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城市

中午升腾起的那点儿不安,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夜晚才慢慢消退下去。

无他,又是一场理综考试。

考试结束,脑袋一阵钝痛,用脑过度的后遗症。

众人揉着太阳穴出了门。

宋思棠拉着徐莹莹的手,“知绿,我们走了,你今晚喝点药早点睡啊。”

“好。”

回应了拜拜的手势,方知绿收起了书包。

这一次她没有拖到最后才走,收拾完书包,她走到楼梯口,借着楼道的光,她寻找起李闻白。

无果。

大概人已经跟同学一起离开了?

等到楼梯间人流量渐渐少了,方知绿迈着步子上了楼,漆黑的教室验证了她的猜想。

回到寝室,宿舍的灯已经被宿管阿姨熄灭了。

两个舍友都洗好了澡,林蔓蔓站在书桌前擦头发,程琦则在写题,台灯下她把自己的头发揪得乱糟糟的。

听见门打开发出的吱嘎声,两人一齐回头。

“今天回来得怎么那么晚?你们班拖堂了?”

林蔓蔓一脸惊讶。方知绿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她一向自律自持,严格按照学校规定的作息休息。

“没拖堂,一点小事耽搁了。”方知绿笑笑。

“感冒去医务室了?你声音听着有点哑。”

程琦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拿出一包感冒药,“喝点药吧,医务室关得很早的,你没买着药吧。”

“我中午去过了,药在书包里,等会喝。我先洗澡了。”

“快去吧。”

灯熄了,借着手电筒的光,方知绿简单擦洗身体,再顺手洗完衣服,时间就到了十一点半。

林蔓蔓和程琦都已经上了床,准备睡觉。

方知绿蹑手蹑脚地晾衣服。

“知绿,你放开晾吧,我们其实还不困。等你上来,我们可以聊会天。”

“好。”

三个女生坐在床上,借着程琦的台灯发出的微弱灯光,聊起天来。

林蔓蔓说文综题量大,笔写冒烟了都答不完题,程琦吐槽理综太难,想了半天都下不了笔。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得出结论。

“文科和理科之间有壁。”

说到最后,还是聊起了最近的感冒,每个班都有感冒的学生,班主任天天提醒要注意保暖。

“他们天天坐在空调屋里,根本不了解教室到底有多冷。”

“哎,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学生。”

两人一脸怨色之余,是方知绿皱起眉开始深思,程琦注意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们知不知道高三一个男生,请假一个多星期了?好像是生病了?”方知绿努力复述中午听到的消息。

“啊,没印象啊。”林蔓蔓摇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高三了,谁有闲心去关心太多别的事情。

“没事,那我们睡...”

“他不是生病,是家里有事。”程琦忽地开口。

方知绿愣愣看向她。

“你说的男生应该是李闻白,我好像一直没跟你们说,我是十一班的。”

“他上周就回去了,他妈妈打电话给班主任,喊他回去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他的朋友说,他去了外地。”

“我们都挺担心他的,班主任也担心,但是他妈妈说没有关系,所以我们也没办法。”

“知绿,你们是朋友吗?”

方知绿听到李闻白的名字时,思绪就开始混乱,程琦问她,她慌忙点头。

“是。”

还是一个不称职的朋友。

“程琦,那还有别的关于他的消息吗?”

程琦摇头,“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要不我帮你问问罗俊辰,他玩得很好的一个哥们。”

“好。”

“你等一会啊,我不确定这个点他还在不在线。”

浮宁一中规定学生不准带手机,但是大部分住宿生要联系家人,都会偷偷带,只是平时不玩而已。

程琦在等消息的同时,方知绿也从衣柜里拿出她带过来的手机。

还是李闻白送给她的。

李闻白显示不在线,她编辑好文字,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他上线时能给她回应。

与此同时,“罗俊辰回我了。”

“他说什么?”

程琦手指敲着字,皱起眉复述,“他说他只知道李闻白去他妈妈那里,别的就不清楚了,李闻白没跟他说过。”

“不过,他有李闻白家的地址,需要吗?”

方知绿重重点头。

“但是知道地址也没用啊,他在的地方貌似离我们这有几百公里。”

方知绿抿唇,视线落在手中的手机上。

李闻白还没有回她。

“我可能,要请几天假了。”

-

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

窄窄的医院廊道,一对母子面对面站着,气氛冷滞。

“我不可能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可能捐,我要是一早知道你是让我过来配型,我根本就不会来这。”

“你什么态度,啊,上了高中翅膀就硬了?那是你舅舅,我的哥哥,他帮过我们家多少,你全都忘了是吧,白眼狼。”

“对,我就是白眼狼,我还是个瞎了眼的白眼狼。我明明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你告诉我你生病了,我还是立马买了车票跑来这。”

李闻白努力平复呼吸,如鲠在喉。

“我明明记得小学你一直打我,我也知道你们的关心全放在李景旭身上,但你说你需要我照顾,我还是跑过来了。”

“我现在在读高三,你不知道高考多重要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捐了就可以快点回去啊。”

“那你不知道捐肾的后果吗?”李闻白仰起脸,试图将眼泪憋回去。“你知道,你很清楚。”

“如果你只有李景旭一个儿子,你根本就不会同意配型,但是你有我,你有一个你根本就不爱,可以随时抛弃掉的孩子。”

“我真不明白,既然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

回答他的,是干脆利落的一个巴掌。

李闻白的视野摇晃,整个人后撤了一步。过道里一个小孩路过,害怕地缩起了肩膀,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多像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扯起嘴角,试图朝那个小孩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但大概笑得太过难看,小孩惊恐地瞪大眼睛,迈开步子跑没影了。

于是李闻白收回笑容,正视眼前。

“我不跟你多说了,你不在乎我的未来,我自己得在乎,我要回去了。”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

李闻白疲倦地叹了口气,吵架耗费了他所有的心气,他现在累到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让开一点,大家都看着这边,你不是最在乎面子吗?”

他强撑着开口,而他面前的母亲巍然不动,冷漠地凝视着他,试图用威压将他留下。

但她似乎忘了,他已经不是小学生了。

“我走了。”

李闻白吐出这三个字,觉得浑身无比轻松。他转过身,不顾女人愈发难看的脸色,换了另一条路离开。

这座城市的十一月,比浮宁冷上不少,也远比浮宁繁华。

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高耸入云,一排排商店灯火通明,霓虹灯光闪烁,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出门的时候就披了件外套,冷风吹过,李闻白摸了摸鼻子,手指被热意濡湿。

他顿住脚步,怔愣看着手,自嘲笑了一声。

真没用啊,李闻白,还是哭了。

意识到还是哭了,悲伤的阀门就再也关不住。先是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淌,再然后是竭力憋住却还是溢出声的哽咽。

路过的行人面露担心,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李闻白吸吸鼻子,裹紧衣服,加快步伐离开。

等到了一片寂静的空地,他脱力般地坐在花坛边上。

难过到了极致,似乎就会演变成一片平静。

李闻白目光呆滞,眼前的景象模糊、重影、再合二为一变成一块灰色地砖。

“闻白,妈妈得了肺炎,过来一趟吧,我想见你。”

他是怎么被那样一个拙劣的谎言骗过来的呢?明明从五岁那年,她就没有那样温和地跟他说过话啊。

“李闻白,你能不能让让你弟弟。”

“李闻白,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教你的。”

“李闻白,去外面站着,背不完不准回来...”

记忆中的数落声密密麻麻,像钢针般扎在心上。他以为那么多年他拔下钢针,伤口愈合,他就可以变得无坚不摧。

可没想到,一颗被戳烂的心脏,即使愈合,再次淋到潮湿的雨,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泛起痛意。

李闻白,你到底能比得过谁。

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

脑子一片混沌,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回家,买好车票回浮宁。他已经缺了一个多星期的课了,再缺下去,成绩大概会一落千丈。

那样,不仅过去一片灰暗,未来也会一样的黯淡。

“我看见,你的前途同样璀璨。”

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昏暗夜色里,他好像看见方知绿脆弱却温暖的笑容。

还有人在期待他的未来。

李闻白用力擦干眼睛,四肢百骸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他站起身,朝着路边摇了摇手。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他家离医院并不太远,十几分钟他就到了小区门口,车子不能开进小区,在门口他扫过去钱,礼貌道谢下车。

“小伙子,有什么难过要说出来。”司机大叔好心叮嘱,“憋着怎么行。”

“谢谢,我会的。”

小区很大,空气寒冷加上天色已晚,整个小区里没几个人影。

穿过几条小道,路过一个给小朋友建设的游玩设施,拐个弯,是给小电车充电的场地,而场地对面,就是他家所在的公寓楼。

这个点儿,公寓外静悄悄的,李闻白抬头一看,是一层一层温暖的灯火。

他扯起唇角。

抬腿往前走,迈上台阶,就要摁密码进楼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本没打算回头,但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帽檐。

心脏急遽跳动。

他猛地转过身,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清瘦身形朝这边走来。

走得缓慢,像是很不熟悉这里,双手捧着手机,仰起头看起了楼层。

手机未遮住的一角,是清冷柔和的侧脸。

李闻白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塌陷。

“方知绿。”他喊出的声音有些哑,

人影忽然一僵,站立在原地不动了。冷风在喧嚣,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手机一寸寸下移,是镜片下清澈的眼睛、是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子、是抿起的僵硬的笑容。

人影看向他,略显紧张地攥住了衣角,接着开口,声音颤抖沙哑。

“李闻白,这座城市好大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城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绿白
连载中奚山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