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重新跳入陈韵凌的脑中,是“不要让我讨厌你”和“不要喜欢别人”。
白色风信子被同色的缎带绑住,握在说话的人的掌心,花蕊朝下倾斜,缎带也垂在花瓣旁边。
她背着白色的包,那布包像片无力的云朵松垮垮地挂在雾蓝色长裙上,也挂在她露了一半的肩膀上。
被白色发圈束住的长发乖乖垂在脑后,正面只露出发圈上没有规则的图案。
她没有戴眼镜,眼里却有些异样的流光溢彩。
夏映贞握着手中的花走过来,表情似乎对陈韵凌一如既往的毛毛躁躁感到无奈。
她没有把花递过来,只是拍了拍陈韵凌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傻傻地盯着自己。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陈韵凌侧了点头看她,果然看到她眼里的红血丝。
“哦。”有些心疼的她还是决定不再接话,铁了心等夏映贞先开口。
白色的花瓣从裙角冒了头,旁边的人终于开口:“给你。”
陈韵凌一秒都没有延迟地接过花:“我还以为是给别人的呢?”
“给谁?”夏映贞侧头看她。
回答不上来的陈韵凌立刻转移话题:“这花的花语是什么?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人顿了顿,没想过陈韵凌会这么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真是笨蛋。
她最后还是镇定自若地回答:“花语是尊敬,送你这个是表达我对你的尊敬。”
听到这解释的陈韵凌阴阳怪气地说:“谢了,homie,一会请你喝啤酒。”
说完,她捏着花快步往前走,膝盖下的藏青色裙摆都要被甩出火花。
才走出两步,胡乱甩到身后的手腕被湿热的手掌捏住。
“你不是会判断我说的是不是谎话吗?”
陈韵凌轻轻的甩动自己被拉住的手:“我不会,你太狡猾了。”
“我刚刚说谎了,不是尊敬。”
“谁在乎?”
“我暂时分不清那是什么感情,但我确定......”夏映贞说得很急,却又把话停在在最关键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又继续:“我对你的期待和幻想,远超出了该有的界限。”
“乱七八糟的,你在说什么啊。”陈韵凌埋着头往前冲,想要冲淡那话中让她羞怯的浓烈情绪。
期待和幻想,夏映贞在期待和幻想什么?
“我不该,在心还在摇摆不定的阶段,就对你说那些完全否定你的话。”
虽然过去很久了,但陈韵凌想到那句“讨厌”,鼻头还是会发酸。
听完这句话的她往台阶下跳,整个人都轻飘飘地快要找不到重心,完全忘记了脚抬高点才不会摔倒的叮嘱,拉着另一个心也轻飘飘的人往下摔去。
没有人站在安全地带,两人都摔成最狼狈的样子。
白色的花瓣落在裙摆上,磕出红痕的小腿也没人关心。
“那你想怎么样?”陈韵凌先站起来,对地上的她伸出手。
强烈的光线透过浓绿的树叶落在手臂上,形成漂亮的光斑。
她仰视着她,伸出手:“继续喜欢我可以吗?”
以这种俯视的角度看她,陈韵凌是第一次。她祈求的语气,也是第一次听。
失重的感觉让手发虚,甜蜜和恐惧同时缠绕上她的小腿,够着她的心脏。
“不要。”陈韵凌藏在心底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发作,她甩开夏映贞的手往下跑去。
跑出教学楼,陈韵凌整个人都暴露在发白的日光里。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台上讲话,有人在台下鼓掌。
陈韵凌跑进塑胶草坪上寻找着自己班同学的身影,可惜讲话已经接近尾声,彩色的气球在欢呼声中被放飞后,人群早乱作一团,她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眼前出现又消失,找不到同伴的她有些慌了。
突然,陈韵凌手中被塞了一根有着向上引力的塑料绳。
“那继续讨厌我可以吗?”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韵凌没回头,但是等那人说完这句话就放飞了手中那根绑住气球的绳索,小声说:“可以。”
就最后一次相信那颗心吧。
几乎被穿了校服的学生占满的甜品店,她们等了好久才等到位置。
陈韵凌撑着脸假装玩手机,半晌她跟终于忍受不了似地冲对面的人小声发火:“不要坐我对面。”
“可是我们是两人座,不坐对面坐哪里?”
“那你,”陈韵凌红着一张脸抬头,在看到那人眼睛的时候很快又低下,“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我刚刚只看了三次,每次才只看了两秒。”对面的人靠在自己抓着桌面的手上,压低身体,把视线放在和陈韵凌的同一水平面上小声说。
温温柔柔的声音衬托得陈韵凌成为那个蛮不讲理的人。
可她就是感觉,夏映贞的眼睛就像是最高流明的灯泡,不管自己呆在哪里,那光总是很炙热地落在自己身上。
陈韵凌不想认输,放下手机直直的又看过去。
暖色的光落在夏映贞脸上,看起来像圣洁的光晕,她也正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一、二、三......
她在心中默数,可很快又感受到对方视线中捎带的麻醉剂,让自己浑身的皮肤都在发麻,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陈韵凌再次低头,脸与桌面平行,距离不到1cm。
可恶,完全坚持不到第四秒。
瓷碗轻触到桌面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端来甜品的店员说:“慢用哦。”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韵凌红透了的右耳:“抬头吃东西。”
瞬间,过电一样的感觉以陈韵凌被触摸到的右耳为圆心,迅速蔓延开来。
她瞪着眼睛抬头并往后靠去,眼中也闪起异样的光:“不要,不要乱摸耳朵。”
几秒钟过去,又补充一句:“我的耳朵。”
“可以摸你的眼睛吗?”拿起汤匙的人抬头看陈韵凌,认真的表情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的课题。
只是听到这句话,陈韵凌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触摸到了。
“不行。”
“嗯,”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咬了糯糯的木薯在嘴里,“鼻子。”
“不行。”
陈韵凌搅动着碗里的抹茶冰,把绿色的雪冰和红豆混在一起。
一只手在桌面上划过来,用指头轻轻碰撞她放在桌面上没动作那只手。
手指。
可以吧。
这次陈韵凌没躲开。
从有冷气的甜品店出来,在光线明亮的大街上闲逛。
肩膀擦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
陈韵凌感觉到对方在拿手背敲她的手背,她很快也敲回去。
“看车,陈韵凌。”那只手突然拉了自己一把。
她跟着避让,头却好奇地向后看:“哪有车。”
“我刚刚在说谎啊,你要会自己判断。”说完,她拉着她的手也没放开。
“看车,夏映贞。”陈韵凌学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
肩膀撞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
夏映贞继续收紧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低头随着她笑:“我等下要回学校了,过一段时间才能放暑假。你放假了以后不要到处乱跑,出门注意安全。”
陈韵凌整个人终于软化些,语气更柔和地说着不讲道理的话:“不要去学校。”
“不行。”夏映贞学着她刚刚的语气。
陈韵凌立刻反应过来,鼓着眼睛凶她。
“去了学校,我也会很想你的。”
陈韵凌拖着她的手走到前面去,在路过的公交车站坐下来。
“除了想我,还有别的吗?”她托着自己的下巴看别处。
“走了这么久,”夏映贞突然俯身,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磨伤了脚都不说疼吗?”
“每次有重要的活动都穿这双漂亮又难穿的鞋,这次怎么不叫疼?”她盯着那双黑色的小皮鞋。
陈韵凌完全忘了这回事,被她说到才感觉自己的脚跟隐隐作痛。
“忘了。”她晃晃垂在座位上的脚。
“今天没办法骑车带你回去,我去便利店给你买双拖鞋。”
“不要,反正我们很快就回去了,而且这里离家又这么近。”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她抬头看陈韵凌。
“你不是马上要去学校吗?”
“我买了最晚的票。”
“我们不回去吃饭吗?我刚刚还准备和姑妈说你回来了。”
“我没有和别人说我回来了。”
“那要干嘛?”她最讨厌指向性不明确的话,反感这种感觉,也就只有这话是夏映贞说的,才让她能耐心些听着。
“就和我待在一起,哪里都不要去。”
陈韵凌的注意力还在自己那只磨伤的脚上,她低着头看着那双漂亮的鞋子。
突然薄荷的香味变得浓了些,她的脸颊上还多了绒绒的触感。
然后她屏住呼吸,那柔软的嘴唇印在了她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