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吞没三人的瞬间，沈墨感到的不是坠落，而是一种被解析的异样感。
仿佛她的每一个意识片段都被拆解后重新拼凑。无数画面碎片从她眼前掠过：舞台的强光、粉丝的尖叫、化妆镜前疲惫的眼睛、深夜练习室的地板、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些都不是她的记忆。
“这是……KEY的记忆流？”
沈墨在意识中挣扎，下一秒，解析感消失了。
“呃……太多了，乱七八糟的……难怪阿纸会混乱。不过好像并没有强行拿我的记忆做‘交易’，看来这里的‘规则’又不一样了。”
她的脚下传来了承托感，站在了某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平面上。
沈墨睁开眼。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向下楼梯，而是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空间。
不，不是纯白。仔细观瞧，地面是浅灰色的专业舞蹈地胶，墙壁是隔音材料，天花板高耸，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灯光轨道。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完整无瑕，冰冷地映照出她的身影。
这是一个专业级的舞蹈练习室。
比她印象中的任何练习室都要豪华。靠墙排列着把杆、健身器械、音响设备，甚至还有一整面墙的置物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品牌的运动鞋、护具、毛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香氛——像是某个奢侈品牌男士香水的后调。
“哥？阿纸？”她转身，惊诧地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
池砚和张纸不见了。
“哎……果然……”
沈墨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左手，看向「双鉴」——淡紫色的光芒正在缓慢流转，像呼吸一样稳定。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共鸣能量从戒指深处传来，指向某个方向。
哥哥就在这个空间里，只是被分隔开了。
“再找一次吧！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有经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环境。
练习室里除了镜子，几乎没有其他装饰。但在镜子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沈墨发现了一些痕迹。
她蹲下身。
无数道细密的划痕交错成一张沉默的网，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有指腹能感知到那微乎其微的涩滞感。有些是鞋跟旋转留下的弧形，有些是摔倒时的擦痕，还有一些……是指甲的抓痕？
“有人在这里……练习过无数次。”沈墨的脑海中闪过数个KEY的“完美舞台”瞬间，低声喃喃道，“这些痕迹都是时间的证明。”
她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镜子。镜中的自己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警惕。但当她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镜面忽然发生了变化。
涟漪荡漾开来。镜中的“沈墨”开始扭曲、变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偏长，遮住了部分眼睛。他站在镜子前——不是这个豪华练习室，而是一个墙壁斑驳的简陋小房间。镜子上的数道裂缝被他用胶带粘着。
少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凶狠，嘴唇紧抿。
然后他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动作很生涩，有些地方甚至完全错了，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某个转身的动作，他脚下打滑，重重摔在地上。
“砰！”
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清晰得让沈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镜中少年趴在地上，半晌没动。然后他慢慢撑起身体，额头上磕出了一块新鲜的青紫。剧烈动作让他偏长的额发彻底散乱——
就在这时，沈墨清晰地看到，他左侧眉毛靠近眉尾处，有一道细短的疤痕。疤痕已变得浅淡，像一道模糊的短线，恰恰截断了眉尾的走向。这道痕迹被汗水和散落的发丝半掩着，若非此刻彻底暴露，极难察觉。
那道疤痕与他此刻额头的新伤叠在一起，仿佛新旧两层痛苦在此刻交汇。
少年也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新鲜的淤青、散乱的头发，以及那道再也无法隐藏的旧日印记。他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镜中自己，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眼神里翻滚的痛苦瞬间被一种更激烈的自厌情绪点燃。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一拳砸在镜面上！
“咔嚓——”
记忆中的镜面没有碎裂，但少年手上的皮肤破了，渗出血丝。
他看着手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画面定格在这里，然后缓缓淡去，镜子重新映出沈墨震惊的脸。
“……这是他练习时期的记忆？”沈墨喃喃道，“和出道后的KEY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人……”
印象中的KEY，随性，温和，在舞台上专注认真，舞台下那股疏离的亲切也总是恰到好处——简直是完美的偶像。但沈墨总觉得，刚才她看到的KEY，才更像是普通人，或者说一个鲜活的生命，该有的样子。
她离开镜子，走向那面置物墙。鞋架上摆放着至少三十双舞鞋，从基础的帆布鞋、板鞋、运动鞋，到专业的现代舞鞋、拉丁舞鞋，甚至芭蕾软鞋都有。每双鞋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鞋底磨平、鞋面开裂、鞋带起毛……
沈墨拿起一双黑色的帆布鞋，翻过来看鞋底——上面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
“20XX.11.23 - 首次考核。摔了，但站起来了。”
日期是七年前。
她又拿起另一双看起来更新一些的名牌潮鞋，鞋底同样有字：
“20XX.4.7 - 《星轨》编舞完成。跳了47遍。”
沈墨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放下舞鞋，看向旁边的毛巾架。几十条纯白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但最上面的一条是展开的，上面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深褐色污渍。
旁边用同样的银色马克笔写着：
“胃出血。第三回。没事。”
“没事……”沈墨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喉咙发紧。
这个练习室，根本不是光鲜亮丽的“殿堂”。
这是一个刑场。
他在这里用血泪与汗水，无数次摔倒又爬起，磨炼出了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KEY。每一道划痕、每一双磨损的鞋、每一条带血的毛巾——都是代价。
在置物墙的另一侧，沈墨发现了一个用隔板简单划分出的“学习角”。这里没有镜子，只有一张堆满书籍与纸张的长桌，和一盏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台灯。
桌面上摊开着好几本乐谱，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沈墨拿起最上面一本——《小提琴进阶练习曲集》。翻开内页，几乎每一行五线谱旁都用细密的字迹标注着指法、弓法和力度记号，有些页面还有用力过猛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迹。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着：
“D大调音阶，第53遍。手腕还是太僵。明天继续。”
日期是五年前。
旁边叠放着其他乐器的教材——《现代钢琴技巧》、《吉他指板理论》、《基础打击乐节奏训练》……每一本都同样布满笔记，书脊因反复翻看而松动。沈墨甚至看到一本《简易编曲入门》，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旋律草稿纸，和弦进行旁标注着“情绪不够”、“试试降调”……
乐谱之下，是几本外语教材——《商务英语会话》、《韩语初级速成》、《偶像海外活动常用语手册》……书页间贴满了彩色索引贴，空白处写满了单词和发音注释，有些句子下面划了线，旁边标注着：
“采访时用，语气要轻松。”
“Fan meeting问候句，加微笑。”
“颁奖礼致谢，语速放慢。”
在一本英语教材的扉页上，沈墨看到了更加日常化的记录：
“凌晨3点。背完这100个单词就睡。
不能困。不能输。
要站得更高，高到……”
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最后一句的墨水被什么东西晕开过，像是水滴，但早已干透。
沈墨放下书，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塑料收纳盒里。里面不是文具，而是用旧的琴弦、断裂的鼓槌、磨平的吉他拨片，以及好几副缠着胶带、镜腿歪斜的近视眼镜……
这里没有舞台的炫光，没有粉丝的尖叫，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与积累。每一个音阶、每一个单词、每一种乐器的掌握，都是靠时间和近乎自虐的苦练堆砌出来的。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沈墨忽然想起自己在“惊”门的镜子里看到的画面：后台化妆间里，眼底空洞的KEY。
“他享受舞台吗？”她回想KEY每一场备受欢迎的演出，在舞台上闪耀着璀璨光芒的那一刻，他应该是全然享受的。但他真的享受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换来的“完美”吗？
沈墨无从得知，她摇摇头，继续探索。在练习室角落，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控制台，上面有音响设备和一台平板电脑。平板是待机状态，屏幕暗着。沈墨迟疑了一下，点亮屏幕。
没有密码。
壁纸是一张系统自带的星空照片。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日志”。
点开后，里面是上百个音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六年前，最近的是三个月前。每个文件时长不等，从几分钟到一小时都有。
她随手点开最近的一个。
先是一段沉默，隐约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KEY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
“……今天演唱会安可，唱《追光》的时候，有个女孩在第一排哭了。导播把镜头切给她，大屏幕上全是她的眼泪。我看着她，忽然想，她为什么哭？是因为我的歌吗？还是因为她自己的生活？”
沉默，衣料窸窣声。
“……我继续唱。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女孩。她可能刚失恋，可能工作不顺，可能家人病了……她花钱买票来看我，在我这里找一点安慰。但我能给她的，只有一首三分钟的歌，和一个虚伪的笑容。”
苦笑声。
“有时候觉得，我和那些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没什么区别。外表光鲜亮丽，实际上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转啊转，让人开心几分钟，然后他们离开，我继续转。”
长时间沉默。
“……但至少，旋转木马不会累。”
沈墨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录音里的KEY，和她认知中那个在舞台上活力四射、在采访中妙语连珠的超级偶像，甚至在摩天轮轿厢里冷酷威胁、在他人心灵殿堂中利用「岁穑」从容行恶的“铅笔”——完全不同。
这个声音真实而疲惫，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她关掉录音，手指划过文件列表，又点开了另一个。日期是四年前。
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是随手落在琴键上的即兴。
“……新歌的demo出来了。制作人说不够‘炸’，不够‘商业’。他让我改，加更多电子音效，加重复的副歌……”
“还要加上几个……我从未见过的‘共同制作人’名字……”
“我说这首歌是写给我妈的。”
琴声停了。
“他说……死人不会买专辑。”
椅子被拖动。
“……我改了。加了电子音效，加了重复的副歌，加名字……现在听起来像所有其他流行歌一样。制作人很满意。”
琴声再次响起，几个沉重的和弦砸下来。
“妈，对不起……你儿子也是个懦夫。”
录音戛然而止。
沈墨关掉平板，感觉胸口发闷。
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段录音，都讲述着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KEY——一个在完美偶像面具下，疲惫、孤独，甚至自我厌恶的普通人。
她快步走向练习室唯一的门。厚重的隔音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锁面板。
面板上显示着一行字：
[密码提示：我最喜欢的歌]
沈墨愣住了。她怎么可能知道KEY最喜欢自己的哪首歌？
她尝试输入《星轨》——他最新的主打歌。
[错误。还剩2次尝试机会。]
她又输入《追光》——那首他在录音里提到的，唱哭观众的歌。
[错误。还剩1次尝试机会。]
沈墨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她开始有些慌乱——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错了，会发生什么？自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吗？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稳呼吸。下一秒，指间「双鉴」淡紫色微光闪烁。
沈墨耳边似乎传来钢琴声。她突然想起刚才的录音里，那首他写给母亲的歌。
“……那首歌，应该是对他意义最特殊的吧。”
沈墨睁开眼，在虚拟键盘上输入：
《未命名demo 1》
这个名字似乎直接出现在了她的意识当中。
密码正确。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里打开。
沈墨松了口气，正要推门，却从门缝里看见了门后的景象——那是一个颁奖典礼的后台。
一周三更！存稿充足！放心追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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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星光下的囚徒：偶像的圣殿与囚笼（开门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