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
下课铃刚敲完最后一声,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陈落还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刚收上来的作业本,笔尖在名单上勾勾画画,偶尔抬头,目光会不经意扫过斜前方的安筱筱。
安筱筱正趴在桌上,戳着苏酥的胳膊,小声念叨着下午的英语听写,可苏酥却没像往常一样接话,她的座位旁围着几个同学,英语老师老李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李突然叫她去办公室干嘛啊?”
“不知道啊,苏酥不是英语课代表吗?难道是听写的事儿?”
“不像吧,我看老李脸色挺沉的……”
窃窃私语飘进安筱筱耳朵里,她皱着眉挥开那些声音,刚想站起来等苏酥,就看见走廊那头晃过来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苏酥。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平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耷拉在颈后,走近了,安筱筱才看清她的脸——眼眶红得像浸过水的樱桃,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苏酥!”
安筱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快步冲过去,不顾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把将苏酥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很凉,还在轻轻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晃悠的叶子。
“你怎么了?老李说你什么了?”安筱筱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轻。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些,有人猜苏酥是考砸了,有人说她是得罪了老师,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不会是要被撤课代表吧”,那些七零八落的猜测像针一样,扎得人难受。
苏酥埋在安筱筱的颈窝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哽咽的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筱筱……我奶奶……我奶奶她病逝了。”
安筱筱的手一顿,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瞬间沉了下去。
苏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家里没人愿意出钱办葬礼……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妈走了之后就没回过这个城市,我爸……我爸他说没钱,亲戚们也都躲着我……平时都是奶奶照顾我,她走了,我连送她最后一程的钱都凑不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安筱筱的校服衣角。安筱筱气得眼圈发红,咬牙骂道:“这都什么人啊!太过分了!你别急,我们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她的声音不算小,旁边座位上的陈落刚好收拾完作业本,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抬眸看了看相拥着的两个女孩,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然后伸出手,轻轻勾了勾安筱筱的衣袖。
安筱筱转过头,眼里还带着火气,看见陈落,愣了一下。
“可以组织捐款。”陈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班里同学凑一凑,再跟班主任说说,应该能帮上忙。”
安筱筱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攥着苏酥冰凉的手,语气急切:“对!捐款!我们现在就去找李老师!”
班主任老李听完她们的话,眉头拧了拧,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这事儿我来安排,明天班会说。”
第二天的班会课,老李站在讲台上,把苏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自愿捐款,多少都好,算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他的话音刚落,班长赵鹏就“嗤”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见:“她的事关我们什么事啊?还要特意开班会说?难不成还得每个人都捐?”
这话一出,班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安筱筱“腾”地一下站起来,胸口气得起伏,指着赵鹏,声音都在发颤:“赵鹏!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苏酥是什么心情?”
赵鹏挑了挑眉,半点不觉得理亏:“我实话实说而已。要不你替她把钱全捐了得了,省得在这里动员我们。”
“你!”安筱筱气得眼眶发红,“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一点良心都没有吗?为什么总爱跟我们对着干!”
两人的争执让班里彻底乱了套,有人帮腔赵鹏,有人替苏酥抱不平,吵吵嚷嚷的声音快要掀翻屋顶。老李赶紧拍了拍讲台,沉声喝道:“都住嘴!吵什么吵!”
喧闹声稍稍平息,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是李霖。
他是吴静的同桌,也是班里出了名的直性子,此刻他皱着眉,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带着点冷意:“你们一天天过得潇潇洒洒的,吃穿不愁,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有没有想过,我们班里还有人正扛着自己扛不住的难处?”
他的这波操作把身为学习委员的吴静都惊住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所有人心里。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连之前跟着起哄的几个男生都低下了头。
几秒后,之前和安筱筱拌过嘴的几个女生,率先站了起来,她们手里捏着几张百元钞票,走到讲台旁的捐款箱前,轻轻放了进去。一张,两张,三张……红色的纸币在阳光下晃了晃,格外显眼。
苏酥怔怔地看着,眼睛又红了。
紧接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讲台,有的放了五十,有的放了二十,还有的把兜里仅有的几块零花钱都掏了出来。叮叮当当地硬币落进箱子里,汇成一阵细碎又温暖的声响。
最后清点的时候,一共凑了四千块。
苏酥捏着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条,手指微微发抖,眼眶里的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谁也没想到,第三天早上,班里的捐款箱里,突然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一万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班,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万?这谁捐的啊?”
“天呐,这么多钱……”
“我猜是哪个家里有钱的同学吧?”
议论声里,有人突然想起什么:“哎,你们说,会不会是……第二名?”
就是那个月考考第二的胡靖澄,家里特别有钱。
苏酥攥着那一万块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胡靖澄的遥言,突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一点都不真实。
周末的时候,苏酥拿着大家凑的钱,安安稳稳地给奶奶办了葬礼。墓碑上的照片里,老人笑得慈祥,苏酥站在墓碑前,轻声说了好多话,风拂过她的发梢,像是奶奶的手在轻轻抚摸。
葬礼结束后,安筱筱陪着苏酥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问她:“都安顿好了吗?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苏酥点了点头,脸上虽然还有淡淡的疲惫,眼神却平静了很多,她笑了笑,声音很轻:“都好了,筱筱,你们别担心了。奶奶走之前,偷偷给我留了一笔学费,够我用到毕业了。”
安筱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这件事过后,安筱筱总还是忍不住想起,想起苏酥哭红的眼睛,想起捐款箱里的那些钱,想起胡靖澄放在信封里的一万块。她坐在座位上,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眉头微微蹙着。
陈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天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陈落收拾好书包,走到安筱筱的座位旁,看着她微蹙的眉头,轻轻开口:“事情已经解决了,就别再揪着不放了。”
安筱筱抬起头,撞进他清澈的目光里。
是啊,都解决了。
她看着陈落,慢慢舒展了眉头,轻轻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教室里的桌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陈落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窗外的风很轻,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起了窗帘的一角,也吹来了一阵淡淡的,叫做温暖的风,苏酥可能会一辈子记着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对了,你为什么哭了?”陈落问。
“?”
她转头看了一下镜子,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原来安筱筱因为这件事情,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熬夜熬的都惊慌失措了。
安筱筱一声大叫:“不!我的绝世容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