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周知扬住院的第五天,国家健将的证书发下来了。

不是寄到家里的,是天津市体育局派了专人送到保定的。来的人是张处长,就是当初在队内大比武时坐在看台上默默记笔记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腋下被汗水洇湿了两片,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绸布包裹的证书盒,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复杂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追悼会。

“小周,这是你的健将证书。”张处长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里有一种努力维持的庄重,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庄重下面的沉重。

周知扬用左手接过去,打开盒子。证书做得很精致,硬壳烫金的封面,内页上印着国徽,写着“授予周知扬同志国家健将称号”的字样,下面盖着国家体育总局的鲜红公章。他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张处长。”

张处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但对上少年那双平静的眼睛,准备好的那些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拍了拍周知扬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好养伤。”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几乎是逃出病房的。

那张证书放在床头柜上,红色的绸布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周知扬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它。窗外是保定六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透不过阳光。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飘着,和床头柜上的花香混在一起——那些花是各路人士送来的,有体育局的、有体院的、有队友的,一束一束地插在花瓶里,有的已经开始枯萎了。

他十六岁,是中国男排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健将。

这份荣誉本应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里程碑。但现在,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枚刻在墓碑上的铭文。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不小心碰到了证书盒,盒子从柜子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法弯腰去捡——右手被吊着,一动就疼。他只能按了呼叫铃,等护士进来帮他捡起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了。”护士把盒子放回床头柜上,笑着说。她大概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红色的盒子很漂亮。

周知扬说了声“谢谢”,看着那个红色的盒子,忽然觉得它很重,重得这个小小的床头柜都有些承受不住。

出院的前一天,主治医生把周知扬的父母叫到了办公室。

“周知扬的恢复情况还可以。”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病历和最新的X光片,“手术本身是成功的,骨头愈合的预期也不错。但是——”

他把那张最新的X光片夹在灯箱上,打开灯。黑白影像上,那根小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里面的钢板和螺钉像两根银色的火柴棍,直直地嵌在骨骼中间。

“还是我之前说的那个问题。”医生的手指点在近节指骨和掌骨之间的关节位置,“这个地方的关节面,在受伤时有轻微的不可逆缺损。它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对于需要精细化手部操作的运动来说,这个缺损会带来永久性的功能障碍。”

周建国坐在医生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永久性的功能障碍。”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翻译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外语。

“是的。”医生叹了口气,“具体来说,他的小指在弯曲到极限角度的时候,会比正常状态少三到五度的活动范围。力量输出上,小指单独发力的时候大概会损失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这些数据听起来不大,但对于需要在高速运动中精确控制手指的运动员来说,影响是决定性的。”

“用专业术语说,”林若华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告实验数据,“就是击球时的手腕精细控制能力会显著下降,扣球的旋转和落点精度无法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您是□□动医学的?”

“运动人体科学。”林若华说。

“那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医生说,“他的情况,理论上讲,恢复一般运动能力是没有问题的。他可以正常生活,正常锻炼,甚至可以继续打排球作为业余爱好。但如果要恢复到职业级别——我指的是顶级联赛、国际赛场那种级别——坦率地说,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这个短语第二次出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建国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也就是说,他的职业生涯……就此终止了?”

“从医学角度来说,是的。”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当然,我不是运动员出身,我给出的只是医学判断。体育界有很多例子是超越了医学预判的。但这孩子能不能成为那样的例外,只能靠他自己了。”

靠他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最终还是这五个字。

但这五个字现在听起来,不是激励,而是残忍——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自己”来改变的。骨头碎了就是碎了,关节面缺损了就是缺损了,无论你怎么努力,有些东西就是永远回不来了。

林若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内院,几棵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她背对着丈夫和医生,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康复训练的方案能给我们一份吗?”她问,没有回头。

“当然可以。我会让康复科出一个详细的方案。”医生说,“术后三周拆线,六周后开始被动活动训练,十二周后开始主动功能训练。整个康复周期大概需要六个月到一年。”

“一年。”周建国重复了这个时间长度,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年。对一个十六岁的运动员来说,失去一年的训练时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龄人在进步的时候,他在原地。意味着当他恢复到“可能”可以重新打球的状态时,那些曾经被他甩在身后的人,已经跑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

他站起来,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您。”

林若华转过身来,和丈夫一起走出办公室。她的脸上没有泪痕,表情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冷静。但在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伸手扶住墙,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建国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微微发颤。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周知扬正坐在床上,用左手翻阅一本排球战术分析的书。看到父母进来,他合上书,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

“医生说什么了?”他问。

“一切正常,按照康复方案来就行。”林若华的声音平稳。

周知扬看着母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他知道母亲在说谎。一个在运动人体科学领域做了二十多年研究的人,不可能在听到儿子的伤情评估后还保持着这样若无其事的平静。但他没有戳穿。这个家里的人都不太会用语言表达情感,他们的沟通方式从来都是数据和沉默,谎言只是沉默的另一种形式。

他看着书上的战术图——四号位进攻路线,二号位交叉跑位,后排进攻的起跳时机。这些曾经是他最熟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忽然变得陌生了。它们变成了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一种他可以理解、可以分析、但或许再也无法完美执行的东西。

他用左手翻过一页,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右手包裹在白色的纱布里,像一个多余的存在。

一周后,周知扬出院了。

从保定回天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周建国开车,林若华坐在副驾驶,周知扬坐在后座。高速路两侧的麦田正在灌浆,一片接着一片的绿色在车窗外交替掠过。天气很好,六月的华北平原阳光明媚,空气干燥而清爽。但这个三口之家的车厢里,像是装着一层看不见的铅壳,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到体院家属区的时候,楼道里那条庆祝夺冠的横幅还没有撤掉。“祝贺天津男排勇夺全运会冠军”的大字依然鲜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周知扬从横幅下走过,垂着眼皮没有抬头看。他的右手被吊臂带固定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在红色横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打开家门,玄关处堆着几个没有拆封的快递盒子,大概是各路亲友寄来的慰问品。客厅里的陈设和离开前一模一样,绿色的地胶、七十寸的液晶显示屏、父亲的战术板。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每隔几秒滴一滴水,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知扬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墙上那四张战术分解图还在。窗台上的旧排球还在。桌上那本运动解剖学教材还翻在半月板结构的那一页。他离开的时候一切如常,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只有这些东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傻傻地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绷带。那团白色的纱布裹得很厚,把小指和无名指固定在一起,只露出指尖的一小截皮肤。那截指尖是紫色的,淤血还没有完全消退。

右手。他十六年来赖以生存的右手。

他慢慢地把左手放在那团纱布上,轻轻按了按。里面硬硬的,是夹板和钢板。那是他骨头里的钢板,会跟着他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词十六岁的时候说,还太长。但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电视显示屏黑着,绿色的地胶在黑暗中显得发灰。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叠材料,是下午从体院拿回来的——高水平运动员的特招政策文件,几所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介绍,还有一张周知扬之前体测数据的打印件。

这些材料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条政策他都研究过了,每一个学校的招生要求他都记住了。以周知扬的条件——全运会冠军、国家健将——走高水平运动员通道进入一所不错的大学毫无问题。体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周知扬愿意,可以直接走特招通道,读运动训练专业,将来当教练、做体育管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但周建国没有把这些材料拿给儿子看。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要的不是“安安稳稳”。也许是因为他害怕看到儿子面对这些选择时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神,会让他的心碎得更彻底。

他在这座没有光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烟灰缸里有好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这一夜却抽了好几根。烟草的味道在黑暗中弥散,苦涩而辛辣。

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林若华也没睡。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运动康复学论文,标题是“手指关节粉碎性骨折术后精细功能恢复的临床研究”。她已经看完了三篇类似的论文,正在看第四篇。

每一篇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可逆的精细功能损伤,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

但她还是在看。一篇接一篇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在找一个例外,一个可能性,一个医学文献里被遗漏的、微乎其微的奇迹。也许她只是需要让自己有事可做——数据的收集和分析是她最擅长的东西,当一切都在分崩离析的时候,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至少能让她觉得自己还在做些什么。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是静止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而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小房间里,十六岁的少年也没有睡。

周知扬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端详着那团白色的绷带。他试着动了动小指——麻药消退之后的这几天,他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痛,以及一种可怕的无力感。他的大脑发出了“弯曲”的指令,但手指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身体的这一部分已经被割让出去了。

他不甘心。

他的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个计划。它不是一下子成型的,而是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一样,一点一点地从混沌中浮现出来。

他需要了解这个伤最真实的情况。不是父母翻译给他听的版本,不是医生用委婉措辞包装过的版本,而是最原始、最**、最没有希望的那个版本。只有知道了最坏的情况,他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检索自己所学的运动解剖学知识。右手小指的骨骼结构——近节指骨、中节指骨、远节指骨。近节指骨与第五掌骨之间的关节——掌指关节,负责手指的屈伸和内收外展。粉碎性骨折——骨骼碎裂成三块以上的骨折类型,通常伴随关节面的损伤。关节面缺损——关节软骨的不可逆损伤,导致关节活动度受限和力量传递效率下降。

每一项知识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但他没有让这些石头把自己压垮。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码好,排列整齐,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认知框架。他需要先理解这个伤,然后才能判断——判断自己的职业生涯是否真的到此为止,判断自己还有没有一条可以走的路。

最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的左手还完好无损。他还有一颗没有被摧毁的大脑。他还有十五年训练中积累的所有经验、意志和方法。

如果右手不行了,他能不能换左手打球?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亮了。他抓住它,仔细地审视着。理论上,左手扣球并不是没有先例——世界上有一些顶尖球员是左撇子,甚至有些右手球员在受伤后改练左手,也取得过一定的成绩。但那需要从零开始,重新构建整个击球体系——步伐、起跳、挥臂、压腕、发力,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练起。而且左手永远不可能达到右手十五年积累的精细程度。

这条路,通不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试一试。

周知扬受伤后的第二周,天津队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会议在体院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参加的人不多——老郑、体育局的张处长、体院的两个领导、周建国和林若华。会议的主题很明确:周知扬的未来。

“目前的情况大家都很清楚了。”张处长率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官方的沉重感,“小周的手伤,从医学评估来看,恢复到职业水平的可能性不大。这对于天津排球、对于中国男排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人的脸色,然后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不能只沉浸在遗憾里。小周今年才十六岁,人生还长。他手里有全运会冠军的荣誉,有国家健将的称号,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资本。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帮他在现有的条件下,规划好接下来的人生。”

老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会议室里禁烟,所以他只是把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烟纸都皱了起来。

“我建议走高水平运动员的特招通道。”体院的一个领导接过话头,他姓刘,是运动训练学院的副院长,“以周知扬的成绩,可以免试进入运动训练专业。读完本科读硕士,将来留校当教练,或者去体育局系统工作,都是很好的出路。他的起点已经比大多数人高出一大截了。”

周建国听着,没有说话。林若华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奏很慢。

“当然,如果他想继续打球也可以。”刘副院长补充道,“手伤虽然严重,但打打省内的业余联赛、做做体育推广、以他的知名度和形象——”

“他不是吉祥物。”老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们说的这些路,对他来说,都是退而求其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知道。”张处长叹了口气,“但现实摆在这里。”

门忽然被敲响了。

所有人转过头去,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打开。

周知扬站在门口。

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脸还很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让在座的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小周?你怎么来了?”张处长站起来。

“我来申请查阅一些资料。”周知扬走进会议室,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的动作不快,左手不太熟练地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申请报告。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是用左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笔画生硬,但一笔一画都极其认真。

“我想查阅近十年来国内外关于手指关节损伤后恢复高水平竞技状态的医学文献,以及运动康复学中关于‘非惯用手替代性训练’的全部研究资料。我已经列好了检索范围和关键词。”他说。

在座的人都愣住了。

林若华接过那份申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关键词列得很专业——“掌指关节粉碎性骨折”“近节指骨关节面缺损”“非惯用手技术替代训练”“双侧运动模式迁移”——每一个词都准确得像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检索策略。

这是她教出来的儿子。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收集信息、分析数据、寻找方案。

“知扬,这些资料——”林若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可以帮你查。”

“我想自己查。”周知扬说,“自己查到的东西,才算是自己的。”

老郑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人,被命运狠狠摔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但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在原地哭泣,而是打开笔记本,开始计算下一步怎么走。

张处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小周,你是不是……还想继续打球?”

周知扬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张处长,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还有没有路可以走。如果有,那条路怎么走。如果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我自己会接受。”他说,“但必须是我自己确认过的‘没有’,而不是别人告诉我的‘不可能’。”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时间的颗粒。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把那份申请报告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查。”他说,“想查多久查多久。查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

“这是我儿子的权利。”

周知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用左手拿回那份报告,转身走出会议室。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十六岁的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右手吊在胸前的样子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失衡。

但那个背影同时也很直。笔直笔直的。

老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手里那根揉皱了的烟扔进了垃圾桶。

“这孩子,”他喃喃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太他妈硬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知扬开始了他十六年人生中,最沉默的一场战役。

他的战场不在训练馆里,而在体院的图书馆、运动医学中心、康复训练室和父母的书房。他的武器不是扣球和拦网,而是文献检索、数据分析、康复训练和自己的左手。

他把这些年来积累的全部知识调动起来,去拆解那个判定他“职业生涯终结”的伤。他要搞清楚,医生说的“几乎不可能”到底是什么意思——“几乎”里面,有没有他能够抓住的东西。

他找到的答案,一个比一个残酷。

国际上关于高水平排球运动员手指粉碎性骨折后恢复竞技状态的案例,寥寥无几。即使有少数恢复了打球能力的,也都是副攻或二传位置,几乎没有主攻手——因为主攻手对扣球精细控制的要求最高。而那少数恢复了打球能力的人,无一例外都出现了竞技水平的明显下滑,再也没能回到受伤前的巅峰状态。

至于“非惯用手替代性训练”——用左手替代受伤的右手完成扣球动作——在理论上可行,但在顶级竞技层面几乎没有成功案例。因为十几年的技术训练已经在神经系统中建立了牢固的运动模式,要让非惯用手达到同样的精细水平,需要的时间不是一两年,而是五年、十年,甚至永远不可能。

每一篇文献都像一堵墙,堵死了他试图找到的所有出路。

他把最后一篇论文合上的那个下午,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飘落的梧桐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法桐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秋天来了。

夏天的蝉鸣、全运会的欢呼、保定手术室的无影灯,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窗外是一片金色的安静,落叶在风中打着旋,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伤疤。缝合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淡粉色的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掌。小指虽然已经能动了,但角度确实比正常范围差了一截。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小指,慢慢往掌心方向压——压到一半,就再也动不了了。

就是那里。那个“不可逆的关节面缺损”,像一把永远打不开的锁,把他通往最高领奖台的路锁死了。

他可以继续打球。以他的水平,即使右手只有百分之七十的功能,打打国内联赛也绰绰有余。拿着健将证书走高水平通道,进体院读运动训练,将来当教练、做管理,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当教练。不是不好。老郑就是教练,老郑一辈子都很硬气。

只是,那和他从五岁起就梦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五岁接过那个蓝黄相间的排球,父亲说“从今天起,它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他八岁在训练馆里第一次扣球过网,那个球的触感至今还留在他掌心。他十五岁成为国少队核心,十六岁拿下全运会冠军,成为最年轻的国家健将。

他走过了十五年的孤独道路,带着碾碎一切障碍的意志,一步一步走到了距离梦想最近的悬崖边上。他已经能看到悬崖对面那面五星红旗了。

然后,不到一寸的误差,让一切戛然而止。

这不是放弃。这是被剥夺。

周知扬把文献资料整整齐齐地摞好,起身还到服务台。然后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秋天的风吹过他的脸,凉丝丝的。远处的训练馆里传来隐约的排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咚咚咚,节奏急促而有力,像心跳。那是他听了十五年的声音,是构成他人生背景音乐的底色。现在他坐在台阶上,隔着一段距离听着它,觉得自己像是被从那个世界里剥离了出来。

有人从台阶下面走上来。是林若华。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提着刚买的菜。看见儿子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她停住了脚步。

“坐这儿干嘛,风大。”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周知扬没有抬头。“妈,我都查完了。”

林若华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右手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了。用左手重新练,需要的时间太长,而且成功率极低。”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的职业生涯,到头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练习。每一个字都那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林若华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她没有去握儿子的手,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和他肩并肩地坐着,沉默地望着对面的训练馆。那座灰色的建筑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轮廓清晰而坚硬。

里面传出的排球声还在继续。

“我十六岁。”周知扬说,“全运会冠军拿了,国家健将评上了。如果我现在退役,走特招通道去体院读运动训练,四年后出来当教练。这条路,现成的。”

他顿了顿。

“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林若华转过头看着他。儿子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有些锋利,下巴的轮廓已经越来越像他父亲。

“走这条路,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想起我曾经离那个最高领奖台有多近。都会想起我是因为不到一寸的误差,输给了命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教练很好,但我会一辈子活在那个‘如果’里。如果我没有受伤,如果我还能扣球,如果我站上了那个领奖台——这个‘如果’会像一个永远治不好的伤口,一直烂在我心里。”

林若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手指按住眼角,用力压了回去。

“你想怎么做?”她问。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依然是那种研究者式的冷静。

周知扬沉默了很久。

“排球已经给我指明了方向——去做最难的事,去直面最深的恐惧,去掌控自己可以掌控的。”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训练馆,“只是现在,完成这件事的途径变了。”

他停了一下。

“我要考大学。不是走高水平运动员通道,是纯文化课,真刀真枪地考上去。”

林若华愣住了。

纯文化课考大学。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周知扬从小学到初中,文化课都是她在家教的。虽然她教得认真,周知扬也学得认真,但那毕竟只是一个体育特长生的文化课水平。他所学的教材是简化版的,教学时间是夹在训练间隙的,学习目标是通过会考——不是高考。

而现在,他要在停学一年后,以纯文化课考生的身份去拼高考?

“你想考哪个学校?”林若华问。

“南开大学。”周知扬说,“政府管理学院,政治学理论专业。”

林若华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南开。那可不是一般的学校。那是985,是双一流,是全国最难考的大学之一。政治学理论专业在天津的录取分数线常年排在南开文科专业的前列。

“为什么是政治学?”她最终问了这个问题——不是“你觉得你能考得上吗”,而是“为什么是政治学”。

“排球教会我怎么赢。”周知扬说,“但我想知道,世界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有些规则是公平的,有些不是。为什么命运可以对一个人这么不讲道理,而这个人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伤疤。

“竞技体育,说到底只承认一种规则——更强的人赢。但世界不是只有一种规则。我想搞明白其他的规则是什么。”

林若华看着儿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条路比当教练难一百倍。”她最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要从头开始学文化课。数学、英语、语文、文综——你现在连初中水平都不到,要追三年的课,而且是在比别人少了很多时间的情况下。”

“我知道。”

“你会很辛苦。比训练还辛苦。而且不是‘再来一个’就能过关的那种辛苦。你是真的要从零开始,面对所有你不会的东西。”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败。”

周知扬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他说,“我从小到大,你见过我害怕失败吗?”

林若华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考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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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网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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