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乐骁不知什么时候从队伍前面溜了过来,斜着眼睛插了一句:“我们家公子自幼便是京城公认的世家典范,岂是外头那些杂碎能比的?”
说完,他还特意瞥了符生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些日子他早就看明白了,这姓符的小子变着法儿地往小昭跟前凑,害得公子脸色黑了好几天。
如今又听这些人拿他和公子比,他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了。
符子厌这几天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闻言倒笑了。
他眼底带着一丝凉意,慢悠悠地看向乐骁:“你倒是有趣。不然,本座下次就取你的——”
乐骁只觉得他这话阴阳怪气得紧,正要发问,前方队伍忽然停了,他一头撞上前面的马。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林间刀光剑影,竟是另一支捉妖队正与一群妖魔厮杀得难解难分。
陈宴书一声令下,队伍迅速散开,向山林包抄过去。
为首的女妖一身红衣,面容妖娆,眼神却狠厉如刀。
她见又来了这么多人,非但不惧,反倒越战越狂。
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手中长鞭挥舞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每一记抽击都带着凌厉的风声,转瞬便夺走了好几条性命。
“就凭你们这些凡人,也敢来送死?”女妖头领冷笑一声,红衣翻飞如火焰,林间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捉妖队的人脸色煞白,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凶悍的妖怪?
凡人的刀剑在妖法面前,简直像纸糊的。
女妖眼珠一转,忽然瞥见人群中竟有一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
“哟,好标致的小公子!”
她大笑一声,身形一闪就到了符子厌面前,伸手一抓,轻轻松松将他提了起来。
“老娘阅人无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绝色。这几日人心也吃腻了,正好带回山寨。小公子,跟我走吧,包你享尽人间极乐。”
符子厌今日出门特意收敛了魔气,低眉顺眼地把一身煞气遮得严严实实,本不想节外生枝。
陈宴书目睹符生被擒,眸光微敛。
乐骁瞠目:“咱们救不救啊?”
旁边一个亲卫哆嗦着:“打、打不过啊……”
游珩盯着那被擒住的少年,啧了一声:“那就是傻丫头救下的那小子?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陈宴书眉头紧锁,沉声道:“以我等之力,难敌那女妖。”终是冷声下令,“退后!”
众妖见状,纷纷起哄:“恭喜老大喜得良人!”
“就是就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女妖大笑:“等老娘尝完了鲜,也让你们尝尝!”
“谢老大!”一双双妖异的眼睛贪婪地盯住符子厌,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女妖一把攥住符子厌的手腕,邪笑道:“小公子,今日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抬起头来。”
符子厌缓缓抬眸,狭长明亮的眼瞳里,映出女妖惊艳又贪婪的脸。
女妖的呼吸一窒,火红的眼瞳里全是那张隽秀魅惑的面容。
她仿佛丢了魂,喃喃道:“……真乖,真乖。”又嫌不够似的,“笑一笑。”
符子厌凤眸微弯,旋即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你真的要跟我在一处?不后悔?”
声音低柔,却每个字都像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女妖不自觉地凑近了些:“你生得这般俊俏,谁会后悔?”
她又靠近了些,对方身上炙热的气息透过衣衫传来,惹得她一阵颤栗。
符子厌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微微勾起唇角,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你愿意……把你的心献给我吗?”
一阵若有若无的异香在林间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众妖。
女妖头领眼神恍惚,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众妖也像被什么迷住了心窍,痴痴地望着他,又狂又贪:“愿意!”“我也愿意献心!”
一名女妖也伸手欲摸他,双眼盯着他,疯魔了一般:“我的心也给你,死了也甘愿!”
就在那只手将要触及他的瞬间,一柄斧头破空而来——
寒光一闪,那只手应声而断,血浆迸出。
众人惊愕地看向远处山坡之上,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
而那把斧子,正是她扔出的。
符子厌面上的笑容倏然消散,望向小昭。
周遭的异香也如潮水般退去。
小昭一言不发,从身旁侍卫手中夺过一把长刀,径直朝符生的方向冲去。
身姿矫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女妖头领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众妖纷纷显出原形,咆哮着扑向小昭。
小昭挥刀一斩,一股强劲的气流便将最前面的几只妖怪掀翻在地。
她双手握刀,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之势,妖怪们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纷纷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只妖怪从侧面偷袭,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小昭头也不回,反身一脚,正中那妖怪的下巴。
妖怪惨叫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一时间,满场激战,唯独符生站在原地不动。
战况惨烈,没人顾得上他。
按理说,这正是凡人逃跑的最好时机,可他纹丝未动。
他一双眼只盯着小昭,看着她一路厮杀,向自己走来。
另一边,陈宴书也带着人马朝这边奔来。
不料一只大妖忽然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掳下马来。
“公子——!”
小昭听到那声惊呼,猛地回头,想也没想就调转方向去救陈宴书。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欺近她身后。
“小心!”陈宴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却已来不及。
“嗤啦”一声轻响,小昭左臂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她一眼都没看,直奔到陈宴书面前,一刀劈向那女妖的要害。
女妖闪避不及,惨叫着倒地。
小昭一把扶起陈宴书,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声音又急又紧:“你没事吧?伤到哪里没有?”
“军医!快叫军医!”陈宴书用手捂住小昭左臂的伤口,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你疼不疼?”
符子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眼神却莫名阴恻恻的。
女妖头领正杀得眼红,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阴凉的男人声音——
“你们就打算这么被杀光?好不容易抢到的小公子,也要白白丢了?不如先抓了那小公子回去,重整旗鼓,如何?”
女妖头领咬了咬牙,回头一看,那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还乖乖站在原地,见她望过来,甚至冲她勾了勾唇角。
她身子酥了半边,顿时又来了力气。
也罢,先回去再说,总不能赔了男人又折兵。
女妖转身掠到符子厌面前,伸手一抓,大喝一声:“众妖听令,随我回山,改日再战!”
原本围攻陈宴书的妖怪们也纷纷停下攻击,迅速退散。
小昭抬眼望去,只见那妖怪头领正挟持着符生,往山林深处遁去。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被挟持的身影上,却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情。
……
女妖挟着符子厌在林间疾掠,枝叶从身侧簌簌掠过。
忽然,一柄长刀从后方破空而至,寒光一闪,女妖的手臂应声而落。
符子厌眼睫微动,顺势往下坠去。
衣袂翻飞间,他稳稳落进了一个人怀里。
初夏的风穿过林梢。
身后那人身上的幽冥寒意,透过轻薄的衣料沁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他的眼睫轻轻一颤,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花草香,还有衣料被日头晒过的味道。
符子厌从前觉得,一个噬灵鬼喜欢晒太阳、爱看朝霞夕阳、痴迷于编花环、绣香囊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实在可笑得很。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人间其实也挺不错的。
留恋,是情感中最细腻的一种,却最能让人生出无尽的怅惘,像蛛丝缠身,难以察觉,却最难挣脱。
小昭低下头,只见他水濛濛的眼眸轻轻颤着,带着几分委屈,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少年白皙的手指搭在她腕上,轻轻拢着,不肯落下。
小昭声音放轻了:“方才怕了?”
话音刚落,他眼尾便泛了红,像是抹了胭脂:“我、我……姐姐方才转身去救公子,我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小昭一愣,忍不住笑了:“怎么会呢?我只是、只是……”
只是,在她这里,陈宴书总归是最重要的。
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符子厌垂下眼,眼底泛着薄红。
片刻后,他又抬起那双狭长明亮的眸子,眼神亮晶晶的:“不管怎样,还是姐姐救了我。”
他看人的眼神实在恳切,眼眸像暖融融的朝阳。
小昭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随即露出一个暖阳般的笑:“姐姐怎么会及时赶来的?”
小昭想也没想:“我一早不见公子,得知他来查挖心案,怕他有危险就追来了。”
她之前在陈宴书身上留了魂丝,只要他有危险,她就能感觉到。
符子厌面色如常,缓缓“嗯”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女妖早在手臂被斩断时就化作一道黑烟,逃得无影无踪。
符子厌跟着小昭走了几步,缓缓回头看向山林深处,眼神阴寒下来。
两人沿着山道走出山林,众人在山脚下汇合。
陈宴书身上有些狼狈,似乎受了点轻伤,身后的乐骁带着士兵们也都灰头土脸的。
而走来的小昭符生二人却依旧白白净净,仿佛未曾经历过这场拼杀。
陈宴书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沉默了片刻,只吩咐了一句:“回营。”
众人得令,纷纷上马。
只见符生上马时脚下一滑,没踩中马镫,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朝小昭怀里倒去。
小昭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抱了个满怀。
四下安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