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余梓杭的虎口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水痕发呆，直到梁丞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梁丞意问。
他正坐在余梓杭家的地毯上，背包敞开着，那本掉出来的相册露出一角。
余梓杭回过神，用纸巾擦了擦手：“没。”
他指了指相册，“那是你家的？”
梁丞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嗯。”
他犹豫片刻，还是把相册抽了出来，“要看吗？”
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余梓杭接过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梁元和陈柳抱着一个婴儿，笑容灿烂。
“这是你？”
余梓杭指着婴儿。
“嗯，满月照。”
梁丞意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他们还住在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
余梓杭小心地翻着页。
照片里的梁丞意一点点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儿，再到穿着小学校服的男孩。
奇怪的是，照片在梁丞意七八岁左右时突然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风景照和梁元陈柳的单独合影。
“你弟呢？”
余梓杭问。
“后面。”
梁丞意伸手快速翻过几页，果然，梁丞诺的照片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后半本，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场合都被详细记录。
而梁丞意的照片则零星地穿插其间，大多是学校活动或毕业照。
余梓杭的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初中毕业典礼，梁丞意独自站在台上领奖，台下观众席空空荡荡，没有家长的身影。
“那天我爸出差，我妈带丞诺去参加钢琴比赛了。”
梁丞意平静地说，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余梓杭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自己初中毕业时，候凝思特意请了半天假，举着相机在台下拼命对他挥手的样子。
“这张……”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只剩下梁丞意一个人的侧影。
梁丞意迅速合上相册：“没什么好看的。”
他把相册塞回背包，拉链拉得哗啦作响，“饿了吗？我叫外卖。”
余梓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外卖来得很快，是梁丞意常点的那家川菜馆。
余梓杭看着满桌红彤彤的菜色，忍不住皱眉：“你胃不好还吃这么辣？”
“偶尔一次。”
梁丞意掰开一次性筷子，“再说，不是有你看着吗？”
余梓杭推了推眼镜，把水煮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盘归我。”
梁丞意笑着去抢：“凭什么？”
“凭你上次胃疼是谁半夜送你去医院的？”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梁丞意嘴上这么说，却乖乖松了手，转而夹了一筷子青菜，“余同学越来越霸道了。”
余梓杭没接话，低头扒饭。
辣味在舌尖炸开，他灌了一大口冰水，才注意到梁丞意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
“你眼镜起雾了。”
梁丞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镜片，“吃辣的时候总是这样。”
余梓杭僵在原地。
梁丞意的指尖离他的睫毛只有几毫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鼻梁。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梁丞意收回手。
“好了。”
梁丞意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对了，明天有空吗？”
“有。”
余梓杭回答得太快，差点咬到舌头，“什么事？”
“陪我去个地方。”
梁丞意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就……随便逛逛。”
余梓杭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去哪儿？”
“秘密。”
梁丞意抬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敢不敢来？”
“有什么不敢的。”
余梓杭夹了块辣子鸡，“不过要是又是什么奇怪的地方，我转头就走。”
梁丞意笑了：“保证不奇怪。”
饭后，两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
梁丞意选的是一部老科幻片，画面昏暗，旁白冗长。
余梓杭看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最终歪在了梁丞意肩上。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轻轻扶住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电影的声音被调低了，取而代之的是梁丞意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余梓杭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行走，手腕上的表发出微弱的光，指引着方向。
远处有个人影，他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余梓杭？”
他猛地惊醒，发现电影已经结束了，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表。
梁丞意正低头看他，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几点了？”
余梓杭揉着眼睛问。
“十一点半。”
梁丞意指了指挂钟，“你睡了快一小时。”
余梓杭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梁丞意身上，连忙坐直身体：“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
梁丞意活动了下肩膀，“不过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你睡觉会流口水。”
“滚。”
余梓杭摸了摸嘴角，干的。
梁丞意大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
余梓杭看着他笑，突然想起什么：“你今晚住这儿？”
“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回去。”
“不是……”余梓杭移开视线，“就是问问。”
梁丞意伸了个懒腰：“住吧，懒得动了。”
他指了指背包，“反正东西都带了。”
余梓杭去储物柜拿备用枕头，回来时看见梁丞意正在研究他书架上的书。
“《刑法学讲义》？”
梁丞意抽出一本厚重的书，“你妈的书？”
“我的。”
余梓杭把枕头扔给他，“选修课教材。”
梁丞意挑眉：“你要学法律？”
“可能吧。”
余梓杭坐在地毯上，“还没想好。”
梁丞意把书放回去，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我以为你会学文学之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梁丞意顿了顿，“观察力很好。”
余梓杭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梁丞意却转移了话题：“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别睡懒觉。”
“去哪儿？”
“说了是秘密。”
梁丞意关上台灯，“晚安，余同学。”
黑暗中，余梓杭听见梁丞意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明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突然期待起那个“秘密”来。
一个仅有两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