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跑道尽头的玻璃瓶

城北三中的秋季运动会那天太阳一直挂在天上,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被黏住再拔起来的细微阻力。

主席台上的广播喇叭反复放着同一首进行曲,音量调得太大,震得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叶子也微动。

苏璟站在操场入口的铁栅栏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志愿者分工表。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深灰色长袖T恤,外套搭在一边的铁栅栏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昨天在巷子里打架留下的淤青。那块淤青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关节附近,颜色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他把分工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其实上面就写了几行字,但他还是反复看,因为不看着纸面,他的视线就会不自觉地飘向操场对面的高三教学楼,而他不太想往那边看。

“苏璟!”

有人喊他的名字,苏璟抬起头,看见一班班长抱着一箱矿泉水跑过来,箱子太大,挡住了她半张脸。

她把箱子往苏璟脚边一放,喘了口气:“这是你们志愿者要发的,每个运动员一瓶,高三那边的也归你送,签到表在我这儿,你先去把引导牌领了。”

苏璟弯腰搬起那箱水,往高三帐篷走去。箱子不算重,但他右手虎口的伤还没好,搬东西的时候力使不上,走路的姿势微微有点偏,像是在用肩膀和左手撑着大部分重量。

高三的帐篷搭在操场东侧的跑道边上,蓝白条纹的遮阳棚,下面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十几把塑料椅。

贺殳沄坐在最靠外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向后倾斜,前腿离地,他靠着椅背把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桌沿,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正在听旁边的同学说什么,时不时点一下头,笑得很敷衍。他今天把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校服拉链照旧只拉到胸口。

苏璟把箱子搬到帐篷下面,放在桌子旁边,直起腰,把分工表从口袋里掏出来,语气公事公办:“检录在九点半,男子一百米预赛,需要帮助的可以跟我说。”

贺殳沄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苏璟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亮了一下,把搁在桌上的腿放下来,椅子前腿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来得挺早啊学,”他的视线在苏璟脸上停了,嘴角那道昨天被打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道,在疤痕的起点处像被谁用红笔描了一笔,然后往下移,落在了苏璟露出的小臂上。那道从手腕内侧蔓延到肘弯的深紫色淤青,在灰T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有伤口也不知道遮一下。

看着挺严重的。

贺殳沄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把手里那瓶还没拧开的水往苏璟面前递了递,“给你的,学弟当志愿者辛苦了。”

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不用了,我有水。”苏璟看着贺殳沄递过来的水,指了指刚搬来的那箱矿泉水,没有接。

“那不一样,那是学校发的,这是我发的。”贺殳沄把水瓶又往前递了递,瓶身差点碰到苏璟的手背。

苏璟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贺殳沄。阳光下,贺殳沄扎头发的样子被光线勾出一个轮廓清晰的侧影,碎头发在耳朵旁边微微飘动,表情真诚得几让人无法反驳。

想拒绝......但大脑在互博,接与不接都会把事情变得麻烦,索性还是接了。

苏璟伸手接过水瓶,说了句“谢了”,然后把水瓶放在那箱矿泉水旁边,转身走了。

贺殳沄看着他的背影,把椅子重新往后倾斜,椅子前腿又离了地。

旁边江辞洲凑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不是昨天你打听的那个疤脸吗?他怎么在这儿当志愿者?什么瓜。”

“别乱说话,怎么还跟着别人起外号呢?”贺殳沄说,“还能是什么瓜,他们老师亲手点的。”

“诶呀!不是,你喊别人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不能起外号,沄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还双标!话说你怎么知道是老师点的?”

“我当时就在他们教室门口蹲着,听见的呗,我有那能力点人吗?”

江辞洲把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嚼:“嗯……按你家的能力确实能点的好吧,欸!不过说真的,沄哥,你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关注了?昨天让我打听他,今天又给他递水,你该不会——哦~”

“该不会什么?”贺殳沄偏过头,桃花眼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嘴里的口香糖塞进你鼻孔里”的友好暗示。

江辞洲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对谁都是笑嘻嘻的……对他嘛……有点不一样?”

“放心吧该对兄弟啥样就啥样,你就省点心思考我的人生大事OK?照你这嘴,赶明儿全校都知道了,上次你把我微信推给校花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哦哦哦,我那不是觉得我好哥们这么好还没谈过恋爱觉得可惜吗?嘶……你可别说件事!当时校花来找我,我还以为馅饼砸我头上了,结果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你有没有沄哥微信。”

“那你这不得托我的福气还跟校花聊上了。”

“我当时都没想着把你微信推给她呢,我跟她说了我这兄弟不近烟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想着给她劝退,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你兄弟是零?”

“?”

贺殳沄看着江辞洲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江辞洲吓得不轻:“沄哥我错了……反正嘛……后面她也跟我说了只是想谢谢你帮她,然后我就推给她了,这种事情她当面谢谢会更好,你说是吧。”

那次贺殳沄也是在校园墙上无意间看到了。

【重磅消息:城北某校高三美女在校外乱搞,照片流出xxxxxx】

几张图片都是校花的大头照p在一些美女照上,基本p的毫无违和感,很多人都信了,仔细一看还是看的出区别的,造谣一张嘴再加上几张毫无证据的图片就能把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平白无故毁在互联网上。

【我的天呐这不是校花吗,好脏。】

【真恶心表子吧!】

【真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表面装的干干净净有模有样的,私底下私生活混乱。】

……

当时看到的时候他就在想,居然会有人因为一句话几张照片对陌生人带有这样的恶意。

甚至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人。

他和校花也不熟,仅仅见过几次面,不敢想被这样爆在网上她该怎么生活下去。

于是他找江辞洲借了几个小号搜了很多法律相关在评论区抨击楼主,楼主也没闲着骂了好几条没营养的话,贺殳沄装聋作哑就发法条刷屏了999 。

楼主发现这人和疯狗一样咬着他,根本无法用语言沟通就把帖子删了发了新的,还是被他追着咬就没发了。

得亏删的早没有什么波澜,校花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上午九点半,男子一百米预赛开始检录。苏璟举着引导牌站在检录处旁边,牌子举得不算高,立在他的肩膀旁边。阳光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右眼角下那道疤被照得有些反光,他眯着眼看检录表上的名单,睫毛在疤痕的起点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贺殳沄是被江辞洲推到检录处的。他其实上午只有一个项目,男子四百米,而四百米的检录在十点之后,根本不着急。

“来看看我们班跑得怎么样。”他站在检录处旁边的树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举牌子的苏璟身上。

“你看哪呢沄哥,人不是在那边吗?”江辞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的。

苏璟没有看到他,他正在帮一个找不到自己名字的高一学弟查检录表,弯着腰,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嘴里念着名字,找到后那个学弟道了谢跑开了,苏璟重新站直,活动了一下举牌子举得发酸的肩膀,就在这个动作的间隙里,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操场对面的看台,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停住了。

看台最高那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和周围歪歪扭扭的学生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操场,准确地落在苏璟身上,然后笑了,冲他摆了摆手。

是苏缘。

苏璟的引导牌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把牌子靠在检录处的桌子旁边,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稍等”,然后小跑着穿过操场。

阳光追着他的后背,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他跑到看台下面,仰头看着最上面那排,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焦急:“妈,你怎么来了?”

苏缘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他。然后她抬起手,慢慢地比了一串手语:我给你送东西,你忘了带。

她从身边拿起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便当盒,盒子外面裹着一层洗得发白的毛巾保温。她把便当盒抱在怀里,又比了一句:午饭,你早上走得急,忘带了。

苏璟三步并两步跑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便当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妈妈的指尖,凉的。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看台最高处没有遮拦,风比下面大得多。

苏璟跑去旁边栏杆那边找到自己的外套带回来,披在苏缘身上。外套太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你一个人来的?”苏璟问,声音压得很低,看妈妈没反应,他改用手语:一个人来的?

苏缘点头,手语回他:公交车,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里,早点吃完吧等会凉了。

苏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从老城区坐公交车到城北三中,要转一次车,中间要走一截路,正常人大概四十分钟。

但苏缘一个人出门,以她的状态和听不见的耳朵,她是怎么一路找过来的——苏璟不太敢想。他低头看着手里用毛巾包好的便当盒,毛巾是干净的,边角没有脱线,说明妈妈今天的状态还不错,至少记得把毛巾洗干净。

便当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菜切得有点歪,土豆丝粗细不一,一看就是苏缘自己做的。她在状态好的时候会试着下厨,虽然每次都做得不太成功,但她坚持要做。

苏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味道有点咸,酱油放多了。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头冲苏缘竖起大拇指,比了个“好吃”。

苏缘笑了,她的笑容很淡,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亮了一下。她抬手把苏璟额前过长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手指碰到他眼角那道疤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摸过那道伤痕,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在确认这道疤有没有变浅,可它从来没有变浅过。

苏璟任她摸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拿下来。

他用手语说:风大,你早点回去,晚上我回来做饭。

苏缘摇头,比划道:我想看你。

苏璟愣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堵在嗓子眼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饭快速扒完,合上便当盒放进布袋子里,走之前他又把校服外套往苏缘身上拢了拢。

“妈,”他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语气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我今晚早点回来。”

然后他又用手语比了一遍。苏缘点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忙。

苏璟转身跑下看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操场对面的树下,贺殳沄一直站在那里,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也没捡。

刚才苏璟在看台上和妈妈用手语交流的整个过程,贺殳沄看不清细节,但他看到了大致,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苏璟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她,苏璟蹲在她面前吃饭,让她摸自己脸上的那道疤。

那个在任何事情面前都不肯低头、被人堵在巷子里都敢硬碰硬的苏璟,在那个女人面前温顺得像一只收起所有爪子的猫。

贺殳沄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瓶盖,把水瓶拧紧。他想起昨天打听来的那些零碎信息里,有一条是他当时没太在意的——“他家里好像有个生病的妈”。

现在这条信息忽然变得很重。

上午的比赛进行得很顺利,苏璟在操场上来回跑了好几趟,送水、引导检录、帮找不到厕所的人指路,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他手臂上的淤青在阳光下更加明显了,有几个高三的女生看到他手臂的时候小声议论了两句,他的刘海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偶尔他会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一下,露出整张脸,那道疤在阳光下毫无遮拦地暴露着,而他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贺殳沄的四百米预赛在十点二十。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扎着低马尾、手长脚长的样子站在一群短头发的运动员中间格外显眼。发令枪响的那一刻,他起跑慢了半拍,因为他偏了一下头,在跑道旁边的志愿者区域里找了一下苏璟的身影。

但他没找到。

苏璟不在跑道边上,他正蹲在操场角落的器材室门口,帮体育老师清点下午要用到的接力棒和铅球。器材室里一股橡胶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束光,他把接力棒按颜色分类码好,铅球按重量排成一排。

四百米预赛的结果是贺殳沄跑了小组第三,刚好够进决赛。他过线的时候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晃来晃去。

江辞洲跑过来递水,他接过水灌了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成绩,而是问:“那个志愿者呢?”

“哪个?”

“高二那个。”

江辞洲摊手,“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去别的地方忙了吧,你找他干嘛?”

“没事。”贺殳沄把水瓶里的水浇了一点在手心,拍在脸上降温。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校服领口上。他直起腰,扫了一圈操场,还是没看到苏璟。

躲到哪去了?

午休的时候,苏璟在看台上陪着妈妈坐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吃完自己带的三明治,然后送她走到校门口,他看着那辆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回走,走回操场的时候,他一眼看到他负责的那个志愿者的位置上多了个人。

贺殳沄坐在他放水的那张折叠桌旁边,胳膊搭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个小玻璃瓶。看到他走过来,贺殳沄站起身,把那个小玻璃瓶递到他面前。

是一瓶碘伏,外面裹着药店的小塑料袋,袋子里还有一包棉签。

“你手上的伤,”贺殳沄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不处理会发炎。”

苏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那道旧伤边上新蹭破的皮,是上午搬铅球的时候不小心刮的,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了。

他伸手接过碘伏和棉签,说了句“谢了”,然后就站在原地拧开了碘伏的盖子。他用牙咬开棉签的包装,蘸了碘伏往伤口上涂,动作很快,快得有些粗暴,碘伏液从伤口上流下来,滴在地上,他也没在意。

贺殳沄看着他涂药的样子,想说什么,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苏璟涂完了才开口:“下午的接力赛,我们班跑第一棒的人脚崴了,你要不要替他跑?”

苏璟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抬头看他:“我是志愿者,不是你们班的。”

“规则上说可以替补。”贺殳沄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用红框圈出了运动会规则里的某一条,“我刚才专门找体育部的人确认过了。”

苏璟看着那张截图,又看了看贺殳沄,他看起来很认真,。

“我不跑。”苏璟把碘伏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你找别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璟转身要走,贺殳沄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怕被全校人看着你跑?”

苏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隔了两秒,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在用速度甩掉什么东西。

贺殳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他把手机滑回口袋里,低头笑了一下,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不肯低头,连一个小小的激将法都不吃。

但这反而让他更有兴趣了。

下午的太阳更烈了一些,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出了一股橡胶的气味,混着空气里的灰尘和汗水味,变成一种运动会上特有的气息。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一些,校领导坐在主席台上,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阳光打在瓶身上反射出一串刺眼的光点。

苏璟被叫去帮体育组的老师搬跨栏架,他蹲在跑道边上把跨栏架一个一个摆好,调整间距,汗水沿着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往下淌,滴在塑胶跑道上,瞬间就被晒干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他用手撑了一下后腰,眯着眼看向操场中央。

接力赛正在进行,高三一班的第四棒是贺殳沄。

苏璟原本没打算看的,他今天的事情太多了,但他起身的时候,视线刚好扫到跑道上那个扎低马尾的身影,然后他的脚步就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

贺殳沄接棒的时候,他们班排在第三。

接棒的动作不算流畅,交接区差点越线,但他调整得很快,几乎是接棒的同时就加速了。他跑起来的姿势和平时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腿长步幅大,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手臂摆动的幅度很舒展,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内倾斜,跑得很轻松,像是在享受速度本身而不是在比赛。

苏璟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准备摆到下一个位置的跨栏架,忘了放下。

贺殳沄在最后五十米反超了第二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把接力棒高高举起,然后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跑道边上同班同学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冲上去拍他的肩膀,他笑着直起腰,和身边的人击掌。就在他抬头的间隙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扫到了跑道对面站着的苏璟。

苏璟手里拿着跨栏架,站在阳光下,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喧嚣的操场上交汇了一瞬。隔着一整条跑道、一群欢呼的人和主席台上震耳欲聋的进行曲,四目相对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秒,但贺殳沄觉得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然后苏璟低下了头,继续摆他的跨栏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偷看我?

贺殳沄把接力棒交给旁边的同学,接过江辞洲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半瓶。水温温热,他把瓶盖拧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收。

江辞洲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只看到跑道对面一群人在搬跨栏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沄哥你看什么呢?我发现你今天一直在东张西望。”

“看太阳,我发现今天太阳特别好看多看了几眼。”贺殳沄说。

江辞洲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有什么好看的?还能把你魂勾走。”

贺殳沄没回答我他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头顶,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打湿了后颈的碎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只留下几个志愿者在收椅子和清理垃圾。苏璟是最后一个走的志愿者,他把散落在操场各处的矿泉水瓶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回收袋里,把被风吹倒的引导牌扶正,把借来的喇叭还回了体育器材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见贺殳沄靠在公交站牌旁边的梧桐树下,还是那身校服,扎着低马尾。

“你又路过?”苏璟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这次不算路过。”贺殳沄把水递过去,“学弟不要浪费学长的心意啊,总是拒绝会心寒的。”

苏璟这次接过了冰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阵凉意,正好解了一整天的暑气。

他喝完一口,拧上盖子,说了句:“怎么老给我送水。”

“闲的,想找你多聊聊天,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贺殳沄笑了,虎牙露出来,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晚霞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璟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下午接力赛时贺殳沄过弯道的姿势,想起他在最后五十米反超时那个加速的瞬间,想起阳光打在他马尾上的样子。

这个人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星星,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光。

他低下头,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苏璟。”贺殳沄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

苏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运动会完了之后有什么安排?你周末也在便利店吗?”

“关你什么事,不用再找我送水了,”苏璟说完,继续往前走,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这次他转过了半个身子,侧脸上那道疤在夕阳的光里被染成了淡金色,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多说一句话,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碘伏的事,谢了。”

然后他转回去,走向公交站,没有等贺殳沄的回应。

贺殳沄靠在梧桐树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成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他头顶那片半黄的叶子终于落了下来,他伸手接住了它。

他把叶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贺殳沄养成了一个习惯,跑去便利店买水,他知道苏璟在那上班后,有事没事老往那跑,看到人之后就在那乐呵的想找他聊天。

第一次去买水的时候,苏璟看了他一眼,扫码,收钱,没多说话。

第二次去买水的时候,苏璟说了句“你要住这里吗”。

第三次去买水的时候,苏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扫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是要骂他。

贺殳沄看每次都笑着,被骂了也不说什么。

他很清楚,有些东西不能急。

苏璟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对他好就敞开心扉的人,恰恰相反,别人对他越好,他的戒备就越重。他活在一个需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的世界里,因为他的世界里有太多需要他一个人扛起来的东西。这些东西构成了他的壁垒,也构成了他的牢笼,他想慢慢接近他的世界。

贺殳沄有的是耐心,他没什么事是真正上心的,但一旦上心了,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持久。

他每次在便利店里待的时间都不长,买完水就走,顶多在货架之间多逛一圈,但每次都能抓住苏璟的一些小动作,这些细节贺殳沄都看在眼里,收在心里。

而苏璟也在习惯他的存在,毕竟赶也赶不走,习惯这个人在旁边反倒不是一件坏事,某天晚上,贺殳沄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璟正在往关东煮的锅里加汤。他抬头看了贺殳沄一眼,说了句:“没水了,新进的明天早上才送过来。”

贺殳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喝什么?”

“苏打水还有。”苏璟加完汤,把汤勺放回原位,走到收银台后面,“三块五。”

那是苏璟少有的主动找他说话,虽然多说的只是几个字,但贺殳沄觉得这三块五花得比什么都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便利店的灯光在每个夜晚照常亮起,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贺殳沄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那阵风铃声,渐渐变成了苏璟晚班的一部分。

他会在排班表上看到周三和周五的晚上时,无意识地多看一眼门口的方向。

而在三中的校园里,两个人的交集也在慢慢变多。有时候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贺殳沄会冲他点一下头,苏璟也会点回去,动作很轻,有时候是在食堂排队,贺殳沄会端着餐盘排在他后面,然后“刚好”坐到他旁边那桌。苏璟吃饭很快,低着头不怎么看人,但他每次吃完离开的时候,都会把桌上的餐盘收拾干净。

十月底的时候,贺殳沄在走廊上拦住苏璟,递给他一张传单——是一个校外的画展信息,市美术馆办的,免费参观,贺殳沄说这个画展挺不错的,他觉得苏璟可能会感兴趣。

苏璟接过传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画画?”

贺殳沄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转着保温杯的盖子,笑了一下,“猜的。”

其实他不是猜的。他在便利店的收银台旁边看到过一本被翻得很旧的素描本,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都磨白了,他只是没说。

苏璟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说去还是不去。但周末的时候,贺殳沄在美术馆的展厅里看到了他。苏璟站在一幅很大的油画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刘海被展厅的灯光照得有些发亮。他看画的样子很安静。

贺殳沄没有上去打招呼,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另一个展厅的入口,看着苏璟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苏璟在看那幅画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摸着那支贴胶布的黑水笔,他很久没有画画了,他的素描本锁在家里的柜子最底层,钥匙放在妈妈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每次看到好看的画,手指还是会无意识地动,像在握一支不存在的笔。

他也不知道的是,贺殳沄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好想看看他画画的样子。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才说出口的事。

十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苏璟没带伞,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等雨小一点再冲去公交站。便利店的屋檐很窄,遮不住多少雨,他往里缩了又缩,鞋尖还是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

自动门开了一下,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在他旁边站住了。

贺殳沄把刚从便利店买的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会碰到肩膀,苏璟往旁边让了让,贺殳沄就跟着往旁边移了移。

“我送你。”贺殳沄说。

“不用。”

“雨太大了,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你跑过去也会湿透。”

苏璟看着台阶外面被雨打出密密麻麻水坑的路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伞下靠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终于还是碰到了一起。隔着两层衣服,苏璟能感觉到贺殳沄肩头的温度,比雨里的空气暖得多。

“走吧。”苏璟说。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贺殳沄把伞往苏璟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淋湿了大半,但他没说什么。苏璟走在伞下,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路灯的光被水洼反射上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送到公交站的时候,公交车刚好来了。苏璟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往外看,贺殳沄还站在站台上,举着那把伞,马尾和右肩都湿透了,但他还是在笑。

看到苏璟往窗外看的时候,他冲车窗里的苏璟摆了摆手,嘴型说了一句什么,隔着雨雾看不太清,但苏璟觉得他说的是“明天见”。

明天见。

公交车开动了,苏璟靠在座位上,校服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了他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创可贴,是贺殳沄刚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

苏璟把创可贴捏在手心里,低着头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路灯光一段一段地滑过他的脸,那道疤在水光中忽明忽暗。

他把创可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发现贺殳沄在包装纸上写了一个字——“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自己虎口上那道总是好不了的旧伤。

这人连他伤口在哪都记住了。

苏璟把创可贴重新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向车窗外。雨下得很大,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个创可贴的边角,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车速慢下来的时候,他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没云:偷看

璟:偷看

江辞洲:不是看太阳吗 太阳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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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眼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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