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滑雪场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季青筠站在入口,穿着我帮她选的雪服——浅灰色,和她的气质很配。但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手指攥着滑雪杖,指节发白。
"后悔了?"我问。
"没有。"
"那您抖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很轻,但确实存在。
"冷的,"她说。
室内温度零下五度,但我们都穿着保暖层。我笑了笑,没拆穿她。
"先穿板,"我蹲下来,帮她固定雪鞋,"您左脚使不上力,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
"您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我说,"三年前车祸?还是天生的?"
季青筠沉默了一下:"十五岁那次。她们踩了我的脚踝。"
我手顿住了。
"没事,"她说,"不影响走路。"
不影响走路,但影响滑雪。重心不稳,高速下容易失控。
"那我们慢慢来,"我说,站起来,"先学摔倒。"
"什么?"
"摔倒,"我示范了一个标准的侧摔,"滑雪第一课,不是怎么滑,是怎么不受伤地摔。您怕高,但更怕失控,对不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
"我查过,"我笑,"代言人的健康状况,关系到品牌形象。"
她把我的话还给她。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近似。
"好,"她说,"教我。"
摔倒比想象中难。
季青筠太僵硬了。她怕失控,所以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结果摔得更重。第三次摔的时候,我听见她闷哼一声。
"停了,"我滑过去,跪在她旁边,"哪疼?"
"没事。"
"季青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固执。像十五岁那个不会哭的女孩,像二十九岁这个怕高却来滑雪的女人。
"左脚,"她说,"旧伤。"
我帮她脱下雪板,卷起裤腿。脚踝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淡了,但还在。
"她们弄的?"
"嗯。"
"您没告诉任何人?"
"没有。"
我轻轻按了一下周围,她没有躲,但肌肉绷紧了。
"没伤到骨头,"我说,"但您今天不能再摔了。我们改练平地滑行。"
"平地?"
"嗯,"我站起来,向她伸出手,"我拉着您。您只需要感受板子,不用控制。"
她看着我的手,很久。
"……这是教学需要?"
"不是,"我说,"这是我想牵您。"
风从头顶的造雪机吹下来,带着细小的冰晶。季青筠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像突然老了十岁,又像突然年轻了十岁。
她把手放进我手里。
很凉,但稳。她没有抖。
平地滑行比摔倒简单,但对她来说还是难。
我倒退着滑,双手握着她的双手,像跳一支奇怪的舞。她的板子总是往内扣,速度一快就僵住。
"放松,"我说,"相信我。"
"我在相信。"
"那您笑一下。"
"什么?"
"笑一下,"我说,"您太严肃了,雪板都害怕。"
她嘴角扯了一下,像笑,但更像面部肌肉抽搐。
"……难看。"她评价自己。
"不难看,"我说,"可爱。"
她手紧了一下,差点把我拉倒。
"苏悦临,"她说,"你……"
"我怎么?"
"你教学的时候,"她说,"一直这么……"
"这么什么?"
她没说完。但我看见她的耳尖红了,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像两颗小草莓。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季总,您脸红了。"
"冷的。"
"嗯,冷的,"我说,"我也是。所以……"
我滑近一步,距离她只有半臂。我们的雪板几乎交叉,像某种纠缠。
"所以我能抱您一下吗?"我说,"取暖。科学的。"
她愣住了。
"……什么?"
"您重心太靠后了,"我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需要从后面调整您的姿势。这是教学需要。"
"你刚才说不是——"
"现在改主意了。"
我没等她回答,滑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腰。
季青筠整个人僵住了。
隔着厚厚的雪服,我能感觉到她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像某种受惊的动物。她的头发扫过我下巴,带着绿茶香的洗发水味道。
"呼吸,"我说,"我教您怎么发力。"
"……嗯。"
"重心往前,对,膝盖弯曲,"我的声音在她耳边,"感受我的力量,跟着我就行。"
她慢慢放松下来。不是全部,但一点点。她的后背贴上我的胸口,很轻,像蝴蝶停驻。
"苏悦临,"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经常这样教学生?"
"不,"我说,"我只这样教您。"
"为什么?"
"因为您特殊。"
"哪里特殊?"
我想了想:"您是我唯一想教会的学生。"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手覆上了我扶在她腰上的手。
不是推开,是按住。像确认我的存在,像某种回应。
"我也,"她说,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想学会。"
学会什么?滑雪,还是……
我没问。她只是握着我的手,我们慢慢滑过平地,像两颗在冰面上旋转的星。
下课的时候,她的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我帮她摘掉头盔,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脸。
很烫。不是冷的。
"季青筠,"我说,"您发烧了?"
"没有。"
"那您脸为什么这么烫?"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像雪地里反射的阳光。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手,碰了碰我的脸。
很轻,很快,像鸟啄了一下。但确实存在。
"您也是,"她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抖,"热的。"
我愣住了。
她收回手,转身去脱雪板,耳尖红得能滴血。但我看见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是真实的。
不是"扣两分"的玩味,不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是笑。
"周五,"她说,背对着我,"还能再练吗?"
"能,"我说,"每天都能。"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从观众席到滑雪场,从望远镜到牵手,从"我想学"到"我也想学会"。
我们还没在一起。但她的手还留在我手心的温度里,像某种未完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