
“它是仙树,怎么会听你们使唤呢。你们把石头底下埋的钱分了吧。”她道,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的白昼不喜欢总站着,它要走了。”
白昼的马鬃飞扬起来,一阵徐徐春风路过这棵流苏树,带动了树顶上细碎的枝杈缓缓晃动。椒影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着摇曳的树枝,白昼引颈昂扬闻着风,这是从太乙山上吹来的春风,自由、狂野。
众人道:“快看呐,摇钱树动了,往上看!”
它树干不动,整个树顶在风中摇晃着,像是一个顽皮的小树灵在戏谑椒影。
“摇钱树,摇钱树,你快掉钱下来呀。哈哈哈。”这个笑声里满是讥诮的意味。
它明明是光秃秃的,椒影却不知为何感到它蔚然繁密,眼眸中它神秘莫测,翠绿挺拔。
“哎呦——”有人感到后颈冰凉凉钻进一个什么东西,他举手往后一摸,是一枚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
树顶上有铜钱唰唰唰地掉落下来,众人气势饱满比拼着眼力,在地面上搜寻着每一枚开元通宝,直到风停止,流苏树不动了。
人群散去,带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
椒影呆滞原地,缓缓摊开手掌,赫然一枚落在手心的铜钱。
哪里有什么摇钱树。
她将目光投向流苏树附近的几家商户,钱柜、酒肆、珠玉铺,她与它们从未有过交集。酒肆离这棵树最近,而且它有三层,最高一层的直棂窗后嵌着一双眼睛望过来。椒影与他对视,那目光半明半昧,一如既往。
“你是谁?”她问。
一根根竖着的窗棂条挡住了他的脸颊,若不是那目光遇到过好多次,她都不会心生疑虑,会像那些人一样以为是仙树。
白昼驮着她,穿过行人去看马。椒影的身子随着她不愿抽离的目光缓缓转动,直到那双眼睛突然消失。像是那人走了,又像是消失在距离中。
如果距离够近,她就能看到那双眼睛的左眼眉头上有个伤疤,它有拇指盖那么大,看上去尖尖的像一座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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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皇城东侧第三坊永嘉坊的明韵观,穿过两条连廊庭院便是郡夫人住处,厅堂前的台基上,郡夫人坐卧于软榻上闭目小憩。她身着绿纹短衫,黄纹长裙,手肘间绕着杏黄色透明帔帛。她是吐蕃赞普的女儿,当年自选夫婿相中的吴王,却在椒影九岁时黯然离开吴王府,已快十年。
“阿娘,我来了。”椒影发髻上瞬间多了一支鹿角金步摇,那步摇钗头枝杈鹿角状,梢头悬金叶。
身旁婢女将帷幔掀开一面,郡夫人目光炯炯,眼神中不怒自威。而今她三十有七依然是风华绝代,有仪有态。
“真是不成体统,”郡夫人瞧着她女儿,一身束腰轻装,脚蹬羊皮靴,身负弓箭,宛如一位在山林间穿梭的女猎手,在意料之中却在常理之外。她颇为不满把脸沉了下来,望向鹿角金步摇,又觉得还能忍,“下回来见阿娘,再不许这样妆扮。贤良文静是不能了,至少得有一二分从容得体。”
椒影眼珠子呼啦一转,点头应付道:“是。”
“何必骗阿娘,”郡夫人心平气和道,“你那些小心思阿娘一眼就能看穿。阿娘看你就像照铜镜,鹿角金步摇是不是就藏在白昼身上,一来见我就取出来戴着。”
她站起身从椒影发髻上摘下戴反了的金步摇,左右比划了下重新插好,身子往后一让瞧着她女儿国色天香的模样,满足地微微一笑。
“女儿知道了。”椒影眼珠子不敢乱转,似乎是很怕被看穿心思,她半是狐疑,半是试探道,“阿娘,有一双眼睛总看着我。”她有九成认为那人是郡夫人安排的。
郡夫人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望向身旁竹叶枯黄的竹园,越冬后只待入春成景。
不过,椒影要听郡夫人的想法。
“阿娘,是真的,”她不依不饶道,“刚才那双眼睛就出现过,我不知道他是谁。”
“从阿娘离开吴王府,你就一直说有一双眼睛看着你,”郡夫人问道,“这回又是什么样的眼神?”
“他在冰冷地审视我!”椒影的声音有些颤抖。
郡夫人并不在意地想了想,却见她女儿愁眉不展,微笑道:“一定是一位喜欢你的公子,怎么会是冰冷的样子呢。你是怎么回看他的。”
“我也怒目他!”椒影恼火道。
“那倒不必,”郡夫人道,脸上绽出极有把握的笑容,“下回朝他轻轻眨一只眼睛,阿娘不信他还会是冷冷的。”
椒影微微一怔,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她演示性地眨了一只眼,十分卖力,绝对能夹死半只老虎。
“把多余的力气留着骑马射猎吧。只需一分眼力,两分莞尔,三分无辜。”郡夫人道,“天下柔弱莫过于水,你就把自己当作是一滴水。”
椒影闻言,妙不可言地飞出一个撩人的眨眼。
“到底是我的女儿。”郡夫人很满意地笑了,伸手臂摘下一片竹叶,凝思着瞥过一眼像是有什么打算。她还未开口忽然就听房檐下“叽”的一声。
一只已看不出是什么物事的东西叫唤了下,它扑腾着翅膀,身上寸毛不生极其丑陋。它有一间自住小暖屋,小屋外的炉中炭火通红,只怕一个不留神它把自己给烤了。
郡夫人隔着鸟笼用竹叶碰了碰它的利喙逗着玩儿。“这是一只白鹦鹉,就送给你吧。它是武皇赏赐给阿娘的,”她道,看向她女儿时目光中添了几分狡黠,“你可别把它养死了。”
椒影眨眨眼,竭力想象着这只鸟长满白色羽毛的样子,问题是她只会养马,养马和养鸟一样吗?她机敏地看了郡夫人一眼。
“阿娘,假如、万一、倘若我把它养死了会怎么样?”椒影很了解郡夫人,她问到了关键点,这鸟分明已是活不久了却给她养,还不许养死,定是有什么玄机。
郡夫人把那片竹叶扯成两段,随手弃了。
“谁养死了就把谁抓住关起来,问罪!”她道,见椒影看着断开的竹叶谨慎地揉着自己还没断开的腰身,她摇摇头一笑。若论起心思诡谲,她女儿连她一半都还不及。
“过几日我会帮你找个兽医,他医不好就是他之过。不要对这样的人有一丁点儿的客气。”郡夫人说完一摆手,这时椒影的贴身婢女黄莺将鸟笼拎起来,她比椒影年长十几岁,深谙世故,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郡夫人事先安排了什么事情。
椒影心想什么都不要问,长眼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