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临。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整间出租屋照得惨白,紧接着是滚过天际的雷鸣,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狂风中,门被猛地推开,又猛地关上。
一个男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穿着西装,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脸上捂着口罩,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知是汗,还是雨水。
他站了很久,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才慢慢摘下口罩,脱掉手套。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小指和无名指都少了两节。那是被藏獒一口咬断的,骨头碎裂的声音至今好像还留在耳朵里。
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他扯下手套时,又将血痂撕开,血珠正一颗一颗地往外渗,滴在地板上,仿若听到细微的“嗒、嗒”声。他试着动了动剩下的手指,一阵剧痛如潮袭来,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混账……畜牲。”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叫藤岛。四天前,他在绿岛北部海岸一幢别墅里,掐死了一个七岁的男孩。
那些画面盘旋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那双突然瞪大的眼睛,那张慢慢变成紫色的嘴唇,那两只在他手腕上无力抓挠的小手,最后软绵绵地垂下去。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狭窄的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两桶泡面,撕开盖子,把面饼合进一个桶里。水壶发着怪叫声,水被烧开了,滚烫的水浇进面桶,酱料辛辣的油香立刻弥漫开来,混着这间出租屋里陈旧的霉味,令人想吐。
等面泡好的间隙,他进了浴室。
他竖起左手,让水流只冲刷身体和右手。热水冲在皮肤上,本该是放松的,但他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块铁。断指处被水汽一熏,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用干毛巾胡乱地擦干了身子,套上件皱巴巴的睡衣,走到桌前,端起那桶面。
他用筷子夹起面条抖动着送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黑中带着很多猫或狼的眼晴藏在树叶中,往窗里看。风开始嚎叫,先是低沉的呜咽,然后变成尖锐的嘶吼,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墙壁飞,令人毛骨悚然。可怕的窗外,不敢看,但不得不看,总怕有人跟踪来破窗而入,猝不及防。
雨点开始砸下来,透过闪电,起初是稀疏的线,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水幕。
只见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间屋每一个角落都暴露无遗:墙角的水渍、桌上吃剩的面碗、床上的床单皱成一道道坑,还有藤岛那张满是倦意和恐惧的脸,在梳妆镜中瞬间出现。
雷声在几秒后又炸开,轰隆隆地滚过长空,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头顶。
闪电一道接又一道地劈下来,惨白的景物一次又一次出现窗外。每闪一次,藤岛就看到窗侧那梳妆台镜子映出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动的尸体。
他实在是太累了。
四天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从北海岸别墅一路逃到桃园,再从桃园辗转躲进这间之前租来落脚的老出租屋——山中弃车,在深山逃亡,山上露营,三个同伴没了,与黄源拼杀,与藏獒搏斗,受伤后,他一路不敢下山搭车,在山中绕来绕去,受了不少的惊吓,金条也在深山中弄丢了,只剩下一万美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这里,连手机都砸烂扔进了山坑。
他觉得应该安全了。
只要明天天一亮,就搭渔船出海,然后转货轮回到老家。只要进了公海,就什么都不怕了。这个地方的人,不会为了几条浅命追到海外来的
他在床上躺下来。
枕头很低,有一股洗衣粉残留的化学香味。他把那把匕首放在右手够得到的地方,刀刃朝外,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边,让他感到安心。
外面的风雨声渐渐变得模糊,逃离耳边。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房间里响起了鼾声,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沉,越来越响,像一个打铁铺用的旧风箱,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回荡,与外面的风雨声争强。
雨越下越大。
雷越来越近。
他忽然喘不过气来。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不是用力地掐,而是一点一点地收紧,和他四天前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梦幻中,藤岛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劈下来,照亮一片惨白。但就在那片惨白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胸口上,趴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蓝色短袖,脖子上有十道青黑色的指印,交叠成一只大手的样子。孩子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光,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是小允。
那双灰白的眼睛正盯着他。
然后,那双细小的、刚才还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来。十根手指张开,像十根苍白的枯枝,轻轻地、几乎算得上温柔地,落到了藤岛的脖子上。
那双手太小了,连他半个脖子都环不住。
但力气大得像天神一样。
藤岛的喉咙在一瞬间被锁死了。不是肌肉被压迫的感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内部把气管拧紧了,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去。他的脸涨成了紫色,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想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抬起右手去推——但他的手穿过了那个孩子的身体,像穿过一团冰凉的雾气,什么也没抓住,顿觉阴森、鬼哭狼嚎。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恍惚间,他眼前景象骤变——之前与他拼杀,被他杀死的小允他爸,又拿刀杀将过来。他急忙拿起手边的匕首与他对打,刹那间,又见那藏獒凌空扑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床上猛地一滚,跌落床下,拿匕首的右手先行着地,身子跟着落下,刀尖鬼使神差般刺中心脏。
刀尖刺入心脏的瞬间,藤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他感觉到那冰冷的匕首穿过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精准地扎进了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里。
血从刀口涌出来,温热的,顺着刀身流到他的手上。他用右手握着刀柄,像握着什么东西不想放开,那是他自己握着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想笑,又想哭。
雨声突然变远了。
世界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雷声变得沉闷,像是在水里敲鼓。风声也小了,之前还在贴着墙壁尖叫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像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哀嚎。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墙角那片水渍,桌上只剩下汤汁和碎面的纸桶——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暗。最后还在发光的,只有窗外偶尔劈下的闪电,但那白光也在一闪一闪中变弱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每一次呼吸之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胸膛不再起伏,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呵——呵——”的声响,像破旧风箱在挤出最后一点气。
那双之前掐在他脖子上的、看不见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也许是小允觉得够了。
也许是小允看见那把刀扎进去的时候,就已经转身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藤岛一个人躺在地板上,左手残缺的手指还在往外渗血,胸口插着那把匕首。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放得很大,里面映出闪电最后一道白光——然后那道白光也消失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雷声渐渐远了,滚向天边,像一个沉重的车轮碾过天空之后,缓缓离去。
出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谁在用手指轻轻叩着窗。
嗒。
嗒嗒。
敲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