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星落镇13/凌晨1钟

霍金斯与温莎旧宅〔生存日记二〕

雾气散开时,沈严遇站在温莎旧宅门口,看着那个缩在自己影子里的小小身影。

江区依旧低着头,肩膀绷紧,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兔子。他攥着那束勿忘我,指节泛白,整个人藏在门廊的阴影里,仿佛那点昏暗能给他安全感。

“进来。”沈严遇声音很淡。

江区点点头,很小幅度的,跟在他身后踏进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莎旧宅·白天。

屋内比外面更冷。高大的穹顶、长长的红毯、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家族画像——每一幅画里的人像都垂着眼,像在俯视,又像在沉睡。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皮革、熏香与淡淡的樟脑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江区浑身绷紧,下意识往沈严遇身边靠了靠。沈严遇没看他,只是往前走。旋转楼梯盘旋向上,扶手冰冷光滑。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镀金落地镜,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而稳,一个瘦小而瑟缩。江区路过镜子时,余光扫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规则第二条:镜子里若出现不属于你的影子,不要惊慌,不要转身。他不知道这条规则,但他本能地害怕镜子里的自己。沈严遇看见了,没说话。

二楼走廊尽头,他推开一扇门:“你住这间。”江区探头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窗。墙上没有画,没有镜子,只有灰白色的墙壁。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谢谢大哥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沈严遇站在门口,看着他。江区察觉到他的目光,又缩了缩,长睫垂下来盖住眼睛。“规则。”沈严遇开口,“记住了,能活。”江区点点头。沈严遇把温莎家的六条规则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说完,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区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窗户、门、墙角、天花板。然后他走到床边,缩进最角落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坐下。那束勿忘我被放在床头,蓝色的小花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江区看了一眼那花,又移开视线。他不知道那花有什么用。但他记得那个吐花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阴影在他脚边轻轻涌动,像无声的潮水。

温莎旧宅·午后

沈严遇在书房待了整个上午。古籍堆成山,每一本都落满灰尘。他戴着手套一页一页翻,把那些被涂黑的段落、被撕掉的书页、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下午两点,他合上书,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红毯吸走所有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更多的家族画像,一代又一代温莎家族的人,穿着华服,板着脸,用空洞的眼神俯视每一个路过的人。沈严遇走到楼梯口时,余光扫过走廊拐角的那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影。不是他自己。那个人影和他身形相似,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却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它站在镜子深处,盯着他。

沈严遇脚步没停。规则第二条:镜子里若出现不属于你的影子,不要惊慌,不要转身。他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看见。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跟着他的移动慢慢转动。它张开嘴,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口型。沈严遇没有看它。他走到楼梯口,开始下楼。余光里,那个影子贴到镜子边缘,像是想冲出来,却被什么东西拦住。它伸出手,惨白的手指按在镜面上,留下一道道水雾般的痕迹。沈严遇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进另一条走廊。那个影子消失了。

沈严遇站定,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慌张,没有后怕,只是把这信息收进脑子里——镜中影子,白天也会出现。而且比昨晚更近。他转身,准备回书房。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沈严遇抬眼看向楼上——那是江区房间的方向。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没有第二声。他收回视线,继续走回书房。

温莎旧宅·江区。

房间里,江区缩在角落,盯着地上那只掉落的杯子。他碰掉的。不小心。杯子碎成几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江区没有去捡。他只是缩在角落,盯着那些碎片,一动不动。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他松了一口气,又把自己缩得更紧。阴影在他脚边涌动,像无声的潮水,把那几片碎玻璃慢慢吞没。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勿忘我。蓝色的小花还在发光,很淡,像星星。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花……在看着他。

霍金斯家·午后

同一时间,穆成期坐在霍金斯家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翻出来的旧书。书是德文写的,他看不懂。但坐着看书,是这间屋子里最安全的姿势——不看钟,不碰钟,不和那家人对视。托马斯在柜台后修一只怀表,动作轻缓得像上了油的机械。克拉拉在厨房里忙活,偶尔传出几声轻柔的哼唱,调子陌生而诡异。费恩坐在楼梯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切正常得不像真的。直到——滴答声停了。

穆成期翻书的动作一顿。满屋子的钟——墙上挂着的、柜子上摆着的、壁炉台上搁着的——所有指针同时停住。没有声音。绝对的安静。

规则第二条:若所有钟表同时停摆,站在原地不要动。

穆成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钟,只是维持着翻书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秒。两秒。三秒。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就在他身后,很近。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穆成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四秒。五秒。六秒。身后那个东西在靠近。他能感觉到,它就在他背后,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正在……低头看他。

穆成期闭上眼,又睁开。没有回头。七秒。八秒。九秒。

“咔”。一只钟的指针动了。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所有钟同时恢复走动,“滴答——滴答——滴答——”,密密麻麻的声响瞬间填满整个屋子。身后那个东西消失了。

穆成期依旧维持着翻书的姿势,又坐了三秒,才慢慢翻过一页。他没有回头去看。托马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哎呀,刚才钟停了一下,吓到你了吧?没事没事,老钟表都这样,偶尔抽抽风~”穆成期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托马斯收回视线,继续修他的怀表。穆成期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那些看不懂的德文上。指尖,微微发凉。

霍金斯家·下午。

四点整,穆成期起身去倒水。路过楼梯时,他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站在楼梯拐角,正往上走。不是托马斯,不是克拉拉,不是费恩。是一个陌生的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衣服,身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它一步一步往上走,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旧录像。

规则第三条: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过去的画面」。

穆成期没有停步。他没有看那个人影,没有追问“你是谁”,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端着水杯,目不斜视地走回客厅,重新坐下。那个人影消失了。

费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块拆开的怀表。他像是感觉到了穆成期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穆成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然后费恩又低下头,继续拆他的表。穆成期收回视线,翻开书。他没有问。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影,是上一个住在这间屋子里的玩家。他跟上去了,所以消失了。而他,没跟。所以还活着。

霍金斯家·夜晚。

夜深了。穆成期躺在二楼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他,只有墙上那只摆钟发出微弱的荧光,指针慢慢走着,“滴答——滴答——”。楼下没有声音。走廊没有声音。整栋房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无数只钟表的滴答声,从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夹层里渗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然后,钟声响了。

“咚——”第一声。“咚——”第二声。

穆成期在黑暗里睁着眼,数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第十一声。第十二声。

应该停了。但——“咚。”第十三声。很轻,很短,像是一口气没喘匀,硬挤出来的半个音节。

规则第五条:听到钟声多出一响时,闭眼默数到十再睁开。

穆成期立刻闭上眼睛。一。二。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就在他床边。很近。近到能听见它呼吸时气管里漏风的声音。四。五。六。那东西在靠近。冰冷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像死人最后的吐息。七。八。九。

【系统提示:玩家穆成期使用j1精神探测】

精神探测无声铺开,覆盖整个房间——床上是他自己,床边站着一个东西。人形,但不像人。它正弯着腰,把脸凑到他脸前,像是在看他是真的闭着眼,还是装的。

十。

穆成期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精神探测告诉他:那个东西还在门外。没走。只是退到了走廊里。

穆成期没有动,没有去看门。他只是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继续呼吸。

门外那个东西站了很久。久到穆成期几乎以为它会破门而入。但最后,它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退回走廊尽头,退回那扇通往阁楼的小门后面。

穆成期依旧没有睁眼。他在黑暗里躺着,听着满屋子的钟表继续“滴答——滴答——”,像无数只手在拨动时间的弦。第二天,还没结束。

温莎旧宅·夜晚

同一时间,沈严遇坐在书桌前,翻着最后一本古籍。窗外雾气浓稠,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星落镇的全貌。广场、教堂、花店、酒馆、钟表店、药剂屋、猎户小屋、孤儿院……还有温莎旧宅。每个建筑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什么。

他凑近看——教堂旁边写着:唱诗班·13人·死于献祭。孤儿院旁边写着:容器培养地·每代1人。花店旁边写着:幸存者·吐花症·预言者。钟表店旁边写着:时间囚徒·被困在死亡那一刻的玩家。

沈严遇目光一顿。钟表店——霍金斯家。被困在死亡那一刻的玩家。他想起了费恩。那个脸色苍白、左手藏着一截金属指节的少年。那个偶尔看向穆成期时,眼神里闪过同情和警告的少年。他也是玩家?还是……曾经是玩家?

沈严遇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今天白天,江区房间里那声轻响。想起那个孩子缩在阴影里的样子。想起他路过镜子时本能移开视线的动作。那孩子知道规则。但他从哪知道的?

窗外,雾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声。不是霍金斯家那边——是教堂的方向。沈严遇站起身,走到窗边。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凌晨三点的钟声。规则第六条:凌晨三点听到钟声,必须待在房间里,不许出门。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钟声响了十三下。最后一下,很轻,很短。沈严遇闭上眼,默数到十,再睁开。窗外依旧只有雾。他转身,熄了灯,躺回床上。第二天,还差几个小时才结束。但他知道,最难的部分,还没来。

走廊尽头,江区缩在房间角落,听着窗外的钟声。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没有第十三下。他不知道那多出的一响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经过了。他没有去看。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让自己缩得更小。阴影在他脚边涌动,像无声的潮水,包裹住整个房间。第二天,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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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仍然灿烂
连载中叶红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