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感觉自己像是从万米高空被扔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她最后看见的是那熟悉的深紫色光芒与自己的淡紫色能量交融成纯粹的紫色光辉。随后就是漫长的失重与混沌,意识、感官、甚至时间感都瞬间被打散成碎片。
摩天轮的轿厢里突然出现了空间裂缝,与最初在废楼天才首次进入心灵殿堂时一样。沈墨尚未来得及思考为何「双鉴」在没有进行物理性接触的情况下也能打开通路,KEY——或者说,手持神器「岁穑」的裁妄司执行者“铅笔”,已和她先后被巨大的吸力拽进了那片翻滚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感觉自己的身体重新拥有了重量,重重地摔在某种坚硬的平面上。
“呃……”
她蜷缩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片昏花。冰冷、潮湿、带着淡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钻入鼻腔。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粗糙的地面上——像是水泥地,但铺满了某种塑料质感的细碎颗粒。
视力缓慢恢复。
沈墨抬起头,愣住了。
她正坐在一个巨大广场中央。四周空无一人,各种游乐设施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沉默的巨兽——旋转木马、过山车轨道、摩天轮……一切都很眼熟,却都十分古怪。
颜色是错的。记忆中游乐园应该是色彩斑斓的,但这里的设施全部褪成了灰蓝色调,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旋转木马的彩绘马匹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过山车的轨道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仿佛被一只巨手随意拧过;她下意识地望向远处的摩天轮——轮廓还在,但轿厢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钢架,像一具被剔除了血肉的骨架。
最诡异的是声音。
这里并非完全寂静。有风穿过设施缝隙的低啸,有远处某个松动部件规律性的“咯哒”声,还有……音乐。
是KEY的歌。
沈墨立刻辨认出来——那是KEY去年发行的主打歌《星轨》,原本是一首节奏明快、律动十足的舞曲。但此刻传来的旋律却慢了一倍,每个音符都被拉长、扭曲,原本清亮的合成器音色变成了像是从水下传来的黏稠闷响。KEY的嗓音辨识度极高,此刻却像是被劣质录音机反复播放过千百遍后磨损失真,时而传出令人牙酸的杂音。
歌声环绕在空荡荡的游乐园里,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从天空或者地底深处渗出。
“这……这里是什么鬼地方。”沈墨喃喃自语,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算是胆子比较大的那一类,以往和朋友出去玩密室或者鬼屋都是走在最前排的那个,但此情此景远比人造商业真实许多,让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没有憋闷的感觉,脸上的口罩不翼而飞,她低头检查自己——装扮倒还是那身节目组准备的休闲装,「双鉴」安静地戴在左手食指上。
“哥!阿纸!”她猛地转身,朝空旷的广场大喊。
声音奇异地被吞没了,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迅速衰减并消失。连大声的呼喊都听起来都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没有人回应。
她尝试用「双鉴」感知哥哥的能量,数次未果。沈墨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不是第一次进入心灵殿堂——周文博的记忆档案馆、王继福的扭曲道路、甚至林小雨那个温柔的永夜沙滩……但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空旷而诡秘的氛围,这里像是一个仍在自行运转的机械坟墓。
最重要的是,哥哥和阿纸都不在身边——现在,只有她自己。
“冷静,沈墨,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考,“那个裂缝最先吸进去的是KEY……所以这大概率是KEY的殿堂。那他……他也在这里?那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了哥哥「双鉴」的能量……哥哥和阿纸……他们会不会也被卷进来了?”
“哎呀,不知道不知道!想这些有什么用!”她使劲摇摇头,然后开始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任何线索。
广场边缘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箭头和残缺的名称:“旋→马”、“鬼→”、“饮→区”。
沈墨决定朝“旋→马”的方向走去——旋转木马是游乐园里相对“安全”的设施,而且通常位于中心区域,视野开阔。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彩色的塑料碎片,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俯下身,仔细观察后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碎屑,而是被踩碎的小灯泡。成千上万个彩色灯泡的碎片,铺满了整个广场,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而诡异的光。
旋转木马就在前方五十米处。
走近后,诡异的细节更多了。木马的眼睛全部被挖空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窟窿。马鞍上的皮革干裂翘起,露出底下发霉的海绵。最中央的镜面柱子上,映照出的不是沈墨自己的脸,而是一团模糊晃动的色块。
沈墨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旋转木马后方那片深沉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机械。是某种……缓慢蠕动的巨大轮廓。它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沈墨能看见两个异常的部分——一个像是佝偻的人形,背上却背着另一个……人?不,更像是肢体错位的扭曲怪物。它们似乎合为一体,在阴影中缓缓转身。
沈墨的呼吸停住了,心脏仿佛要撞出胸腔。
那“怪物”没有眼睛——或者说,它的“眼睛”是两个凹陷的漆黑空洞。但此刻它却“看”过来了。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墨。那不止是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还有一种被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的彻骨寒意——像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突然被一束强光照亮。
她想起KEY在摩天轮里的眼神,似曾相识的……洞悉与漠然。
那“怪物”静默地“注视”了她几秒,便如滴入浓墨的水,悄然消散在更深暗处。
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沈墨知道,那不是幻觉。她手心渗出冷汗,「双鉴」传来微弱的搏动,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否只是自己心脏在狂跳。
“那是……什么东西?”她声音发颤,“心灵殿堂里……怎么会有怪物?”
她不敢再待在原地,转身快步离开旋转木马区域。歌声依然在扭曲地回荡,《星轨》的副歌部分一遍遍重复,但歌词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破碎的音节。
「双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沈墨漫无目的地小心前行,试图找到出口,或者任何同伴的迹象。她经过一个干涸的喷泉池,池底铺满了同样破碎的灯泡;她路过一个射击游戏摊位,架上残破的玩偶全部面朝下趴着;她看见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推车,糖丝凝固成灰白色的硬壳……
万物俱寂,唯有那扭曲的歌声永不停歇。
“哥……你在哪里……”沈墨握紧了左手,指甲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她右手边的一条小径深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有人踩碎了灯泡。
沈墨猛地转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池砚没有经历混沌的失重,而是感觉被一股强大而精准的力量牵引。当他看见紫色光芒相互交融、空间裂缝在高空撕开的瞬间,右手小拇指上的「双鉴」就像被烧红的铁箍,滚烫到几乎要烙进皮肤。下一秒,那股力量将他精准地“投送”至某处。
所以当池砚恢复意识时,他已然站定,身体本能地进入了防御状态。
眼前是一条两侧堆满废弃游乐设施的狭窄通道。左边是几辆锈蚀的卡丁车,右边是一个倒地的冰淇淋招牌。头顶是交错扭曲的金属支架,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空。
“游乐园。”
池砚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掠过褪成灰蓝色的设施、没有光源却无处不在的昏暗、自相矛盾的阴影角度。色彩饱和度被系统性剥离,光线折射路径不符合物理规律,空间结构存在明显的逻辑断层——这一切都不是现实世界该有的物理现象。
他很快得出结论。
结合此前经历,只有一个解释能涵盖这些异常:这里是“心灵殿堂”。内心世界的具象化,规则由主人的潜意识决定。
他抬起右手,看向小拇指上的戒指。深紫色的光芒缓缓流转,呼吸般明灭。戒指仍有余温,这是共鸣感应的能量残留,正持续不断地延伸向某个方向——不是具体的方位,而是一种模糊的指引。
“小墨也在这里。”池砚心中稍定,他尝试释放「双鉴」的共鸣力,试图建立更清晰的连接。但深紫色的光芒只是稍稍增强,随即又恢复到原先的脉动频率。像是在一片巨大的干扰场中,信号断断续续。
“是距离的原因?”池砚眉头微蹙,思索着,“还是说,这个殿堂空间本身在干扰压制其他神器的力量?”
他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开始观察更具体的环境细节。
脚下的地面铺满细碎的彩色碎片。他抬头看向通道上方,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串串装饰灯,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电线和断裂的灯座。
“大规模电路烧毁。”池砚快速分析,“与游乐园停电的时间点吻合。可能这个空间选择性地再现了现实中的场景和事件。”
他沿着通道向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通道尽头通向一个开阔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露天剧场,舞台已经坍塌了一半,观众席上的塑料座椅东倒西歪。
池砚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停在通道口,从阴影中观察。
扭曲的歌声从剧场方向传来,比其他地方更清晰一些。池砚仔细聆听——节奏和音高全部错位,像是故意被调制成悲伤的挽歌。他常听妹妹哼唱这首歌曲,但如今这扭曲的曲调更像是光鲜表象下掩藏的痛苦内核。
就在这时,坍塌舞台后方的阴影里,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蠕动。
池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幻觉,那是……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佝偻的人形背上,背负着另一个肢体扭曲的存在。二者几乎融为一体,它们共用同一个“基座”,缓慢地在阴影中转身,动作僵硬且不协调,像是被强行拼凑到一起。
池砚俯身,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转动的方向,恰好“面朝”了池砚所在的通道口。它没有明确的“眼睛”,池砚却能感觉到一种被凝视的寒意。不是物理上的视线,而是某种直达意识深处的精神注视。
大约三秒钟。
然后,它们像沉入水底的阴影,缓缓退入舞台后方更深的黑暗,消失了。
池砚没有妄动。直到那被凝视的感觉完全散去,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他仔细分析着,做出各种推测,“殿堂的守护者,或者……创伤的具象化?”
他想起了周文博殿堂里“原告席”上的黑影,王继福殿堂里的“乘客幻影”。每个心灵殿堂都有其防御机制或痛苦象征。刚才那东西,隐隐散发出一种压迫感,很可能与这间殿堂关系匪浅。
他没有更多线索,决定暂时搁置。当务之急是找到沈墨和张纸。
池砚抬起右手,「双鉴」的光芒依然在微弱脉动。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戒指传来的感应上。
深紫色的光芒在他意识中生长,像一条纤细但坚韧的藤蔓,逐渐爬向远方。延伸的触感十分模糊,但确实有了明确的感知。
“西方、或者西北方向。”池砚睁开眼,确定了大概方位。
他正准备离开通道,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从剧场另一侧的出口方向传来,很轻,正在朝这边靠近。
池砚立刻闪身躲到一辆废弃卡丁车后面,收敛气息。他右手虚握,深紫色的光芒在掌心悄然凝聚。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影从剧场出口走了出来。
应该不恐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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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星光下的囚徒:虚假的欢愉与理性的碎片(惊门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