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升腾起的那点儿不安,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夜晚才慢慢消退下去。
无他,又是一场理综考试。
考试结束,脑袋一阵钝痛,用脑过度的后遗症。
众人揉着太阳穴出了门。
宋思棠拉着徐莹莹的手,“知绿,我们走了,你今晚喝点药早点睡啊。”
“好。”
回应了拜拜的手势,方知绿收起了书包。
这一次她没有拖到最后才走,收拾完书包,她走到楼梯口,借着楼道的光,她寻找起李闻白。
无果。
大概人已经跟同学一起离开了?
等到楼梯间人流量渐渐少了,方知绿迈着步子上了楼,漆黑的教室验证了她的猜想。
回到寝室,宿舍的灯已经被宿管阿姨熄灭了。
两个舍友都洗好了澡,林蔓蔓站在书桌前擦头发,程琦则在写题,台灯下她把自己的头发揪得乱糟糟的。
听见门打开发出的吱嘎声,两人一齐回头。
“今天回来得怎么那么晚?你们班拖堂了?”
林蔓蔓一脸惊讶。方知绿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她一向自律自持,严格按照学校规定的作息休息。
“没拖堂,一点小事耽搁了。”方知绿笑笑。
“感冒去医务室了?你声音听着有点哑。”
程琦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拿出一包感冒药,“喝点药吧,医务室关得很早的,你没买着药吧。”
“我中午去过了,药在书包里,等会喝。我先洗澡了。”
“快去吧。”
灯熄了,借着手电筒的光,方知绿简单擦洗身体,再顺手洗完衣服,时间就到了十一点半。
林蔓蔓和程琦都已经上了床,准备睡觉。
方知绿蹑手蹑脚地晾衣服。
“知绿,你放开晾吧,我们其实还不困。等你上来,我们可以聊会天。”
“好。”
三个女生坐在床上,借着程琦的台灯发出的微弱灯光,聊起天来。
林蔓蔓说文综题量大,笔写冒烟了都答不完题,程琦吐槽理综太难,想了半天都下不了笔。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得出结论。
“文科和理科之间有壁。”
说到最后,还是聊起了最近的感冒,每个班都有感冒的学生,班主任天天提醒要注意保暖。
“他们天天坐在空调屋里,根本不了解教室到底有多冷。”
“哎,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学生。”
两人一脸怨色之余,是方知绿皱起眉开始深思,程琦注意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们知不知道高三一个男生,请假一个多星期了?好像是生病了?”方知绿努力复述中午听到的消息。
“啊,没印象啊。”林蔓蔓摇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高三了,谁有闲心去关心太多别的事情。
“没事,那我们睡...”
“他不是生病,是家里有事。”程琦忽地开口。
方知绿愣愣看向她。
“你说的男生应该是李闻白,我好像一直没跟你们说,我是十一班的。”
“他上周就回去了,他妈妈打电话给班主任,喊他回去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他的朋友说,他去了外地。”
“我们都挺担心他的,班主任也担心,但是他妈妈说没有关系,所以我们也没办法。”
“知绿,你们是朋友吗?”
方知绿听到李闻白的名字时,思绪就开始混乱,程琦问她,她慌忙点头。
“是。”
还是一个不称职的朋友。
“程琦,那还有别的关于他的消息吗?”
程琦摇头,“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要不我帮你问问罗俊辰,他玩得很好的一个哥们。”
“好。”
“你等一会啊,我不确定这个点他还在不在线。”
浮宁一中规定学生不准带手机,但是大部分住宿生要联系家人,都会偷偷带,只是平时不玩而已。
程琦在等消息的同时,方知绿也从衣柜里拿出她带过来的手机。
还是李闻白送给她的。
李闻白显示不在线,她编辑好文字,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他上线时能给她回应。
与此同时,“罗俊辰回我了。”
“他说什么?”
程琦手指敲着字,皱起眉复述,“他说他只知道李闻白去他妈妈那里,别的就不清楚了,李闻白没跟他说过。”
“不过,他有李闻白家的地址,需要吗?”
方知绿重重点头。
“但是知道地址也没用啊,他在的地方貌似离我们这有几百公里。”
方知绿抿唇,视线落在手中的手机上。
李闻白还没有回她。
“我可能,要请几天假了。”
-
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
窄窄的医院廊道,一对母子面对面站着,气氛冷滞。
“我不可能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可能捐,我要是一早知道你是让我过来配型,我根本就不会来这。”
“你什么态度,啊,上了高中翅膀就硬了?那是你舅舅,我的哥哥,他帮过我们家多少,你全都忘了是吧,白眼狼。”
“对,我就是白眼狼,我还是个瞎了眼的白眼狼。我明明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你告诉我你生病了,我还是立马买了车票跑来这。”
李闻白努力平复呼吸,如鲠在喉。
“我明明记得小学你一直打我,我也知道你们的关心全放在李景旭身上,但你说你需要我照顾,我还是跑过来了。”
“我现在在读高三,你不知道高考多重要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捐了就可以快点回去啊。”
“那你不知道捐肾的后果吗?”李闻白仰起脸,试图将眼泪憋回去。“你知道,你很清楚。”
“如果你只有李景旭一个儿子,你根本就不会同意配型,但是你有我,你有一个你根本就不爱,可以随时抛弃掉的孩子。”
“我真不明白,既然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
回答他的,是干脆利落的一个巴掌。
李闻白的视野摇晃,整个人后撤了一步。过道里一个小孩路过,害怕地缩起了肩膀,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多像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扯起嘴角,试图朝那个小孩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但大概笑得太过难看,小孩惊恐地瞪大眼睛,迈开步子跑没影了。
于是李闻白收回笑容,正视眼前。
“我不跟你多说了,你不在乎我的未来,我自己得在乎,我要回去了。”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
李闻白疲倦地叹了口气,吵架耗费了他所有的心气,他现在累到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让开一点,大家都看着这边,你不是最在乎面子吗?”
他强撑着开口,而他面前的母亲巍然不动,冷漠地凝视着他,试图用威压将他留下。
但她似乎忘了,他已经不是小学生了。
“我走了。”
李闻白吐出这三个字,觉得浑身无比轻松。他转过身,不顾女人愈发难看的脸色,换了另一条路离开。
这座城市的十一月,比浮宁冷上不少,也远比浮宁繁华。
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高耸入云,一排排商店灯火通明,霓虹灯光闪烁,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出门的时候就披了件外套,冷风吹过,李闻白摸了摸鼻子,手指被热意濡湿。
他顿住脚步,怔愣看着手,自嘲笑了一声。
真没用啊,李闻白,还是哭了。
意识到还是哭了,悲伤的阀门就再也关不住。先是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淌,再然后是竭力憋住却还是溢出声的哽咽。
路过的行人面露担心,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李闻白吸吸鼻子,裹紧衣服,加快步伐离开。
等到了一片寂静的空地,他脱力般地坐在花坛边上。
难过到了极致,似乎就会演变成一片平静。
李闻白目光呆滞,眼前的景象模糊、重影、再合二为一变成一块灰色地砖。
“闻白,妈妈得了肺炎,过来一趟吧,我想见你。”
他是怎么被那样一个拙劣的谎言骗过来的呢?明明从五岁那年,她就没有那样温和地跟他说过话啊。
“李闻白,你能不能让让你弟弟。”
“李闻白,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教你的。”
“李闻白,去外面站着,背不完不准回来...”
记忆中的数落声密密麻麻,像钢针般扎在心上。他以为那么多年他拔下钢针,伤口愈合,他就可以变得无坚不摧。
可没想到,一颗被戳烂的心脏,即使愈合,再次淋到潮湿的雨,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泛起痛意。
李闻白,你到底能比得过谁。
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
脑子一片混沌,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回家,买好车票回浮宁。他已经缺了一个多星期的课了,再缺下去,成绩大概会一落千丈。
那样,不仅过去一片灰暗,未来也会一样的黯淡。
“我看见,你的前途同样璀璨。”
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昏暗夜色里,他好像看见方知绿脆弱却温暖的笑容。
还有人在期待他的未来。
李闻白用力擦干眼睛,四肢百骸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他站起身,朝着路边摇了摇手。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他家离医院并不太远,十几分钟他就到了小区门口,车子不能开进小区,在门口他扫过去钱,礼貌道谢下车。
“小伙子,有什么难过要说出来。”司机大叔好心叮嘱,“憋着怎么行。”
“谢谢,我会的。”
小区很大,空气寒冷加上天色已晚,整个小区里没几个人影。
穿过几条小道,路过一个给小朋友建设的游玩设施,拐个弯,是给小电车充电的场地,而场地对面,就是他家所在的公寓楼。
这个点儿,公寓外静悄悄的,李闻白抬头一看,是一层一层温暖的灯火。
他扯起唇角。
抬腿往前走,迈上台阶,就要摁密码进楼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本没打算回头,但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帽檐。
心脏急遽跳动。
他猛地转过身,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清瘦身形朝这边走来。
走得缓慢,像是很不熟悉这里,双手捧着手机,仰起头看起了楼层。
手机未遮住的一角,是清冷柔和的侧脸。
李闻白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塌陷。
“方知绿。”他喊出的声音有些哑,
人影忽然一僵,站立在原地不动了。冷风在喧嚣,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手机一寸寸下移,是镜片下清澈的眼睛、是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子、是抿起的僵硬的笑容。
人影看向他,略显紧张地攥住了衣角,接着开口,声音颤抖沙哑。
“李闻白,这座城市好大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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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