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但崔璐清楚崔元不会有实际行动。
他讨厌她,再简单点说,他瞧不起她,这样的感受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就已经清楚明晰。
理由实在太显而易见,谁会喜欢后妈的女儿?
还是一个从小生活在底层,靠着骗取怜悯来获得新生活的人。
那是个温度恰到好处的午后,阳光并不刺眼。崔璐穿着打了两个月零工买来的裙子与皮鞋,鼓起勇气望向眼前的雕花大门。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心翼翼避开大理石地面上的拼花,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关节因用力而泛青白。一路上走得很慢,因为担心便宜滚轮发出的噪声太大。
到往客厅,有所感知地抬头后,迎接她的是站在二楼玄关处的人**且直白的视线。
她凭借较好的外语水平,长假期间曾在一些高级餐厅里当过服务员,因此对这样的凝视并不陌生。
生活优渥,过着养尊处优日子的人尤其讨厌这种费力挣扎又带着讨好意味的作态。太苦太累太麻烦又太蠢了不是吗?明明那么努力,实际上却没什么作用,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够不到。
不因别人的不满而情绪内耗,她在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但恶意有时候就像季节性流感,人无意经过,却倒霉沾染。
到底是哪里看不顺眼,发色太浅让他感到刺眼?裙子款式太过时?或者说其实跟她没有关系,只是对方刚好吃错药情绪无处发泄。
崔璐松开捏紧拉杆的手,并不躲避崔元傲慢且带有俯视意味的目光。
她将箱子立在原地,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因为知道自己长了一张世俗意义上可爱且漂亮的脸,于是朝对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好看的梨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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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高二下学期之前,崔璐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也许是儿媳的改嫁、儿子的不辞而别对年过半百的她打击太大,生命至此有了痛苦的底色,往后哪怕是微小的变故都足以把她压垮。
从崔璐念初中三年级开始,就常常看见曾经意气风发、个性十足的女人坐在木椅上,倚在墙纸损毁的房间角落沉默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身旁掉色的窗户扇明晃晃敞开却好像灌不进一丝凉风,也感觉不到多少光亮。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小而瘦弱的身体因疾病和疼痛慢慢地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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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最终离世在一个阴雨天。
李敏美是在接到告知她以后每个月不用再汇款的电话后才匆匆赶来的。
崔璐很少见她,记忆里的见面经历一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
不过每次见到她,都感觉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身黑色毛呢大衣,一双黑色中跟皮质筒靴,不在乎雨水的飞溅。视线里的母亲站在冰冷的雨中,像一朵野蔷薇。
很讽刺。
早已迈入中年的女人因精心的保养守护了无法长久的美丽,而她头发花白的奶奶,因郁结的心绪定格了本可以挽救的生命。
雨水仿佛能够模糊一切。
崔璐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渗出的薄汗,能闻到混合着雨水与香水的气息,她看见通红的眼眶,看见对方胸膛剧烈起伏,看见沾上雨水后黏在脸颊一侧的发丝,却怎么也无法从这些具象的细节里找寻出她想要的那点真实。
崔璐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你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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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到安葬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结束以后李敏美就主动跟随崔璐来到了她和奶奶的家。
屋内的装饰和陈设与李敏美记忆中的家相重叠,只是墙纸剥脱,部分家具褪色、生锈,不再像她印象中那样温馨。
她一直有留意到崔璐的衣着,黑色的长袖与长裤虽然看不出新旧,但脚上那双白鞋泛黄明显,边缘处脱胶,足以想象背后数次的清洗与晾晒。
“璐璐,妈妈每月都固定汇钱给你…你都用在哪了?”李敏美斟酌再三,想不出更委婉的措辞,决定开口问问。
崔璐一边低头回答,一边将两人的雨伞收好放在玄关处,“奶奶好几年前就生病了,但她不愿意让我告诉你。治病需要钱,买药需要钱,我们想要活下去就需要花很多很多钱。”
简单几句话,让李敏美捏着包带的手指不自然收紧。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又像被人堵住,半天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嘀嘀嗒嗒响,衬得屋里静得发闷。
停顿了一会儿,崔璐还是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她坚决不让我把这笔钱用在她身上。还记得吗?奶奶脾气很倔的。”
她的声音渐小,想到了一些很难受的事情。
“可是奶奶基础病很多,一旦病情急性发作,身体就会感觉到特别痛,任何人应该都无法忍受那样的感觉…”
李敏美沉默很久,才缓缓回应,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沙哑,“对不起,我不知道情况这么糟。”
氛围因为这个话题变得更加僵硬。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再聊什么才能缓解气氛,李敏美只好又问问学习情况。这话题安全又体面,像母女关系的外衣,裹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生疏。
崔璐快速整理好情绪,简短地回答,“还行,我比较擅长,也蛮稳定的。”
视线掠过女人肩头,落在客厅角落的胡桃木展示柜上。里面陈列着许多成绩单,简单的印刷字体展示着她的天赋,也记录了她的刻苦。
打开柜子,取出里面的纸张。李敏美看得很慢,指腹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迹,一张又一张地翻下去。
泪水让那双本就漂亮多情的眼睛更加明亮,崔璐再抬头时,发现李敏美又在流泪。
分别已久的女人此刻终于想起要充当母亲的角色,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轻轻落下。温暖而柔软的手掌心紧贴着崔璐的发顶,指尖微微陷入发丝,动作轻柔又小心。
哽咽,无言。
“璐璐做得很好。”她隔了很久才说出来,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以此足够填补她生命的缝隙。
小时候的她盼望得到这样的赞赏,以为做到最好就可以换取母亲的回头与目光。现在突然得到,却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不公平、找不到理由、没有结果的事。
母爱于她,早已在无数次的失望之后失去了本该有的价值。因为麻木,她没有了对生活死磕到底的勇气,毕竟活着对她来说都是一件费劲的事。
黏湿的空气与灰暗的光线让人的大脑混沌杂乱,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突兀冒出,划破长久以来的克制。
在女人关门将要离去的那一刹那,她改变主意,伸手死死拉住了李敏美,问出了那个嚼烂在她内心多年,反复浮现却从未说出口的问题,“妈妈,那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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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李敏美的恳求终于打动了她的丈夫,也许是崔璐出色的学习成绩展现出了她的价值,搬进崔家和母亲一起生活这件事,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约好见面的那天,和她同姓的陌生男人,崔明,态度温和,言辞有节,和她想象中不同。
她的户籍没有改到崔明名下,这是由李敏美转述的。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对方似乎是想要照顾她的情绪,表达时小心而委婉,甚至提出自己可以给到她其他方面的支持。
崔明当然是个善于权衡利弊的优秀商人,崔璐觉得自己没有无知到那种地步。面对母亲的善意,她也没有任何异议,甜甜地笑着说好。
但她内心并不在乎。
手续很快办理好。
正式被接往崔家的那个午后,崔璐站在未锁的大门外,以为自己已经跨越过人生中最大的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