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热得不像话。
国家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挤满了人,穿红色T恤的、脸上画着国旗的、手里举着“中国女排加油”灯牌的,乌泱泱一大片,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在热浪里翻涌。凌姣站在队伍里,热得把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头,拿着一把从学校带过来的小风扇对着脸猛吹,风扇呼呼地转了半天,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就说早点出门早点出门,你非说来得及。”她旁边的女生叫许昭昭,是她在北京的高中同学,两个人从高中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这次就是许昭昭在微信上连发了十七条消息轰炸她,非要她来北京一起看球。
“我怎么知道北京的六月这么变态。”凌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T恤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比保定还热。”
“这是女排国家联赛,大姐,VNL!中国对土耳其,小组赛最关键的一场!我抢票抢了三个星期!”许昭昭激动得声音都劈了,“要不是齐妙临时放我鸽子,这票也轮不到你。”
“谢谢你啊,让我来受这个罪。”凌姣嘴上嫌弃,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她其实挺期待的,虽然她对排球的了解仅限于“球不能落地”和“中国队加油”,但现场看国际比赛这种事,光是气氛就够让人兴奋的了。
检票、安检、进场。她们的位置在三层看台,不算最好,但正对着球场中线,视野很开阔。凌姣坐下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馆好大。可以容纳将近两万人的体育馆,穹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灯组,灯光打在场地上,把木地板照得反光。观众席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场地中央向外扩散,红色的座椅、红色的旗帜、红色的人群,所有的红色汇聚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
“怎么样,震撼吧?”许昭昭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还行吧。”凌姣嘴硬,但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她看着场地里正在热身的运动员,穿着红黄相间的队服,高挑、修长、线条利落,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她说不清楚但能明确感受到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专业,叫做长年累月的训练刻进骨头里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了周知扬。她也不确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周知扬,可能是那些运动员身上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种沉静、专注、不为所动的气质,让她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她想起去年冬天,师兄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雪地里等她,站得笔直,肩背挺阔,像一棵在风雪里扎了根的松树,和眼前的运动员竟有几分相似。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联想从脑子里甩出去。师兄怎么可能是运动员,他连击剑都笨手笨脚的。她在心里笑了一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球场上。
比赛开始了。
凌姣对排球的认知在第一局就被彻底刷新了。她以前觉得排球就是两边的人把球打过来打过去,谁没接住谁就丢分。但眼前的这场比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球速快得惊人,力量大得惊人,攻手起跳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手臂甩出去,球像炮弹一样砸向对面的场地。防守队员鱼跃出去接球,身体横着飞出去,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立刻爬起来回到位置上,像是刚才那一摔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天哪。”凌姣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风扇都忘了吹,“她们不疼吗?”
“当然疼!但疼也要接!”许昭昭已经进入了狂热的观赛状态,双手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喊,“中国队——加油!”
中国女排和土耳其女排的实力在伯仲之间,每一分都咬得很紧。第一局中国队以二十五比二十三险胜,第二局土耳其队以同样的比分扳回一城。第三局中国队赢了,第四局土耳其队又赢了。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观众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随着比分上下起伏,每一次扣球落地都伴随着几千人的惊呼或欢呼。
决胜局开始的时候,凌姣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她的双手紧紧攥着面前的栏杆,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只知道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
比分打到十三比十四,土耳其队拿到赛点。中国队叫了暂停。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喊“中国队加油”,一个人,两个人,最后整个场馆一万多人同时喊出了这四个字。声浪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场地中央涌去,震得凌姣的胸腔嗡嗡作响。她也在喊,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喊,喊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激动,明明她连排球的规则都还没完全搞懂,明明她连场上的队员名字都叫不全。但她就是激动,就是控制不住。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中国队接发球,一传到位,二传手将球高高托起,主攻手助跑、起跳、挥臂——扣杀!球砸在土耳其队的拦网手上弹了回来,中国队迅速组织防守反击,再次扣杀,被土耳其队顽强地防了起来。来回球打了四五轮,每一次扣杀都像是要把地板砸穿,每一次防守都像是把命豁出去。最后,土耳其队的一记重扣落在了中国队的底线内。
十五比十三。比赛结束了。
中国队输了。
凌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息,有人默默地收拾东西离开。她看到场地里中国女排的姑娘们抱在一起,有人眼眶红了,有人低着头,有人用手背擦眼角。她的鼻子也酸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热热的,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喘不过气来。
“走吧。”许昭昭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也是哑的。
凌姣没有动。她站在看台上,俯瞰着已经空了一半的球场,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些画面:鱼跃救球、倒地防守、扣杀得分的怒吼、失误之后的沉默。她想起决胜局第十三分的那个球,中国队的自由人为了救一个眼看就要落地的球,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手臂伸到了极限,硬是把那颗球垫了起来。球垫起来了,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她爬起来,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瞬间,凌姣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那是一种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东西。不是努力,不是拼搏,不是坚持——这些词她从小到大在作文里写过无数次,在演讲比赛里念过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它们的重量。现在她感受到了。一个人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接到的球,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摔出去。一支队伍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赢的比赛,可以拼到最后一分最后一秒。明知道可能会输,但还是要打。明知道会疼,但还是要接。明知道那个球救不回来,但还是要飞出去。
这种东西,凌姣想,应该叫什么?
后来她会知道,这种精神是她所在的这支中国女排四十年来一脉相承的东西——从八十年代的五连冠,到雅典的惊天逆转,再到里约的浴火重生。一代又一代的女排姑娘把这种精神刻在了骨头里,传到了今天。但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站在那个能容纳一万九千人的体育馆里,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淹没了。
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晚比白天稍微凉快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凌姣和许昭昭并排走在人群里,周围全是散场的观众,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比赛,有人沉默不语。
“姣姣?”许昭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一句话不说?”
凌姣回过神来,看着许昭昭,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昭昭,我想学排球。”
许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闹了,你连球都还没摸过。”
“我说真的。”
“你二十三岁了,姐姐,你现在开始学排球?”
“有问题吗?”
许昭昭看着她的表情,发现她是认真的,于是收起了笑容。“行吧,你想学就学,反正你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就忘了。”
“这次不会。”凌姣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冲动的光,不是一时兴起的光,而是某种被点燃了之后就不会熄灭的东西。
许昭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天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凌姣坐高铁回来的一路上都在用手机刷排球相关的视频——比赛集锦、技术讲解、规则科普,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甚至把中国女排东京奥运会的所有比赛录像都找了出来,从头开始看。看到中国队赢球的时候她在座位上无声地挥拳,看到输球的时候她咬紧牙关,眼眶发红。
到了学校,她给周知扬发了条微信:“师兄我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周知扬回得很快:“好,西门那家?”
“行!”
傍晚六点,两个人在学校西门外面的一家小馆子里碰头。这家馆子是凌姣发现的,主打天津本地家常菜,价格实惠量又大,她特别喜欢吃他家的独面筋和八珍豆腐。周知扬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水。看到凌姣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她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进门的时候总是蹦蹦跳跳的,笑容挂在脸上,嘴比腿先到。但今天的她很安静,走进来坐下,先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我要学排球。”
周知扬拿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杯子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语气平静地问:“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去北京看了女排比赛。”凌姣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瞬间充满电,“太震撼了师兄,真的太震撼了。你没去现场你感受不到,那些运动员太厉害了,她们扑出去救球的时候整个人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然后爬起来继续打。最后输了,但是那种拼到最后一分的感觉——”她停下来,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只好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反正就是特别特别震撼!所以我想学!”
周知扬看着她挥舞的手势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第一层是警惕——她学了排球,迟早会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劲。第二层是无奈——她这股劲儿上来的时候,十头牛也拉不住。第三层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看到她这么兴奋地描述比赛的样子,他心底某个封存了很久的角落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敲。
“你有基础吗?”他问。
“没有。”凌姣理直气壮地说,“但我可以学啊。我不是那种很有天赋的人,但我可以慢慢来。”
周知扬看着她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坚定和热忱,和当年在研讨室里跟他争论案例选取逻辑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头扎进去,不管这件事有多难,不管自己有多大的差距。学政治学是这样,学排球也是这样。
这种性格,他其实很熟悉。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的“一头扎进去”伴随着巨大的代价,而她的一头扎进去则是纯粹的、不含任何阴影的热爱。他羡慕她这一点。很羡慕。
“你想学就去学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姣眨了眨眼睛:“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凌姣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我以为你会说‘多浪费时间啊’或者‘你博士课题做完了吗’之类的。”
“你会因为我说这些就不学吗?”
“不会。”
“那我反对有什么用。”周知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凌姣差点没注意到。
“师兄你在笑!”她指着他的嘴角大叫。
“没有。”
“你就是在笑!我看到了!你嘴角动了!”
“吃饭。”周知扬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凌姣接过菜单,心情大好地开始点菜。她一边翻菜单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比赛的细节,谁扣了一个好球,谁救了一个险球,决胜局打到多少分的时候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周知扬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礼貌地听女朋友分享她的见闻。
但他听得很认真。凌姣描述的那些技术动作——起跳的时机、扣球的手法、防守的站位——他的大脑自动把她的业余描述翻译成了精准的技术语言。他能从她混乱的形容里准确地判断出那个球的战术是什么、攻手是谁、二传是怎么传的。这些东西是他的本能,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甚至刻意地多夹了几次菜,多喝了几口水,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术语上移开。他告诉自己,她只是三分钟热度,看完比赛上头了,过两天就会忘了这件事。就像她之前迷上烘焙,买了烤箱和一大堆模具,做了三次失败的马卡龙之后就把烤箱塞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这一次也会一样的。
三天后,周知扬发现自己判断失误了。
凌姣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颗崭新的排球,米卡萨V200,蓝黄相间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照片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全是柴犬撒欢的那种。
“师兄你看!我买的球!好看吗!”
周知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米卡萨V200,国际排联官方指定用球,职业比赛的标配。一颗就要四五百块。她一个零基础的初学者,买这么专业的球干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回了一个“嗯”。
又过了两天,她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一双排球鞋。亚瑟士的,白底蓝标,鞋底的纹路是专门为排球运动设计的。
“装备齐了!明天开始学!”
周知扬看着那双鞋,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很久以前。他的第一双专业排球鞋也是亚瑟士的,十六岁那年,全运会决赛之前,教练专门给他订的。那双鞋陪他拿了全运会冠军,也陪他走进了保定的那个体育馆,然后被他塞进了宿舍床底的最深处,再也没有穿过。
他关掉手机屏幕,翻开了面前的文献。右手小指隐隐地疼了一下。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凌姣正式开始学排球。
她报了一个校外的排球基础培训班,在津南区的一家体育俱乐部,每周两节课,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教练姓吴,是个退了役的天津女排青年队队员,三十出头,扎着干练的马尾辫,说话中气十足,站在球场上像一面迎风的旗。培训班里一共八个人,从高中生到上班族都有,凌姣是唯一一个零基础的。
第一次上课的内容是垫球。吴教练先示范了一遍标准动作——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重心前倾,双臂伸直并拢,用前臂的内侧去接触球。动作干净利落,球在她小臂上弹起来,稳稳地升到两米多高,然后落回她的臂上,再弹起来,再落回去,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看到了吗?就这样,一个一个来。”
凌姣信心满满地站到场地上,按照教练说的摆好姿势。球来了。她伸出双臂——球砸在她的小臂上,然后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了角落里。
“没事,再来。”吴教练把球捡回来。
第二次,球飞向了天花板。
第三次,球倒是直着弹起来了,但方向是反的,从她的手臂上弹到了自己脸上。鼻梁被砸了一下,又酸又疼,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周围的学员忍着笑看她,教练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手臂的角度不对,”吴教练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帮她调整,“要向外翻一点,用这个平面去接球,不是用骨头。你手臂太细了,骨骼比较突出,更容易疼,要先适应适应。”
凌姣点点头,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她记不清自己垫飞了多少个球。她的前臂内侧很快就红了一大片,皮下的毛细血管被反复撞击之后渗出了细密的血点,像被针扎过一样,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有点吓人。每再垫一次球,那些血点就会被再次撞击,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咬着嘴唇,一个接一个地垫,垫飞了就捡回来继续垫,再垫飞再捡回来。中间休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臂内侧已经肿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你第一次别这么拼,”吴教练递给她一瓶冰水让她敷在手臂上,“垫球这个动作需要时间适应,手臂的软组织要慢慢建立耐受,急不来的。”
“我知道。”凌姣用冰水敷着手臂,疼得嘶嘶地吸气,但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沮丧,“我垫了四十七个,最后一个比前面稳了一点,对不对教练?”
吴教练看着她,有点意外。她教过的初学者不计其数,大多数人第一次垫球垫飞几个就灰心了,有些人甚至当场就放弃了。这个女生垫飞了将近五十个,手臂肿得跟馒头似的,居然还在数自己垫稳了几个。
“对,最后一个确实有进步。”吴教练笑了一下,“你以前真的一点基础都没有?”
“完全零基础。”
“那你身体协调性还可以,至少比大部分零基础的人好。”吴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继续努力。”
凌姣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小臂,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点在手电筒光下像一片微缩的星空。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疼是真的疼,但这种疼让她觉得自己活着。不是坐在研讨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的那种活着,而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激活了的那种活着,是在运动中感受到自己的极限和进步的那种活着。
她拍了张手臂的照片发给周知扬,配文:“第一天的战果!”
周知扬几乎是秒回:“怎么弄的?”
“垫球垫的!教练说我手臂太细了,骨骼突出,容易疼。不过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周知扬看着那张照片,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照片里她的前臂内侧又红又肿,那些血点他太熟悉了。他第一次练垫球的时候也是这样,练到手臂全是淤青和血点,吃饭拿筷子都发抖。教练说这是必经的过程,等手臂上的软组织适应了,就不会疼了。
他想打一行字:“手臂要外翻,用肌肉去接球,不要用骨头。”但他把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先冰敷,二十四小时后热敷。”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注意休息。”
他不能教她。哪怕只是最基本的动作要领,他也不能开口。因为他一旦开口,就不可避免地会暴露出他对这项运动远超普通人的理解。一个“从来没打过排球”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垫球时手臂外翻的角度?怎么可能知道软组织的耐受性需要多长时间建立?所以他只能看着她的手臂肿起来,看着她在完全摸不着门道的情况下自己摸索,什么都不能说。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受伤的时候还要难受。
接下来的几周,凌姣的排球学习进入了“缓慢但坚定”的轨道。说她“缓慢”是因为她的天赋确实一般——身高一米六五在排球运动里只能打自由人位置,弹跳能力普通,反应速度也不算快,很多动作别人练三四遍就能掌握,她需要练十几遍甚至几十遍。她的手臂上淤青好了又添新的,腿上也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次练前扑救球的时候膝盖撞在地上,疼得她单腿跳了好几天。但她从来不说要放弃,每次都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练得比谁都认真,加练比谁都积极,别人都走了她还在那里对着墙垫球,一个一个地垫,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吴教练对这个倔强的学员印象越来越深,有时候下了课会多留一会儿单独指导她。
“你是我见过最不着急的人,”有一次吴教练对她说,“大部分人学了两周没什么进步就放弃了,你倒好,垫球还没垫利索呢,练发球的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
“因为我在进步啊,”凌姣擦了一把汗,“虽然进步得慢,但是只要在进步,就值得高兴。”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专业的学术训练告诉我,能力发展本来就是非线性的,平台期攒够了量变,总会迎来质变的。”
吴教练被她这种神奇的心态逗乐了。在体育的世界里,天赋决定一切——身高、弹跳、反应、手感,这些东西生下来就注定了大半。没有天赋的人练得再苦也追不上有天赋的人。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凌姣这样的学员——明明没有天赋,却练得比谁都开心。好像她来学排球,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标,只是为了这个过程本身。
“那你继续加油。”吴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你不能打攻手,但如果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将来在业余场上当一个靠谱的自由人也挺好的。”
“自由人是什么?”
“就是专门负责接球和防守的位置,不参与进攻。对身高要求不高,但对基本功和意志力要求很高。”
凌姣眼睛一亮:“那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吗!”
从那天起,凌姣有了明确的目标——当一个业余自由人。她把微信签名改成了“未来の自由人”,头像换成了一个卡通自由人的图案。她在朋友圈发自己练球的照片,手臂上的淤青被她的滤镜调成了粉红色,配文是“今天的我也在变强”。
周知扬默默地关注着这一切。他看到她在朋友圈发的训练照片,看到她在一步步地缓慢进步,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从红色变成紫色再变成黄色,旧的还没消下去,新的又叠上来了。她似乎真的喜欢上了这项运动,不是三分钟热度,而是把它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融入到了日常里。
他开始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训练场上。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刚好路过”。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场地里正在练习垫球的凌姣。她没注意到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飞来的球,摆好姿势,垫出去——球弹起来,方向对了,但高度不够,飞了不到一米就落下来了。她皱了皱眉,重新摆好姿势,等下一个球。
周知扬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她垫了大概三十几个球,有一半以上都没垫好,但她每次垫稳了就会给自己喊一声“好球”,垫飞了就说“再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玩游戏。旁边场地上有一些基础更好的学员在练扣球,球砸在地板上砰砰作响,她也不受影响,专注地垫自己的球。
他走进场馆,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凌姣看到他了,远远地朝他挥手,喊了一声“师兄”,然后继续练球。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个来给女朋友送水的普通男朋友。有人问起凌姣那是谁,凌姣笑嘻嘻地说“是我对象,来陪我的”,大家起哄了两声也就过去了。没有人对他多加留意,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得恰到好处。
那天训练结束后,凌姣拖着酸痛的胳膊跑过来,接过他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师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知扬说。
“你路过体育馆?”凌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们学院的楼在校园另一边,你路过体育馆是要去哪儿?”
“……散步。”
凌姣没有继续拆穿他,只是笑得更灿烂了。她知道他不会承认是专程来看她的,但他来了,这对她来说就够了。
从那以后,周知扬每隔一两次训练就会“路过”一次。每次他都带一瓶水,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不打扰不干涉,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凌姣习惯了他的存在,训练间隙会朝他挥挥手或者做个鬼脸,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地练球。
但周知扬的在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球场上飞来飞去的排球,听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闻着场馆里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汗水和地板蜡的气味,他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反应。肌肉微微绷紧,呼吸不自觉地和场上的节奏同步,右手的手指会轻轻地攥起来。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着球走,判断它的弧线、速度和落点,然后在脑海里本能地计算出最佳的处理方式。这不是他刻意去做的,而是刻在他神经反射里的本能,像鱼看到了水,鸟看到了天空,无法控制。
有一次,凌姣在练习接发球的时候连续三次判断错了球的方向,每次都跑错了位置。周知扬坐在角落里,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看对方的手腕,不是看球”。他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攥紧右手,骨节咔咔响了一下。
还有一次,教练教她们练习上手发球,凌姣怎么都发不好,不是下网就是出界,急得原地转圈。周知扬看着她抛球的动作,心里已经自动列出了三个问题:抛球高度不够、击球点太靠前、手腕没有加速。他可以把这三个问题在三分钟之内帮她纠正过来,让她立刻提高发球的成功率。但他不能。他只能坐在角落里,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
这些细微的反应,凌姣浑然不觉。她只觉得师兄很贴心,愿意花时间来陪她,虽然每次都坐得远远的,面无表情像一块木头。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凌姣的训练时间调整到了上午。津南的夏天热得让人窒息,体育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落地风扇对着场地吹,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凌姣练了不到半小时就满头大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但她依然练得很投入。
周知扬照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冰水。他的目光落在场地里的排球上,看着球在学员们的手臂间飞来飞去,轨迹凌乱而不可预测。有时候一个球没接好朝他这边飞过来,他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但他每次都把自己按住了,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然而那天出了一点小意外。
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隔壁场地上有人跑过来找吴教练借人——他们那边缺一个人打练习赛,正好需要一个人补位。吴教练看了看自己这边的学员,凌姣立刻举手:“我去我去!”她还没正经打过比赛呢,光练基本功了,早就想试试实战的感觉。
吴教练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那边缺人的情况,点了点头:“行吧,你去站后排,帮忙接接球就行。”
凌姣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站在后排的位置上,双腿微弯,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标准的准备姿势。周知扬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姿势,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的重心太靠前了,腿分得太开,移动起来会比较慢。但他依然没有出声。
练习赛开始。双方都是业余爱好者,水平参差不齐,但打得热火朝天。凌姣站在后排,紧张地盯着对面的球,随时准备接。前几个球都没有往她这边来,她乐得轻松,偶尔跟着球的走向移动几步,感觉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然后,一个球朝她飞过来了。
那是一记不算太重但角度很刁的扣球,直接奔着她右侧的空档去的。凌姣的反应慢了一拍,等她意识到那个球是朝她来的时候,球已经快落地了。她本能地往右侧扑过去,手臂伸出去——她接住了。球碰到了她的小臂,弹了起来,虽然弹得不高,方向也不算好,但毕竟是接起来了。
问题是,她扑出去的角度太猛,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接完球之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摔下去。她下意识地用手肘去撑地——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手肘直接撞击地面可能会导致肘关节受伤,甚至骨折。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周知扬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在凌姣摔倒的那一瞬间,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重心瞬间下沉,双腿微弯,手臂微微前伸,整个人以一种极为专业、极为标准的姿势朝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那是排球运动员在场上准备接应队友时的本能动作,肌肉记忆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判断和调整,比任何思考都要快。
但他迈出那一步之后就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站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稳稳地沉在膝盖上,双手半伸——任何一个懂排球的人看到这个姿势,都会立刻认出这是一个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运动员的本能反应。他迅速收回了脚步,把身体重新站直,双手插进了口袋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
凌姣摔在了地上。好在她在最后关头收了力,只是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点皮,没有大碍。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膝盖,龇牙咧嘴地朝队友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你没事吧?”有人跑过来问。
“没事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凌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朝周知扬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以为师兄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但他站着。他站在椅子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些僵硬。
“师兄?”她歪着头叫了他一声。
周知扬缓缓地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屏幕,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消息。“刚才有个电话。”他说。
“哦。”凌姣没多想,转身继续投入了练习赛。
周知扬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什么都没有。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小指上的钢钉纹丝不动,但他的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有没有被人看到,但他心里很清楚——那一步,他迈得太快了。一个普通人在那种距离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哪怕是想去帮忙,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那么标准的下蹲接应动作。
那是十几年训练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比思想更快,比意志更强。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周知扬埋得足够深了,但一个凌姣的摔倒就把他从地底下刨了出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不是对排球的厌恶,而是对自己的厌恶。厌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为什么骨子里那些东西就是死不掉。
他低着头,直到训练结束都没有再看球场一眼。
那天晚上,凌姣躺在床上给周知扬发微信:“师兄,今天摔了一跤好疼啊,膝盖都青了。不过我今天接起来一个扣球!虽然是蒙的,但是接起来了!感觉自己离自由人又近了一步!”
周知扬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宋嘉宁他们早就毕业了,新的室友暑假都回家了。安静的环境里,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像一颗排球反复撞击着地板。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保定的那个体育馆里,穿着天津队的队服,背后是所有人的目光和期待。他起跳,拦网,球砸在他的右手小指上——然后一切都碎了。他跪在地上,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耳边是观众的惊呼和队友的喊叫,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南开大学的体育馆里,手里拿着一颗排球。凌姣站在对面,冲他招手说师兄你发球给我看看。他摆好姿势,抛球,起跳——然后他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月光,冷冷地照在地板上。他的右手小指在隐隐作痛,和梦里的疼痛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重新入睡。
与此同时,在南开大学另一栋宿舍楼里,有一个人正在宿舍的灯光下研究着战术板。方逸的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排球战术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画满了跑位路线和进攻组合。他在准备秋季学期的训练计划,今年是他最后一年带队了,明年研三毕业,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政府学院的男排队在南开算是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成绩不差,但也说不上顶尖。方逸当队长的这两年,带着队伍两次打进全市四强,已经算是队史最好的成绩了。但他不甘心。他知道这支队伍的上限不止于此,他知道只要再补上一两个关键位置,他们完全有机会冲击冠军。他想在自己离开南开之前,带着这支队伍站上天津市大学生排球联赛的最高领奖台。
“能打个几场在队里就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旧杂志的内页,时间是很多年前了。画面上是一个穿着天津队红色队服的少年,身形修长而充满力量,正从三米线后起跳。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展翅的鹰,手臂高高扬起,手掌精准地击打在排球上。照片下面有一行标题:“天才少年周知扬——中国男排的未来之星”。
方逸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这个少年,后来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离开了排球。而他自己,当年那个穿着替补队员球衣坐在场边的年轻人,经历了一段完全不同的、但同样疼痛的往事。
方逸关掉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宿舍楼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容。他是整个南开大学唯一一个知道周知扬是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和周知扬共享着某一段疼痛记忆的人。
但这些秘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九月份,秋季学期开学了。
津南校区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校园里又热闹了起来,新生拖着行李箱到处找路,老生们在朋友圈里哀嚎着“不想开学”。凌姣的博士课题正式开了题,导师是孙教授,研究方向是危机治理中的地方政府行为逻辑。开题答辩那天她发挥得非常好,几位评审老师都给了很高的评价。孙教授难得地在答辩结束后对她说了一句“不错”,把凌姣高兴得一整天都在哼歌。
学业上的一帆风顺,丝毫没有影响她对排球的热情。秋季学期的培训班继续开课,她毫不犹豫地续了费,训练次数从每周两次增加到了每周三次。经过一个夏天的练习,她的基本功有了明显的进步。垫球不再满场飞了,发球偶尔能发过网了,移动脚步也比以前利索了不少。虽然整体水平依然在培训班里属于中下游,但她毫不介意,每次都练得很开心。
周知扬继续偶尔“路过”她的训练场。他照例坐在角落里,带一瓶水,安静地等。凌姣对此很满意,她觉得师兄虽然不爱说话也不爱运动,但至少愿意陪她,这已经让她很开心了。她甚至提议过让周知扬也来学排球,“反正你击剑和游泳也学得笨手笨脚的,不如试试排球?”
周知扬的回答永远是一个字:“不。”
“为什么啊?排球真的很有意思的!”
“不想。”
凌姣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追问。她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运动,毕竟在她眼里,师兄就是一个除了学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她哪里知道,每次她说“排球真的很有意思”的时候,周知扬心里的感受有多复杂。
十月的某一天,凌姣正在球场边缠手指。打排球的人为了保护指甲和增加摩擦力,通常会用运动胶带把手指缠起来。她刚开始学的时候不缠,后来看到别人都缠,也跟着买了几卷五颜六色的胶带,粉的绿的蓝的,每根手指缠一个颜色,花里胡哨的像一棵圣诞树。
她一边缠一边哼歌,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方逸。
方逸正好从体育馆前经过,他穿着政府学院男排的训练服,因为走得急,额头上还有汗水的痕迹。他路过排球馆的时候无意识地往里面扫了一眼,看到凌姣在缠胶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他和凌姣在学院里见过几次,知道她是那个从人大直博过来的、被孙教授夸过好几次的学生。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方逸师兄!”凌姣倒是很大方地挥手回应,“刚训练完吗?”
方逸停了一下,点点头:“嗯,你来打球?”
“对呀,学排球,学了一整个夏天了。”凌姣缠好最后一根手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方逸看了一眼她五颜六色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加油。”他说了一句,然后往男排队训练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余光无意中扫到了球馆角落里的一个人影。
那个人坐在后排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打开的水,正低头看手机。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肩膀平展。在整个南开大学,这样的坐姿并不常见,因为大多数人的坐姿都是含胸驼背的,而这个人不管坐在哪里,都是同一个姿势——像一棵松树一样笔直。
方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那个人是谁。整个政府学院,除了周知扬,没有人会用那种姿势坐着。那是长年累月的训练在脊柱上留下的记忆,跟本人的意愿无关,改不掉的。
九月刚开学的时候,方逸在学院资料室里第一次远远地看到过凌姣挽着周知扬胳膊的画面。当时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了书架后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他站在书架后面,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从那一刻起,方逸就知道了——政府学院那个学术场风光无限的博士生周知扬,和当年那个天才排球少年周知扬,是同一个人。
事实上,方逸早就应该认出周知扬了。当年周知扬来南开读本科的第一年,方逸也以高水平运动员的身份入学。两个人在同一个学院,虽然专业不同、年级不同,但在学院的公共场合总该有过交集。只是那时候的方逸还沉浸在从国家队退下来的阴影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而周知扬则是刻意把自己藏进人群的角落里。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人,在同一个学院的走廊上擦肩而过,却都低着头,没有看对方。
所以这个重逢,晚了整整五年。
这些年来,方逸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尊重。他看得出周知扬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去,一个连自己女朋友都不教的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不确定那个理由具体是什么,但他能猜到几分。毕竟他自己也经历过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只是周知扬摔得比他更重、更惨烈。
但方逸心里也藏着一份复杂的感受。从他第一次看到凌姣来学排球,看到周知扬坐在角落里陪着,他就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注意到,不管凌姣练得多笨拙、动作多错误,周知扬从来不下场指导。他就像一个完全不懂排球的人一样,只负责递水、等女朋友下课。但方逸知道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他就是因为太懂了,才不敢靠近。
方逸看破这一切,却没有说破。出于一种微妙的默契,他选择替周知扬保守这个秘密。一方面,他理解那种不愿触碰过去的心情;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私人的、更深的情感——周知扬是他十几年来追逐崇拜的偶像,尽管周知扬从不认识他。能和他的偶像共享一个秘密,这种感受复杂而奇妙,像是拥有了某种别人都没有的钥匙,通往一座别人都不知道的宝藏。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把钥匙,从不轻易使用它。
于是,在十月凉爽的秋风里,方逸收回目光,继续朝训练场走去。
他身后,球馆里的凌姣缠好了手指,重新投入到训练中。她不知道刚才那个面无表情的师兄心里装着多少秘密,也不知道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朋友心里又装着多少秘密。她只知道今天的训练内容是练习滚翻救球,这是自由人的基本功之一——从站立姿势开始,向侧面或前方鱼跃出去接球,然后用肩膀和背部的肌肉着地,顺势翻滚,把冲击力卸掉,再迅速站起来回到原位。
这个动作看起来帅,练起来苦。光是那个鱼跃出去的瞬间,就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恐惧——人天生害怕摔倒,而鱼跃救球就是要主动把自己摔出去。凌姣练了整整一节课,摔了不下五十次,从开始的完全不敢摔,到后来勉强能滚一圈,再到现在能接到球了,但姿态依然丑陋,落地的时候经常是用腰或臀部着地,疼得她眼冒金星。
“重心再低一点,摔出去的时候不要怕,越怕越容易受伤。”吴教练在旁边指导,“你要相信自己的身体,用肩背的肌肉去卸力,不是用骨头硬扛。记住,鱼跃救球的核心不是接住球,而是接完球之后安全落地。”
凌姣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摆好姿势。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吴教练即将抛出的球,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然后飞了出去。这一次,她的身体在空中伸展得更开了,手臂伸出去接到了球,肩膀着地,身体顺势翻滚了一圈,然后——她站起来了。
不是狼狈地爬起来,而是借着翻滚的惯性,流畅地站了起来,重新摆好了接球姿势。虽然姿态还远远称不上漂亮,但在那一瞬间,她真的做到了“接球—翻滚—起身”这三个动作的无缝衔接。
“漂亮!”吴教练拍了几下手,“刚才这个滚翻有模有样了!就是这个感觉!”
凌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地板,然后捂住脸尖叫了一声。她刚才飞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不是真正的飞行,而是那种突破了自己极限的感觉——以前做不了的事情,现在做到了。
“师兄你看到了吗!”她转身朝角落里喊,但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周知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凌姣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被兴奋淹没了。她拿出手机给周知扬发微信:“师兄!我刚才做出了一个超级帅的鱼跃救球!可惜你没看到!!!”
周知扬的回复来得很快:“进步很大。”
凌姣看着这四个字,撇了撇嘴。师兄的夸奖永远都是这样,精简得像电报,多一个字都不舍得。但她也习惯了,因为他虽然不说,但行动上从不缺席她的每一次训练。
她不知道的是,周知扬今天提前离开,是因为他在看到吴教练示范鱼跃救球的时候,又一次感到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触动了。那种标准的鱼跃、肩背着地、顺势翻滚、流畅起身的动作——他太熟悉了。他十二岁就能做出比吴教练更漂亮的鱼跃救球,十五岁的时候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而现在,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女朋友在场上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把自己摔出去,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直到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他看到了整个过程——她飞出去的那一刻,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坚定,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从僵硬变成了舒展,落地的那一刻从狼狈变成了流畅。他想为她鼓掌,发自内心地、像一个真正为她骄傲的男朋友那样为她鼓掌。但他没有。因为在她的飞跃里,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天津体育馆里也是那样飞出去救球的少年。他站起来,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开了。
凌姣今天的训练结束后,换好衣服准备走的时候,在体育馆门口遇到了方逸。方逸好像也是刚刚结束训练,背着个运动包,看到凌姣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今天练什么?”方逸问。
“鱼跃救球!”凌姣满脸都是兴奋,“我终于学会了!虽然只成功了一次,但是学会了!”
方逸点了点头:“滚翻是自由人的基本功,多练。”
“我知道,吴教练也是这么说的。”凌姣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你们专业队平时也练这个吗?”
方逸顿了一下。他不太确定凌姣口中的“专业队”指的是什么,但想了想大概是指校队或者俱乐部的专业训练。他简单地点了点头:“练。”
“那你一定很厉害。”
“还行。”方逸没有多说什么。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男朋友呢?平时不都来接你吗?”
“他今天先走了,说是有个文献要查。”凌姣随口答道,然后歪着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男朋友?”
“学院里见过几次。”方逸把目光移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就是周知扬对吧?那个发了三篇顶刊的。”
“对对对,就是他。”凌姣笑嘻嘻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是不是很厉害?”
“嗯。”方逸应了一声。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先走了,你加油练。”
“谢谢师兄!”凌姣朝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方逸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津南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这个季节最好看的是天边的晚霞,是那种浓烈的橘红色,慢慢过渡成玫瑰金的、粉紫色的,然后渐渐消散在深蓝色的暮色里。而在暮色中蹦蹦跳跳、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阴影——考试永远第一,学术一帆风顺,想学排球就高高兴兴地去学,享受每一个微小的进步。她是一个纯粹的人,活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方逸羡慕凌姣,也羡慕周知扬。羡慕凌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毫无负担,羡慕周知扬能把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压在心里,表面上还能装作一切都好。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运动包在肩膀上晃了晃。他和他的偶像,两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座山,都选择了沉默。
十一月的时候,凌姣的排球水平已经有了质的飞跃。经过将近半年的练习,她的垫球已经相当稳定了,发球的成功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鱼跃救球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虽然距离一个合格的业余自由人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能上场打一打了。
吴教练开始让她参加培训班内部的练习赛,打自由人位置。她的场上表现起起伏伏——有时候能连续接起好几个球,神勇得让队友鼓掌,信心爆棚;有时候连最简单的垫球都会接飞,沮丧得坐在地上不想起来。但不管是好是坏,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好的时候不骄傲,坏的时候不放弃。输了就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赢了就开开心心地和队友击掌。
有一天练习赛结束后,凌姣坐在场边喝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教练,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学排球。”凌姣仰头灌了口水,“我小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排球这么好玩?”
吴教练笑了一下:“你现在开始也不晚。业余爱好者嘛,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只要开心就好。”
“不只是开心,”凌姣认真地看着她,“是那种感觉,就是——你接起一个球的时候,你会觉得,哇,我做到了。尤其是那些特别难接的球,明明看着要落地了,你飞出去把它捞起来,那一瞬间特别爽。”
吴教练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学员了——刚开始学的时候热情满满,练了几个月之后热情消退,再过半年就不来了。但她隐约觉得凌姣可能不太一样。这个女生的身上有一种她很少在业余学员身上看到的东西——那种纯粹的热爱。不为考级,不为比赛,不为升学加分,就是单纯地喜欢。喜欢球碰到手臂时的触感,喜欢鱼跃出去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喜欢接起一个好球之后队友的欢呼。这种喜欢是最珍贵的,也是最持久的。
而凌姣在说“后悔没有早点学”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小学操场上、中学体育馆里那些她曾经视而不见的排球网。她想,如果小时候有人带她去看一场女排比赛,她是不是早就会爱上这项运动?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现在开始也不晚。人这一辈子,能在任何年龄找到一件让自己奋不顾身的事情,都是一种幸运。
与此同时,周知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他的博士论文进展顺利,初稿已经完成了大半,孙教授对他的进度很满意,让他在年底之前把完整的初稿交出来。他依然保持着极其简单的生活节奏——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偶尔周末去“陪”凌姣训练,坐在角落里看她练球,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陪伴者”的角色。看着凌姣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摔来摔去、笑来笑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河对岸的人,看着对面的篝火和欢歌。隔着一条河,能看见温暖的火光,能听到快乐的笑声,甚至能感受到那份热忱,但他永远不会过桥。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凌姣继续学她的排球,他继续读他的博士,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会,大多数时候平行。他不知道的是,在政府学院的另一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有一个秘密一直在等待着被揭开。
方逸很早就知道周知扬是谁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当初开学之后没过多久,他就知道凌姣和周知扬在一起了。知道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他看着周知扬的女朋友来学排球,看着周知扬坐在角落里全程不下场指导,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大概——他一定是不愿意再碰排球了。而他默契地选择了尊重他的选择,不去揭穿他,不去打扰他。他为周知扬保守着这个秘密,像是在替自己守护什么东西。其实他很想接近周知扬,想跟他说话,想告诉他“我一直很崇拜你”,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会怎样。
于是方逸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继续当他的男排队队长,继续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继续在每一个训练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知扬和凌姣。他和周知扬在同一个学院,偶尔会在楼道里或者资料室里遇见。方逸每次都会多看周知扬一眼,看他的站姿,看他下意识的身体习惯——他拉开椅子的动作流畅而有力,他弯腰捡东西时膝盖会自然地微弯,他走路时重心平稳得不像普通人。这些细节,不懂的人看不出来,但对于一个同样打过职业排球的人来说,几乎是公开的密码。
方逸每次都沉默地从他身边经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把所有的话都压在心里,压得越来越深。
十二月的天津,冷风如刀。一天傍晚,方逸在体育馆后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对着墙练习发球。这是他每天加练的固定内容,也是他在职业队时就养成的习惯。他练得很专注,每一个发球都按照正式比赛的标准来——抛球、助跑、起跳、击球,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出白雾。
一个球发完之后滚到了场地外面。方逸跑过去捡球,看到球停在了一个人的脚边。
周知扬。
他站在场地边上,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显然是来等凌姣的——体育馆的室内场地今天有一场培训班的加训。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周知扬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球,往后退了半步,把球让了出来。方逸走过去,弯腰捡起球,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周知扬。”方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知扬停下脚步。
方逸抱着球,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话:“你是周知扬对吧?我是说,那个周知扬。”
空气凝固了。
周知扬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任何情绪的波纹。他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看着方逸,目光沉静而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逸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他想过无数次自己该怎么开口、对方会怎么反应。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而周知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冷。但他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种冷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知扬用四年的时间筑起了一道墙,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挡在外面。
“你可能不认识我,”方逸抱着球,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但我知道你是谁。”
周知扬没有说话。沉默被风撕扯成碎片,从两个人中间呼啸而过。
过了很久,周知扬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冰层下面挤出来的:“你认错人了。”
方逸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周知扬,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你知道我没有认错”。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没关系,”方逸说,背对着周知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说认错就认错。”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知扬还站在原地,身形笔直,像一棵被冬天冻透了的松树,僵硬,沉默,拒绝一切靠近。
方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但没有发出声音——总有一天,你会愿意面对它。我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能不能帮到你。
周知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空旷的球场,吹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他的右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乱了——那种他曾经可以在任何高压比赛中完美控制住的呼吸节奏——在方逸说出那句话之后,竟然乱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凌姣喊他的声音。
“师兄!你站那儿干嘛呢?冻死人了快进来!”
周知扬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转身朝体育馆走去。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