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代价

亚提拉和塔德拉之间有什么变了,又或许什么都没变——像是河流经过石头,水流走了,石头还在原地。

那天深夜的复盘让她冷静了不少。

塔德拉有房子、有爱好、有朋友、有亚伯。她的生活是完整的、自足的,即使没有亚提拉,她依然是幸福的。她不需要“念”来填补什么,也不需要“猎人”的身份来证明什么。有她没她,塔德拉的生活不会有什么不同。

而“念”是亚提拉唯一仅剩的东西了。

她只有这个,这是她的价值,她的本质。

所以她太想要塔德拉的接纳了。那种渴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不只是想靠近,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上面。当塔德拉拒绝学念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她不需要”,而是“她不想要我的一部分”。

恼羞成怒。觉得塔德拉半点都不喜欢她。

她想教塔德拉念,本质是想“带她进入自己的世界”——这本身是一种邀请,但也是一种要求。

她在要求塔德拉接纳完整的她、全部的她、本质的她。像一个讨好妈妈的孩子,想回到子宫。

可世上哪有可以全盘接纳另一个人的存在?渴望被全盘接纳,本身就是思维惰性。她差点又在塔德拉身上重蹈覆辙。

真懦弱。

塔德拉给的太多,她很难不想要更多。但她逐渐变得贪婪,这不应该是塔德拉的义务。塔德拉不应该被她架着爱她,用她渴望的方式对待她。一个毫无瓜葛的个体,没有背负另一个个体创伤的责任。

是的,她早该意识到的。

一切都是因为她还不够强——不够强到能坦然接受“有人无条件对你好”,不够强到能不把每一份善意都换算成债务。

她在试图消除她们之间的差异。想让塔德拉也成为“自己人”,成为“可以并肩的人”。塔德拉不接这个要求,不是因为拒绝她,是因为她不需要。

从头到尾,只是亚提拉的一厢情愿。她没有站在塔德拉的角度看问题,她被创伤刺激到了,不安感胜过了情感和理智。她又想把塔德拉“工具化”了——渴望塔德拉成为那个“贤妻良母”,填补她心里的空洞。

真令人作呕。

塔德拉和她确实在两个世界。塔德拉拥有的是小资产阶级的安稳美好——那种不需要拼命就能活下去的、理所应当的幸福。她善良、温暖、真诚,这些是真的。但这些真的背后,有一个前提:她不需要靠“变得更强”来活下去。她享受着“理所应当”的爱和美好。

亚提拉不一样。她从泥潭里爬出来,出淤泥而全染。她必须变强,必须学会念,必须“有用”,否则活不下去。塔德拉的“我不需要念”,是一句从安稳位置上发出的真话。

但这句话在当时她耳朵里,引发了被否定的苦涩、带着怒意的不甘、还有——忮忌。

愿意相信“不需要理由的爱”的人,是因为本身可以轻易得到。对着不同环境甚至不同阶级的人说出善意的浪漫话,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

她之前只是在假装理解那句话——“人和人之间,不需要完全进入彼此的世界,也可以相互理解和尊重”。

假装的。她根本没做到,以后也做不到。

她和其他客体之间永远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亚提拉摸着素圈戒指,把玩着香料吊坠,脑海里闪过伊蒂克的身影。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想和伊蒂克分享任何关于塔德拉的事。一丝一毫都不想。

那天清晨,她主动告别了塔德拉。

没有太多话,没有解释为何匆匆离去,没有再提“念”的事。她只是说,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塔德拉站在门口,亚伯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下次回来提前说。”塔德拉说,“给你做好吃的,我厨艺也精进了哦。”

语气和每一次送她出门时一模一样。好像她只是出去遛个弯,很快就会回来。

亚提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塔德拉还站在门口,亚伯已经趴下了。

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亚提拉通过念能力空间回到贫民窟。

同行的还有青龙。

这里的空气永远混着泥土和烟火的味道,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墙壁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广告纸张。她在这边做慈善已经大半年了——施粥、捐物资、偶尔帮人看点小病、发点万能药和抗生素。

不是那种“正规”的慈善。是直接扛着物资来,发给需要的人。

比起给资金还是给物资最实在,物资是实打实看得见的。

这边的基金会靠不住。捐款会被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只剩个零头。亚提拉不想自己辛苦赚的钱被那帮人贪污,只能亲力亲为。

好在有念兽,有念能力空间。青龙负责搬运,玄武负责清点,朱雀负责分发——她只需要站在旁边,偶尔搭把手。

“大姐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里窜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卖报纸的小男孩,叫阿莫。十一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很亮,跑得比野狗还快。亚提拉之前给他送过几次吃的,他就认准了。

“阿莫?怎么了?”

小男孩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巷子深处,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有人在打听你。”

亚提拉眉毛一挑。

“好几批。”阿莫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批是穿西装的,一看就是有钱人身边的人,问得很客气。第二批嘛……”他压低了声音,“是混帮派的,凶得很。第三批最奇怪,是个老头,穿着很普通,但走路没声音。”

亚提拉愣了一下。

穿西装的?帮派的?还有个老头?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你住哪儿,平时在哪儿活动,干什么的。”阿莫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角,“我都没说,大家也都散布了好多‘烟雾弹’。我们还以为你出意外了。”

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忧。

“你本人好久没来了。我们都以为……”

他没说完。但亚提拉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这边,一个人好久没来,通常只有一个结局。

“我没事。”她揉揉他的头发,“出去办了点事。”

阿莫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那些打听你的人……”

“我来处理。”亚提拉从包里掏出一袋干粮和糖果塞给他,“这几天别往这边跑,躲着点。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阿莫接过之后点点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亚提拉站在原地,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眯起眼睛。

穿西装的。帮派的。走路没声音的老头。

她刚在天空竞技场露了脸,刚和西索那帮人扯上关系——这就有人找上门了?还是说她帮普通人开念的事引起某些人注意了?底层群体过得好,会损害某些畜生的利益——尸体回收、器官买卖、黑工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链,都建立在底层“消耗品”源源不断的基础上。

在他们眼里人命是可以量化的数字。

她动了别人的蛋糕。

在这段时间,亚提拉更频繁地出现在外界,意图钓鱼,抓住背后之人的马脚。

其中一个答案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贫民窟的街道上。

亚提拉正在给一群孩子发盒饭,抬头就看见那辆车——锃亮的漆面,流线型的车身,和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穿西装。戴眼镜。表情是那种常年待在上层社会才会有的、温和但疏离的礼貌。

呵,这种人也会屈尊来这个他们瞧不起的地方?要不是有利所图他们巴不得对这种底层世界视而不见吧?

“请问是亚提拉小姐吗?”他下车,微微欠身,“我家主人想见您。”

亚提拉把盒饭递给面前的小孩,拍了拍手。

“你家主人谁啊?”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

烫金的。印刷精美。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头衔——巴特拉,知名实业家,名下资产若干。亚提拉懒得细看,直接翻到背面。

没印象。大概是哪个有钱的龙套。

“没听过。有何诉求?”

“我家主人将在友客鑫拍卖会上拍下了所有的‘贪婪之岛’游戏机。”男人的语气依然恭敬,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听说您……对某些‘特殊能力’有研究。”

友客鑫拍卖会。贪婪之岛。

她想起原著的剧情。那个用念能力构建的游戏,那张据说只有念能力者才能玩的游戏卡带。

这个男人找她干什么?治疗他那个传说中年轻貌美的恋人?因为听说她能帮人开念对吧——这样就不需要有人通关游戏把“大天使的呼吸”带出来,直接带恋人进游戏治疗就行。

不失为一种思路。比原著里那个冤大头靠谱多了。

“你家主人,”她开口,“是不是有个很重要的人生病了?”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您怎么知道?”

亚提拉没回答,请她帮忙还隐瞒那么多信息,她也没必要坦诚相待。

她只是把名片收进口袋,招呼青龙帮忙发剩下的盒饭。

“带路吧。”

车子驶离贫民窟,穿过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独立的宅邸前。

亚提拉下车,看着面前那栋建筑——不算特别豪华,但处处透着“老钱”的气息。不是暴发户那种金碧辉煌,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内敛的矜贵。光是门口那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树,就够贫民窟的人吃一年。

她被引到一间偏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年纪看不出来,五六十?头发灰白,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见过太多、失去太多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的亮。

他旁边放着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女人。各种医疗设备齐全,护士们进进出出,轻手轻脚得像在伺候什么易碎的瓷器。

亚提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那女人还在呼吸。但那种呼吸,是机器维持的呼吸。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但亚提拉知道,那不是睡眠。

年轻。漂亮。躺在昂贵的病床上,周围是一群拿钱办事的人。

亚提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男人站起来。

“亚提拉小姐。”他的声音很稳,但亚提拉听出了那层稳下面的东西——那种只有失去过的人才会懂的、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颤抖,“我叫巴特拉。这是我妻子。”

他顿了顿。

“有人告诉我,你能做到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亚提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女人。

“谁告诉你的?”亚提拉也可以理解告密者,她也没想藏着掖着,估计密网上情报已经传开了,而且这个富翁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或者说从哪里拿到情报的?”

巴特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的恋人。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明媚动人,笑得像阳光一样——和床上那个惨白得像纸片的人,判若两人。

亚提拉没去拿那张照片。她只是扫了一眼。

亚提拉盯着富翁,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不相信有真爱,一定又是演的,一切为了更好地达成交易,把握谈判的节奏。

“我无意听您的爱情故事。”她开口,语气比平时更硬,“请先回答我的问题,您的回答会影响我后续的判断和决定。”

白虎在念能力空间里待命。

亚提拉根本没心情听有钱人卖惨。他们卖惨的时候,用的是高档病房、私人护士、顶级医疗设备——而贫民窟的人只能用桶装止疼片硬扛,抗生素都搞不到。

巴特拉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不重,但很深。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神医’。”他说,“有人说您是‘神医’。可以帮助别人获得超能力,看似只是听一场音乐会,身体素质就会得到质的飞跃。最神奇的是——没有失败的案例。”

“有人告诉我,那位‘神医’的主人,会在贫民窟里施粥。”

那怎么没想着跟着她一起做点慈善呢?先刷一波她的好感之类的。

什么都没做,只有明晃晃的算计。交易,全部只是交易,只有他们的痛苦才是痛苦,只有他们的痛苦才值得被重视?

满脑子只有自己。

亚提拉沉默着,等他透露出更多信息,或者说点无关紧要的。

巴特拉也没有再说话。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医疗设备发出的轻微滴滴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你想让我救她?”

“用流传的那个‘神迹’?”

巴特拉的喉结动了动。

“如果可以的话。”他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真是高高在上呢。

亚提拉看着他,又看着病床上那个女人。

年轻。漂亮。从照片上的笑容来看,曾经鲜活得像一颗饱满的果实。现在躺在这里,靠机器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迹象。

她心里翻涌起复杂的东西。

鄙视,令人作呕。

老牛吃嫩草。有权有势的男人,总喜欢把年轻女性当高奢店的奢侈品,可以炫耀的谈资,魅力和权力的展现。买回来,摆在家里,病了就花大价钱治——像修一辆昂贵的跑车。这就是他们理解的“爱”。

厌恶,真是冠冕堂皇。

“任何代价”。说得真好听。这四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付得起。他们的“任何代价”,对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够不到的天文数字。他们用钱买命,用钱买爱,用钱买心安理得。

若是要他们的命呢?若是要他们的名声呢?还在这里假深情。

愿意支付的代价都是对他们而言无足轻重的东西。

愤怒。凭什么?

她想起贫民窟那些孩子。阿莫的妈妈病了多少年?没钱治,硬扛着,扛到最后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死的时候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那个叫米拉的女孩,发烧烧坏了脑子,因为家里买不起药,只能用土方子敷。还有那个老裁缝,眼睛瞎了一只,还在缝衣服——因为他要养活三个孙辈。

那些人的命,也是命。

但他们没有“任何代价”的资格。他们只有“能扛多久扛多久”。

同时也有点悲悯。

不是对巴特拉。是对病床上那个女人。

她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年轻、漂亮、被一个有权势的男人看中。然后被娶回家,被宠着,被养着,被当成珍宝一样供着。

笼中金丝雀。

最后病了,躺在这里,连生死都由别人决定。

她有没有想过,自己其实也是“代价”的一部分?她的恋人也是压迫她的权贵。

不过关亚提拉何事?思绪滚了一圈,又滚回了熟悉的反思。

她在愤怒什么?她在鄙视什么?她站在这里,不也是因为巴特拉有钱有势,能把她从贫民窟“请”来?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也是要利用他的钱、他的势,去反哺那些他永远不会看一眼的人?

劫富济贫。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多好听。

可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她不过是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学会了一些特殊本事的人。她是念能力者,也算是拥有特权。她没比巴特拉高尚多少。她只是不想和他站在一边,她的立场和道德都是灰色的,流动的。

她终于是妥协,她一生都在妥协。

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算计机会,这是一条肥鱼。

巴特拉都敢夸下海口说“任何代价”了,她能要什么?

钱。物资。药品……那些贫民窟的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她可以要一笔巨款,买成粮食和药品,发上一年。她要他打通关节,让那些被黑/帮控制的“回收链”断一截。她要他提供庇护,一个干净的会干实事的“基金会”——让贫民窟的孩子能有个安全的地方吃饭、睡觉、读书、生活。

她要他把“任何代价”,变成无数人活命的机会。

答应她的话就别让她操一份心,把事情办的尽善尽美才好。不然显得很没诚意。

再者,个人私心就是她想要要一套“贪婪之岛”游戏机。后续自己玩或者做人情都是很好的选择。

还有拿到可靠的情报渠道,她有很多想调查的事情,需要人脉和资金,需要狐假虎威。

对。就是这样。

用他的权势和财力,救他们的命,换取她的劳动报酬。

互利互惠,白纸黑字。

这很公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久前还在发盒饭,还在揉孩子的头发,还在摸塔德拉送她的素圈戒指,还在把玩香料吊坠。

现在这双手要用来帮权贵了。帮权贵逆天改命,完成他自我感动的深情的爱情剧本。

恶心,她帮他大部分是因为那位女性。要是是救他本人,亚提拉只会狮子大开口要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面孔。如泣如诉,仿佛被他那份痴情深深打动了。

“您的诉求我了解了,且我刚刚确定了您不是那种要害我的人,可以放心了。”

“请原谅我先前由于警惕所造就的无礼。”

“现在谈正事,请说说她的情况。”

“报酬足够丰厚且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话,我很愿意帮忙。”

他们站在棋盘的两端,亚提拉胜券在握——她清楚自己的稀缺性,在情报上她也有优势。

漫画原著这位冤种手底下全是一群孬种,关键情报都瞒着他,就为了利益。最后搞得他后面人财两空。有些读者还在讴歌爱情,她只觉得命运真是回旋镖。

……钱买不来珍贵的东西,即使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后面也守护不住任何。

现在找到她就有破局的筹码了。那群孬种终于干了点实事。

其实女主已经差不多真名解放了哈哈哈,不知道看不看得出来,几乎是明示了…

角色命运的谜底就在名字之中。

BGM - We Sink

一首有海味的歌……再看一眼海吧,那怎么可能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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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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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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