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石门,彻底的黑暗与失重感瞬间将人笼罩,紧接着脚下便传来坚实的触感。他们置身于一个穹顶高耸的巨大环形空间之中。
“等等,等等!”沈墨使劲眨了眨眼,“我们绝对来过这里吧!我没记忆错乱吧!这不是……最开始的‘惊’门吗?”
三人环顾四周。似曾相识的场景,却已面目全非。
高耸的拱顶仿佛被泼满了墨汁,漆黑一片,几束惨白的光笔直地从高处射下,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探照灯般冰冷地审视着一切。光柱冰冷地切割着浓重的黑暗,照亮空气中缓慢飘浮的灰烬和碎裂的羊皮纸屑。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法庭”。格局标准,毫无生气,肃穆得近乎神圣,又冷意彻骨。
然而,这种庄严正被严重侵蚀——干涸血管般的暗红色荆棘藤蔓从地面、墙壁、乃至虚空中生长出来,缠绕在巨大的石柱上,爬满了原本应是法官席的高台。它们微微蠕动,散发出铁锈与霉菌混合的窒息气味,让整个法庭显得扭曲而痛苦。
空气沉重,弥漫着绝望与罪恶的低语回声。
最高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质审判席,席位上空无一人,却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与初见时的“惊”门不同,原本空无一物的审判席下方左右两侧,此刻已赫然出现了“公诉席”与“辩护席”。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突兀耸立在法官席正前方的“被告席”!与其说是席位,倒更像一座被荆棘层层缠绕的高塔。
“啊!那上面——是不是周文博!?”沈墨惊呼。
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黑色石质平台,仿佛古老的祭坛。平台边缘,狰狞的暗红色荆棘死死缠绕收紧,几乎将其包裹成一个痛苦的茧。荆棘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一人——周文博。
他穿着一身整齐却沾满灰尘的西装,被粗壮的黑红色荆棘以一种极其屈辱和痛苦的姿势捆绑在石质座椅上。荆棘深深勒进他的皮肉,有些尖刺甚至扎入关节和侧腹,留下暗沉的污迹。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双眼翻白,嘴角不时无意识地抽动,溢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错……我的……不……值……”
而在本该是公诉席的位置,盘踞着一团浓稠的黑雾,不停蠕动变幻。雾中没有具体形象,却持续发出一种混合着无数声调的控诉之声,冰冷而机械,如同坏掉的广播,重复播放着。
更令人心悸的是,周文博所处的被告席下方,并非平地。仿佛从深渊中刺出的灰白色石笋,将他的席位高高托起,倾斜地悬在半空,离地足有三四米,使他看起来既像一个被示众的囚徒,又像是祭坛上待宰的羔羊。
“这……这是法庭的审判现场?”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
「巡迹」亮起淡金色光芒,快速记录着空间能量的异常变化。张纸的脸色凝重:“这里是真相显现的最终场景——‘景’门。但这里的一切都遭到了严重扭曲和侵蚀。那些黑雾是‘公诉方’,代表他内心所有被内化的‘罪名’。而他本人……”他看向意识不清的周文博,“被剥夺了辩护能力,沦为被审判的客体。这场审判,就是一场‘公正’的表演——结果早就定好了。”
池砚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审判席和高悬的被告席,“被判‘有罪’,会怎么样?”
张纸沉默地看向池砚与沈墨。
“等等,所以说,周文博会被强制执行‘死刑’?!”沈墨脱口而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判断,那团公诉席上的黑雾猛地翻腾起来,与此同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法庭,语调冰冷无情:
“肃静!现在开庭审理‘周文博诉周文博故意自我毁灭案’。”
“首先,由公诉方宣读起诉书。”
黑雾中,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
“被告人周文博,身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个体,却长期消极履行生命职责,最终于案发当日,蓄意实施自我了断行为,虽未遂,但其行为已构成对‘自我生命’的严重谋杀未遂。其犯罪动机,源于其意志软弱、逃避责任、无法适应社会基本要求,主观恶性极大。其行为不仅辜负家族培养、社会资源,更践踏生命本身之神圣。公诉方认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建议法庭判处其‘存在’之死刑,立即执行,以儆效尤!”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公诉方出示证据。”
黑雾中分离出几团较小的阴影,投射在法庭中央的空中,形成一幕幕扭曲的画面和声音:
[证据一(父亲威严的侧影与声音)]:“我的儿子,不该如此天真愚蠢!法律是武器,不是童话!”
[证据二(母亲优雅却冰冷的背影)]:“你是我们的骄傲,永远要做到最好。一次第二,就是失败。”
[证据三(模糊的同事讥笑)]:“象牙塔里的天真蠢货,适应不了就滚蛋。”
[证据四(无数社交媒体般的碎片文字)]:“高分低能”“书呆子”“社会适应不良”“活着浪费空气”……
……
每一份“证据”呈现时,捆绑周文博的荆棘就收紧一分,他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翻白的眼中弥漫着更深的绝望。他座下的石笋,仿佛又将他向上托起了一点,更显孤立无援。
“上述证据,均证明被告人长期存在认知偏差、能力缺陷与社会不适格,为其最终犯罪行为奠定基础。请法庭质证。”
那空荡荡的审判席方向,传来一个漠然而宏大的回声:“被告人,你对公诉方出示的证据,有何异议?是否认罪?”
被告席上的周文博,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被告人未作答辩,视为对指控事实无异议。” 审判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即将落锤定音的意味,“公诉方指控成立,本庭将进行最后陈述后宣判……”
“我有异议!”
一个带着点破音的清亮女声,猛地打断了这冰冷的流程。
沈墨一步踏出,冲上了“辩护席”那束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脸上还带着惊惧,但眼神却亮得灼人,那是愤怒,是不平。
池砚和张纸紧随其后,站在她两侧。
“你们是何人?竟敢干扰法庭秩序!”公诉黑雾翻腾着,发出厉声质问。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团令人不适的黑雾,转向高处的审判席,尽管那里空无一人,随即又看向高悬在半空的周文博,大声说道:
“我们……是他的辩护人!这场审判根本不公正!被告人意识不清,无法为自己辩护,这违反了最基本的程序正义!公诉方出示的所谓‘证据’,全都是断章取义的一面之词!”
池砚的声音沉稳地接上,如同提交辩护词:“根据程序,在被告人无法自行辩护的情况下,应允许其辩护人代为质证和辩论。否则,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秀’。”
法庭陷入短暂的寂静,那审判席的阴影和公诉席间黑雾似乎在“审视”他们。最终,审判席上宏大声音响起:“准许。辩方可以对证据进行质证,并发表辩护意见。”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质证开始。
沈墨首先指向[证据一]:“这份证据,只截取了父亲否定和施压的部分!但它刻意隐瞒了另一面!”她看向周文博,试图用声音唤醒他,“周文博!你记得吗?你更小的时候,父亲曾经摸着你的头,指着法典上的一句话对你说——‘法律是公正与善良的艺术’!他把最重的期望给了你,方式可能错了,但他传递给你的,不仅仅是压力,还有他对这门‘艺术’最沉重的敬畏和期待!这才是完整的‘父辈传承’,不是冰冷的武器论!”
随着她的话语,以及「双鉴」戒指传来的微弱共鸣,被告席上的周文博,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捆绑他的荆棘,松动了一丝。他座下那高耸的石笋,底部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隆”声,整体下沉了约十分之一。
张纸的钢笔亮起金光,指向[证据四]:“这些碎片化的负面评价,来源不明,动机可疑,更像是情绪宣泄而非客观评价。判断一个人的价值,岂能依据匿名者的只言片语?辩方提请法庭注意,在被告人的记忆库中,同样存在大量公诉方有意略去的正向证据。”
他引导着金光,如同在虚空中调取档案:“例如,大学图书馆里,有陌生同学因感谢他讲解难题而赠送的饮料;篮球场上,临时上阵的他得到队友认可的拍肩;甚至……”他看了一眼沈墨,“在一节公共课上,有女同学因为他帮忙捡起笔袋,而真诚地称赞他‘厉害又帅气’。这些微小的善意真实存在,它们构成了社会反馈的另一面。公诉方只选取黑暗,是对事实的严重歪曲。”
沈墨立刻接上:“对!我可以作证!那个同学就是我!”她顿了一下,声音里没有遗憾,甚至带着一点点坦然的得意,“周文博,那时候我鼓起勇气说了那句话,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不后悔。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在否定你——有些善意很小,小到你根本没放在心上,但它们是真的发生过的。”
周文博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谢……谢?”荆棘又松动了一些,石笋再次下沉一截,高度已然降低不少。
公诉黑雾被激怒,翻涌着发出新一轮指控:“即便有些许温情细节,也无法掩盖被告人核心的失败:他将父母、社会的期望完全内化,却无力达成,反而心生怨怼,走向毁灭。这恰恰证明其意志的软弱与不成熟!一个成熟独立的个体,应当能够妥善处理外部期望!”
池砚上前一步,直面黑雾:
“公诉方混淆了概念。‘妥善处理外部期望’不等于‘必须达成外部期望’”
他看向周文博,声音放慢,一字一句:“人的烦恼,大多来自人际关系。而解决的关键,是‘课题分离’”
“你父母的期望,是他们基于自身经历和价值观产生的——是否失望,是他们的课题。而你如何回应这些期望,接受、拒绝、协商或部分遵循、还是走自己的路——这,才是你的课题。”
“你的痛苦,不只是因为他们要求太高。更是因为你把‘他们满不满意’,当成了衡量自己价值的唯一标准。你把人生的主权,亲手交出去了。”
周文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再是无意识的痉挛,而像是某种东西在内部冲撞。他翻白的眼睛开始转动,一丝清明自迷茫中挣扎而出。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的……课题?”
“没错!”沈墨急忙解释,“就是说,你爸妈希望你成功,这是他们的事。但你不是非要按照他们那条路走,还是可以跟他们商量,或者干脆自己闯一条可能艰难但自己喜欢的路——这是你的事,得你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你不能因为自己选了听他们的……哪怕是潜意识选的,最后走不通了,就把所有账都算在他们头上,觉得是他们害了你!这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他们……嗯,也不完全公平。”
“荒谬!” 公诉黑雾激烈反驳,“按辩方逻辑,个体岂不是可以任意妄为,完全无视责任与义务?被告人正是缺乏对家庭、社会的责任感,才走向自私的毁灭!”
张纸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的深邃:
“真正的责任感,不是盲目承担别人铺好的路。有一句话听起来很残酷——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没有天生的意义,没有命中注定的方向,每个人必须亲手为自己的选择创造意义,并承担全部后果。”
“周文博,你背负的那种‘责任’,本质上是在逃避自由。选一条被规划好的路,就不用面对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用承担走错了的风险。你把选择权交出去了,但同时也交出了——真正属于你的人生。”
他目光温柔,却意外地言辞犀利:“不敢为自己的渴望负责,转而将一切归咎于那条‘被安排’的路太难走。这的确比承认自己在逃避,容易得多。”
池砚接着说:“所以,成熟不在于年龄,在于是否敢于行使这份自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并承担全部后果——‘我的人生由我每一个选择累积而成’,而不是‘我是被命运、父母、社会逼迫至此’。”
“啊——!”
一声夹杂着巨大混乱的嘶喊,从被告席传来。
周文博猛地抬起了头!虽然脸上依旧布满痛苦,眼神依旧涣散挣扎,但已恢复了些许神智。他瞪着身上束缚的荆棘,又看向下方为他辩护的三人,泪水混着额角的血污滑落。
“我……我不想死……”他声音嘶哑,却比之前任何呓语都清晰百倍,“这些……荆棘……为什么绑着我?好痛……救我……帮帮我……”
课题分离:“人的一切烦恼,都源于人际关系。”【 Alfred Adler, What Life Could Mean to You, ed. by Colin Brett, Oxford: Oneworld Publications, 2009, p. XX.】;
“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Jean-Paul Sartre, Being and Nothingness, trans. Hazel E. Barnes, New York: Washington Square Press, 1993, p. 565-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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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锈蚀的银冠·殿堂初探·景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