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浮宁突降寒潮。
距离上一次寒潮正好一年时间,一年之前,方知绿和李闻白这两个名字有了第一次交集。
一年之后,方知绿盯着玻璃窗上两条先是平行而后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线,伸手抹去,玻璃顿时一片明净,所有痕迹像是从未存在过。
交集断开。
她和李闻白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说过话了。
从那次她说不用再等她开始。
刚开始她觉得是件大事,她和他像是在冬日里互相依偎取暖的两只小狗,那一天她的话,像是在告诉他,你一个人继续流浪吧,我已经找到温暖的家了。
后面几天,她又觉得是件小事。
生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妈妈来陪读这件事,她自己都很意外,她并不是故意把李闻白丢下,李闻白那么温和包容的一个人,应该能理解她。
想着想着,方知绿开始后悔。
那天她不该心虚地回避他的视线,她应该大方迎上去,问清楚他对此的想法,把话说开,两个人依旧是朋友。
而不是自己暗自猜测,任由不好的念头如野草疯长,在她和李闻白之间树立一个又一个隔阂。
高三忙碌,沉重的学习压力占据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剩余时间,她的路线和李闻白的毫无重合之处。
如果不是大课间刻意去寻找李闻白的身影,她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他。
不对,也不止大课间能看见,第一个月假,她见到了李闻白。
那天天气还很冷,天色是一贯的灰色调,第一个月假,学生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方知绿收拾好书包,急匆匆往校外赶,跃出校门那一刻,反应过来停住脚步。
她不用再回奶奶家了。
不用再急着赶李闻白的车。
那李闻白还会等她吗?还是已经走了。
校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来接小孩放学的家长,高三楼离校门最远,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方知绿费劲挤出人群,往最左边一瞧,瞥见熟悉的身影。
李闻白正将车推往路边。
他没什么表情,大概是阴冷天色的原因,整个人看着淡淡的,坐上座位,调整了一下书包,他手搭上了车把。
方知绿以为他要拧动车把离开时,他回头看了看后座。
空荡荡的,不似之前,她坐在后座,车屁股还总挂着两个包,是她要带回家换洗的衣物。
她出神地想,原来李闻白东西那么少,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是男高独自骑小电车放学,模样看着挺潇洒。带着她,活像两个未成年进城打黑工,大包小包,看着苦兮兮的。
没有注意李闻白瞥见了她。
方知绿回过神,两人视线刚好相擦,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说些什么时,李闻白转回了脑袋。
接着车把拧动,人消失在苍茫天色中。
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冷冷淡淡的,好像没有看见她一样。
但方知绿确信他看见了她。
一瞬间,方知绿觉得她和他的距离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
关于方知绿的烦恼,除了宋思棠和徐莹莹,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甚至于方知绿也会忘掉。
三月结束的月假,她没在校门口见到李闻白。她盯着他车常放的位置许久,收回目光,慢吞吞回了租的房子。
租的房子住了快两个月,方母已经跟周遭的陪读家长打成一片,她善于交际,会的也多,一来二去的,凡事有什么事都会叫上她。
指的是赚钱的事。
方知绿好几次回家,方母让她自己好好吃饭,接着拿上帽子,跟着其他家长出了门。
等晚自习下课,方知绿回到屋子,见到方母在一盏台灯下细细数着钱。
手上有划出的伤痕。
“小鲤回来啦。”
“想吃什么吗,今天妈妈去扎钢筋了,一天一百呢。”
方知绿摇头。
“那我明天买点牛肉,你先去洗澡,饿了冰箱里有饺子啊。”
方知绿晚上回来很少吃饭,洗完澡,她带着一身潮意躺在床上,一间房里有两张床,为了保证她的**,方母中间用了一块布料隔开。
她躺下后,隔了一会儿,灯灭了。
她听见另一张床传来咯吱的声响,再然后,是均匀沉重的呼吸声。
眼尾有眼泪滑出,方知绿不敢用力吸鼻子,只好忍着等那股酸劲儿过去。
她很不想这样,但是总是这样,快两个月的时间,跟陌生人都熟悉了,她反而成了最不熟悉的人。
为什么不能厉害点,不能开朗点呢?方知绿。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海渐渐混沌。
进入四月,天气明显暖和起来。
校园里迎春花绽放,星星点点的黄色,跟柔和的日光一样温暖,然而高三生来不及欣赏,第二次模拟考很快来临。
定在四月十日。
第一次模拟考在三月初考完,方知绿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第一。一模难度大,狠狠搓了一把高三生的锐气,班主任也借此机会大肆宣扬,没考好的同学就等着这一次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学校对这一次考试十分重视。
考试前一天,班主任吩咐把课桌收拾干净,一本书都不能留在教室里。
九号的傍晚,走廊里全是书箱拖动的声响。
书实在太多,走廊里都堆不下,好歹得留条窄窄的过道走路,于是学生只能将书箱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搬。
方知绿吃完晚饭回来,书箱已经被搬到了走廊外。
宋思棠和徐莹莹满头的汗,见到她招了招手,“我们的书箱在一起,嘿嘿。”
“不过还有一些书,放不下了,我们估计得放到办公室去了。”
方知绿点头,“那剩下的我来搬吧。”
“一起搬啊。”
“你们今天好像要值日。”
宋思棠如遭雷击,这学期她和徐莹莹分到一块儿值日,这个点儿,正是清扫教室的时候。
“忘了。”
“还好你提醒了。”
说着,两人冲向教室后方,拿起了扫把。
方知绿回了教室,在两人的课桌上各放了一瓶酸奶,然后开始整理桌面的书。
时间尚早,教室里人不是太多,少数几个人在写作业,还有一些同学也在搬书,剩下的在食堂吃饭还没回来。
四月的白昼拉长,临近晚读,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浓郁的赤橙色光束将云朵渲染得灿烂,红彤彤的晚霞,风柔和微凉。
方知绿怀里抱着书小心翼翼往前走,书太多,她又不想搬太多趟,只好将书垒得高高的。
好处是可以少搬两趟,坏处是看不清路。
过道窄,办公室离四班教室有些距离,
一路上,她小心探出脚步,瞥见人影,她轻声说句不好意思,继续慢步前进。
开始还平稳,但过道实在太窄,在又一次避开迎面而来的同学时,方知绿怀里的书歪了一点。
岌岌可危的处境。
好在快到了。
她努力维持平稳,然而事与愿违。
书箱放得杂乱,不知是谁的书箱被踢歪了,方知绿经过,小腿被书箱角一绊,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人没歪,书歪得更彻底了。
在心里的警铃敲响一刻,方知绿认命地想,书还是得掉了。
然而下一秒,眼前阴影笼罩。
随之而来的,是覆盖在她手上的温暖触感。
怀中的书被稳稳托住,廊道的风扬起,方知绿抬眼,正对上李闻白漆黑的目光。
李闻白表情很淡,从她怀里抽出一整摞书,问她,“放哪儿?”
“办公室。”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但在方知绿眼里,那一瞬间仿佛被摁了慢放键。
很久没见到李闻白了。
廊道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晚霞毫不吝啬地笼罩住整片天空,绯红的光线,给李闻白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他将书就近放在办公室门口的一张书桌上。
“这里可以吧。”
方知绿点头。
事情解决,李闻白也没了待在这儿的理由。
看出他要走,她拉住他的衣袖,开口,“谢谢。”
企图拖延一小点时间。
李闻白显然会错了意,他看着她拉着他的手,视线又慢慢挪到她脸上,而后垂下眼睫。
“不客气。”
生疏的对话,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说些什么啊,快说点什么,人很快就走了。
可是该说些什么呢?
长期以来潜伏在心底的悲观情绪开始作祟,她想,开学的时候哪怕她问了李闻白的想法,两人也会这样的。
友情需要长久的接触来维持。
妈妈陪读,她和他没了接触,变回原来的陌生关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比她和小学的玩伴,小时候玩得再好,现在见了也没了话题。
“你没有其他话想说吗?”见她沉默,李闻白拧着眉问她。
方知绿摇头。
“那我走了。”
“李闻白...”
李闻白顿住脚步。
“下个星期日下午,你能不能...”
方知绿不太有底气,她想问他能不能陪她写化学题,多接触接触,她不想和他变得生疏。
话没有说完。
她听见一声清甜的女声。
“李闻白。”
她和李闻白一齐看向声音的出处,是在楼梯口,一个女孩子弯着腰,对着地上的一堆书犯难。
“能帮我搬点书吗?我搬不动了。”
片刻后。
“好。”
方知绿听见头顶传来男生干脆的回答。
年底繁忙,更新频率会下降,可以先屯屯稿再看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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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