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绿意盎然,连续两天淋淋沥沥的雨水洗去了世界的阴翳,带给她春天的片刻温存。燥热的风也变得柔顺起来,只携着雨水做了冷漠的过路人。
刘艳宁凑近车窗哈了一口气,移动手指,一颗心尚未画完,白雾便消失了。远处一道道白线就如同山间精灵,身姿婀娜却又迅捷如风。
下一刻噼里啪啦的雨滴便打到车上像一曲昂扬的进行曲。高度紧绷的学生们一着考完,精神便松懈下来,在这雨声中睡得更熟了。
雨下的大,车走的慢,司机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在这样的环境下车也行驶平稳,没有多么颠簸。
车子驶出平原,两边便被高高的山挡住,刘艳宁看了一会儿有些无聊,而张笑笑早困得不省人事,已经靠着她的肩膀睡熟了。
刘艳宁伸长了脖子去看前边的老师,数学老师已经靠在车窗上,神情放松,闭眼睡得正熟,吴老师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和司机小声聊着天。
刘艳宁一点困意也没有。闭眼眯了一会更烦的厉害,索性一根一根数张笑笑的眼睫毛,张笑笑的眼睫毛真长啊,刘艳宁数了一半就没耐心再数了,干脆拉起张笑笑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塞到对方手指缝里,掌心严丝合缝,多么完美,刘艳宁笑了笑心想自己上辈子肯定和张笑笑是孪生姐妹,不然怎么这么合拍呢?
张笑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刘艳宁又闭眼睡着了。
刘艳宁见张笑笑醒来大气不敢出,直到对方重新闭上眼睛才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她实在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往常坐个车就跟蔫吧的花一样,恨不得下一秒就凋落,结果这次又成了只被关在笼子里淘气的猴儿,出不去就逮着身边东西霍霍。
还没安分两秒又拉起张笑笑的手研究人家的手指,一寸一寸瞧完又拉起对方手看人家的手腕。
张笑笑手上还带着初一两人一起买的蓝色手表,看得出来手表被主人保护的很好,虽然免不了有些划痕但是成色依旧极好。刘艳宁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二十五了,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到镇子上了。
刘艳宁放下张笑笑的手,抬起自己的手腕手指摩挲自己偶得的那块手表。说起来最后理综考试时刘艳宁差点没忍住就用到它了。
但她转念又一想万一在座的比自己还要差劲怎么办,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者自己这样做对其他人也不公平,说不定原本有希望考上高中的某位同学因为自己这只蝴蝶而落榜,那就罪过大了。
刘艳宁越想越美,深觉得自己已经拯救了无数即将徘徊在悬崖边上的同学,唉,她真应该让学校给自己颁个“十佳少年”的荣誉证书,最好是张笑笑主持,政治老师给她颁发。
太可惜了,自己脸皮那么薄,到时候要是在台上讲话说不准会结结巴巴闹笑话,还是算了吧。刘艳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轰隆!”奇特的轰鸣声震碎刘艳宁的世界,车辆猛一刹车,刘艳宁额头“噔”一声撞到前方靠椅上,疼的她呲牙咧嘴,五官都变形了。
“怎么回事儿?”同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睡眠,跟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做什么,有几个反应快的就要拿起破窗锤去敲玻璃。。
“安静!都安静!不要乱动!安全带都系好!”数学老师站起来,握住把手厉声喝道。
“前面滑坡了,土挡住了路。大家冷静听老师指挥!”吴老师捂着额头安抚大家。
“哐当”一声,司机拿了伞出去查看情况。
刘艳宁揉了揉额角,心突突跳得极快,她看向大家。
张笑笑已经醒了,手紧紧抓着刘艳宁的胳膊,脸上睡意残存,有些担忧,至于其他人,一部分听了老师的话又坐回位置上,甚至拿出耳机插到耳朵里听着音乐又睡过去了,一部分小声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而剩下的就和她一样一脸不安,站起来看前方。
刘艳宁也忍不住站起身。雨中,司机撑着一把彩虹色的伞站在土堆那边仰着头看山。
突然,不知道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丢下伞拔腿就往回跑。
刘艳宁心一紧,一只手搭上手表,手指发抖险些没有捏住旋钮,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司机的表情,耳边又是轰隆一声,炸雷一般几乎要震破耳膜。
“嚓”,世界安静了。
刘艳宁心跳得极快,浑身都要软了,她扶着靠背低头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转头一看,迎面就是黑压压的一堵墙,刘艳宁心都要凉了,山体滑坡了!
老师同学们表情几乎都是一个模具刻出来的,双眼大睁,肌肉紧绷一脸惊骇。
刘艳宁去看张笑笑,张笑笑正扭头看自己,眼里也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刘艳宁闭了闭眼,跨过张笑笑,打算看看车门还能打开不,结果显而易见,两头车门都被泥土堵住了。刘艳宁爬到驾驶坐那边,还好,门可以打开。
刘艳宁跳下车,一眼就瞧见前方被泥土冲到路边的司机,他半个身子几乎都悬空在外。脸上也是惊慌的表情。
刘艳宁抬头看向上方,空中都是黑压压的泥土,离车只有咫尺。刘艳宁有些后怕,但凡自己慢了半拍……她不敢细想,跨过司机就往前走,拎起司机扔掉的雨伞边走边挥,雨水就像粉笔字一样被擦掉了,前面看起来没有崩塌的迹象。
刘艳宁不敢耽误时间,深怕再出什么意外,确定安全后就往回跑。
她跳上车,连拖带拽将张笑笑背上。还好张笑笑身量纤细,没多重,因此很快就被背到目的地。刘艳宁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姿势奇怪的张笑笑,没忍住笑出声,甚至有些惋惜没有什么记录下张笑笑此时滑稽的模样。
刘艳宁揉揉有点酸痛的肩膀,又跳上车去背其他学生,她先背的全是个子小,体重轻的小女生,然后是个头不高的男生,然而刘艳宁估计有些错误,这些男生看着不高,体重却不轻,下车时刘艳宁好险一个倒栽葱跌下去,幸亏及时稳住了。
“嗐,我真应该去学芭蕾的。”刘艳宁将男生搁到台阶上,自己跳下去小心接住对方。
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艳宁已经感觉不到四肢是否存在了,只是机械的重复搬运,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衣服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早已经湿透了,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身躯,梳理齐整的辫子早已变得乱七八糟。
待搬完最后一个学生,刘艳宁踉跄一步,差点栽倒,心底涌出一股难言的渴望,稀松平常的大地仿佛有什么魔力在召唤她,让她即刻躺到在地。
不行!刘艳宁深呼吸一口气,还有老师们和司机呢。她挣扎着,跌跌撞撞走向大巴车,数学老师轻一点,先是数学老师,再是吴老师,最后是司机大叔。
然而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可太难了,她体力本就不多了,而成年人体重更重,数学老师还好一点,体重甚至比一些女生都轻,但是吴老师就不行了。
怎么这么重!刘艳宁心里骂骂咧咧,将吴老师半拖半拽下车,像拖麻袋一样将对方拖到人堆,路过司机大叔时更是两眼一黑,救命,这里还有更大的一个挑战呢,算了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
刘艳宁瘫倒在张笑笑身旁,瞥了一眼脚底下的司机,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他拖到这里的。唉,算了不管了。
刘艳宁缓了好一会才觉得手指头可以活动了,她动了动手指,一股钻心的疼痛。
刘艳宁举起手,白皙纤细的手指已经红肿全是泥土,圆润的指尖已经渗出鲜血,指缝里也全是泥土,十个指甲中,大半都与皮肉分离,翘了起来,刘艳宁倒吸一口气,眼泪就骨碌碌从眼眶里滚落。
好痛!
刘艳宁盯着手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该怎么和笑笑解释?!
唉!刘艳宁一想到张笑笑板着一张脸的样子就有些发怵,她小心摸摸衣服,从兜里掏出买的蓝色发圈,塞到张笑笑连衣裙口袋里。希望到时候自己狡辩的时候,张笑笑会看在发圈的份儿上放自己一马。
想到这,刘艳宁心定了定,管他呢,大家劫后余生也有可能不会在意自己这点情况呢,毕竟越到最后刘艳宁越力不从心,好几位同学不是磕着了就是和刘艳宁一起摔地上了,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被蹭到泥土,简直狼狈的不成样子,只有张笑笑情况还好一点。
刘艳宁心里放松了一些,想了想又起身走到被她扔到一边的彩虹色伞,这伞也是倒霉不是被司机大叔扔掉就是被自己扔到一边,刘艳宁捡起伞撑到自己和张笑笑头顶,然后依偎在张笑笑怀里,按下了旋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