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春深,风软花繁。
清晏殿外的白玉露台落英簌簌,桃李芳菲铺了满阶,殿内丝竹清音婉转悠扬,衬得整场皇家春日宴雅致雍容。百官端坐叙礼,各家亲眷三两成群闲坐赏春,笑语温雅有度,皆是京华世家的端正光景。
方才岳喵昭被生母传唤问话,匆匆安顿完毕,心中始终惦念着孤身倚栏的韩玉辞,便提着裙摆快步折返回来。
今日的岳喵昭,并未着寻常将门子女利落的劲装。
她素来最懂爱美、最惜风华,心性鲜活通透,与世人刻板印象里的将门幼女全然不同。旁人以为武将之女必偏爱利落短打、飒爽劲装,殊不知岳喵昭唯独在校场习武、院中练箭时才会换上简便劲装。余下时日里,她最爱各式料子柔软、色调素雅温和的衣衫,尤爱广袖流仙、裙摆翩跹的流袍裙衫。
她偏爱素净明亮的配色,不喜浓艳浮华,偏爱衣料垂顺如云、广袖翻飞似雾的仙气衣裙。纵使裙裾层叠、纹样繁复、穿戴起来颇费功夫,她也甘之如饴,只觉衣衫娉婷,方是女儿温柔风华。不仅爱衣裙,她亦喜爱精致端正的发式、温润精巧的簪钗首饰,日日悉心打理仪容,将自己收拾得干净舒展、明媚得体。
今日赴宴,她便身着一袭月白暗绣折枝兰的广袖流袍,广袖宽大飘逸,裙摆层层叠叠垂落至地,行走间如流云拂地、月下乘风,雅致又出尘。乌黑长发高束成飒爽马尾,既保留了她骨子里的英气,又衬得脖颈纤长、面容利落,鬓边斜簪一支素银缠枝玉钗,简约灵动,恰到好处。
岳喵昭快步穿过纷飞落花,裙摆轻扫青石地面,悄无声息立回韩玉辞身侧,语声清亮温柔:“玉辞,我回来了。”
韩玉辞闻声抬眸,澄澈如水的杏眼轻轻一亮,望着眼前身姿娉婷、眉目英气又温柔的少女,唇角掠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喵昭。”
二人并肩倚在雕花白玉栏杆旁,身下是碧波浅浅,池中锦鲤逐水嬉戏,身前是满园春色浩荡。文武朝臣在不远处分区闲谈,朝堂文武素来各成圈层、隐隐有别,文臣守礼雅致,武将坦荡刚直,两派子弟向来甚少深交。可两位七岁少女初见投缘,再见倾心,半点不受父辈朝堂隔阂影响,相处自然亲近。
岳喵昭侧头看着身旁清雅恬淡的韩玉辞,柔声开口:“方才是我母亲寻我叮嘱几句宴席礼数,耽搁了片刻,让你独自久等了。”
“无妨,园中春景甚好,独自赏景亦不觉乏味。”韩玉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岳喵昭一身翩跹雅致的广袖流袍上,眼底含着真切的欣赏,轻声问道,“我素来听闻将门儿女偏爱利落劲装,可你这身广袖流仙裙,温婉出尘,极是好看。平日里你皆是这般雅致装扮吗?”
岳喵昭闻言眉眼弯弯,狐狸眼漾开温柔笑意,豆沙色的唇瓣轻轻扬起,坦然自在地答道:“若是在校场习武、院中练箭,我便会换上轻便劲装,方便跑动腾跃。可寻常赴宴、闲居在家,我最喜这般素雅飘逸的衣裙。女儿家本就该爱美爱俏,着柔软衣衫、戴精巧钗环,打理得干净舒展,亦是本心。”
她性子坦荡,从不遮掩自己爱美好雅的喜好,既有将门儿女的磊落英气,亦有寻常闺阁少女的温柔玲珑。
韩玉辞听得微微颔首,心底愈发喜欢眼前这份鲜活纯粹的性子,稍作沉吟,她心中忽然生出一问,便温声缓缓道出:“我自幼长于文臣深宅,所见女子,或伏案读书、或持家守礼、或习练女工、或安稳度日。不知喵昭你,如何看待这世间女子百态?”
这一问轻柔淡然,无试探、无考究,只是闲谈之中的真心问询。
岳喵昭闻言微微垂眸,片刻后抬眼望向满园芳菲,目光澄澈通透,心底所想皆是自幼母亲教诲,一字一句,清亮温柔,字字皆是通透风骨:
“我阿娘常与我说,这世间女子,从无定式。本就有聪慧伶俐、过目成诵者,有读书万卷、笔墨留香者,有英姿飒爽、驰骋自在者,有蕙质兰心、通透温柔者,有娴静文雅、温润自持者,亦有潜心医术、济世救人者,亦有温婉贤淑、持家守庭者。所谓红颜千娇,百态千姿,各展芳华,从无高下之分。”
她说得坦荡真诚,眼底盛着纯粹的善意与通透。
她家中并非独女,上头还有一位长姐,性情沉静温柔,自幼偏爱医术,潜心研读医典,立志日后行医救人、济世渡人。母亲苏临砚素来因材施教,从不拘着两个女儿的天性,长姐爱医便任由她研习,她爱美爱雅、爽朗好动,母亲也尽数包容,教她们女子各有风骨,不必困于世俗规训。
韩玉辞静静听着,心底悄然泛起层层暖意。
待岳喵昭话音落下,她微微浅笑,眉眼清润恬淡,缓缓接话,声音轻柔却自有力量:“你说得极好。我倒觉得,这世间有多少位女子,便有多少种美。不必一味追着世人口中的端庄温婉、明艳动人,不必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身心安然、体态康健,本心澄澈自在,才是女子最大的美。”
这番话清淡通透,藏着她半年丧母、独处低谷沉淀出的沉静心境。
话音落时,无人知晓,韩玉辞心底悄悄藏了一段柔软心绪。
她暗暗想着:岳喵昭这般明媚通透、自信坦荡,看待世间女子万般风华皆心怀包容,从不偏颇狭隘,这般温柔开阔的心境,定然是被妥帖疼爱、悉心教养长大的。
她的阿娘苏临砚,一定极爱她,也极懂她。
真好啊。
她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浅浅的、真诚的艳羡与庆幸,艳羡喵昭自幼有慈母悉心教诲、温柔庇护,庆幸自己今日有幸结识这般心性纯良、通透温柔的知己。
只是这份柔软心绪,她半点未曾表露,只静静藏在心底,面上依旧是恬淡温柔的笑意,静静陪着身侧好友看满园春光。
岳喵昭听得连连点头,深觉合意,只觉与韩玉辞愈发投缘。一人长于书香府邸,沉静自持、通透内敛;一人长于将门府邸,明媚坦荡、鲜活温柔。一文一武,圈层有别,境遇不同,却偏偏心意相通、言语契合,半点无文武圈层的生疏隔阂。
二人闲话渐深,从春日景致聊到日常起居,从诗书风雅聊到儿女本心。
岳喵昭说起家中长姐潜心学医、日日研读医书、炮制草药的趣事,言语间满是敬佩;说起母亲苏临砚性情飒爽有风骨,不似寻常深宅妇人拘于礼教桎梏,教她们姐妹二人随心生长、各展所长;说起父亲镇北将军岳擎,素来豁达开明,最是疼惜女儿,从不因她们是女子便轻待半分,反倒觉得女儿细腻乖巧、心性纯粹,远胜顽劣儿郎。
韩玉辞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应答,心底愈发觉得这份相遇难得可贵。
闲谈之间,韩玉辞想起案头常读的书卷,便轻声开口定下约定:“我近日在家潜心品读《诗经》,书中草木风月、人情风雅,字字皆有韵味。只是独自研读,无人共赏共论,终究寡淡。下次我们相见,我便将《诗经》带来,与你一同品读闲谈,可好?”
岳喵昭瞬间眼亮,笑意明媚,当即应声:“甚好!我平日读诗书皆是浅尝辄止,许多深意无从领会,有你相伴共读,定然获益良多。我们一言为定,来日相会,共赏诗书风雅。”
春日风暖,落花翩跹,两个小小少女的约定,温柔落在漫天春光里,纯粹又真挚。
不多时,宫宴渐近尾声,文武百官陆续辞宴离场。
韩文渊身边小厮寻至园中小径,躬身请示,示意韩玉辞该随父返程。
韩玉辞见状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岳喵昭,眼底带着几分不舍:“我父亲唤我返程了,今日便先别过。切记我们的诗经之约。”
“我定然铭记不忘。”岳喵昭笑着挥手相送,步步相送几步,立于花下目送她离去。
二人隔着几步春光,温柔对视,含笑挥手作别。
韩玉辞跟着韩文渊缓步走向宫门车马处,频频回头;岳喵昭立在落英树下,笑意盈盈挥手,直至那抹浅杏色身影彻底走远,方才收回目光,满心皆是结识知己的欢喜。
她转身提着广袖裙摆,轻快奔向自家父亲所在的方位。
镇北将军岳擎一身墨色镇北武将朝服,身形挺拔巍峨,眉目英挺浩然,半生镇守北疆、护佑家国,朝堂之上威严凛然、震慑四方,私下里却是性情豁达、极度疼女的慈父。
世人皆重子嗣香火,盼得麟儿光耀门楣,唯独岳擎从不执念男女之分。他常言,儿女皆是血脉恩情,男儿可戍守山河、建功立业,女儿可温润自持、安然风华,无需强求一致。家中一双女儿,长女沉静学医、心怀仁善,次女明媚鲜活、爱雅爱美,皆是他掌心珍宝。
此刻岳擎正与几位武将同僚浅叙闲谈,余光瞥见小女儿提着广袖裙摆、步履轻快奔来,眉眼含笑、满身朝气,当即收敛周身凛然气场,眉眼温柔,下意识张开双臂。
“爹爹!”岳喵昭毫无拘束,一头扑进岳擎宽阔温暖的怀抱,软糯清甜的嗓音格外亲昵。
岳擎朗声低笑,胸腔震出温热笑意,大手稳稳托住女儿腰肢,顺势将她高高举起,让她凌空俯视满园宫景。
岳喵昭嬉笑出声,广袖流袍在空中翩然展开,如云似雾,灵动好看。周遭同僚见惯了这位铁血将军宠女模样,皆是善意莞尔,谁也想不到沙场悍将,竟对幼女温柔至此。
玩笑片刻,岳擎怕她疲累,缓缓将人放下,随即伸手揽住她,稳稳将她圈在臂间,让小小女儿安稳坐在自己手臂弯里,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玉钗,笑着打趣:“我家小丫头今日这般欢喜,莫不是御园春色太过好看,把你乐坏了?”
岳喵昭依偎在父亲怀中,眉眼明媚,像只归巢的小雀,叽叽喳喳将今日奇遇尽数道出:“爹爹!我今日认识了一位极好的朋友!是韩太傅家的玉辞妹妹!她性子温柔沉静,饱读诗书,待人极好!”
她絮絮叨叨说着二人初逢的场景、闲谈的话语,说起彼此论及的女子百态风华,说起二人定下的《诗经》共读之约,说起玉辞通透温柔的心境,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欢喜。
“世人都说文武有别,可我与玉辞妹妹相处极是投缘,半点隔阂也无!”
岳擎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愈盛,指尖温柔理顺她微乱的发丝,心中了然朝堂文武隔阂,却丝毫无半分不悦,反倒满心宽慰。
他半生立于朝堂沙场,深知文武官员政见各异、圈层有别,往来多有分寸顾忌,却从未想自家活泼爱娇的小女儿,能纯粹抛开世俗圈层偏见,结识文臣世家的知己好友。
他温声开口,语气豁达通透:“我儿眼光极好。韩太傅清正端方、儒雅正直,教养出来的女儿,品性气度定然不凡。朝堂文武之别,是朝臣公职立场之分,与孩童真挚交情无关。你能得一投缘知己,爹爹由衷为你欢喜。”
说话间,宾客散尽,宫门外车马齐备。
岳擎稳稳抱下女儿,牵着她细嫩小手,迈步踏上岳府豪华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宫外喧嚣,车厢温软安稳。
岳喵昭依旧兴致未减,挨着父亲身侧,继续细细说着韩玉辞的性情、谈吐与通透心境,句句真心,字字欢喜。岳擎靠在软垫上,耐心聆听,偶尔应声附和,看着女儿明媚鲜活的模样,心底满是柔软知足。
他从不愿拘女儿天性,她爱美便任她穿戴雅致衣裙,她开朗便任她结交知己好友,她有风骨便护她肆意生长。不求她建功立业、惊艳世人,只求她岁岁安然、随心自在、有友相伴、喜乐无忧。
与此同时,另一侧韩府马车之内。
车厢清雅安静,檀香袅袅。
韩文渊端坐一侧,看着身侧沉静温柔的女儿,方才侍从早已回禀,小姐今日与岳家二小姐相处融洽、言谈投缘。
他深耕朝堂数十载,最是清楚文武两派根深蒂固的圈层隔阂,文臣重礼法风骨,武将重忠勇坦荡,朝堂之上各执己见、各司其职,素来甚少私交。
他本忧心女儿丧母之后性情孤冷、心境郁结,常年独处无伴,难遇知己。今日见她能打破圈层隔阂,结识性情纯良的将门贵女,眉眼之间重添鲜活暖意,心底万般欣慰。
韩文渊轻轻抬手,温柔抚过女儿发顶,语气温和慈爱:“岳将军忠勇坦荡、品性刚正,胸襟豁达,其家眷子女教养皆是上等。你能与岳家小姐真心相交、投缘相知,跳出世俗文武隔阂,心性通透难得,为父甚是宽慰。”
韩玉辞抬眸望向父亲,眉眼浅带温柔笑意,轻轻颔首:“喵昭心性明媚通透、温柔坦荡,待我真心诚挚,是难得的良友。女儿很欢喜能结识她。”
车厢轻晃,车轮滚滚,两两归府。
一为文臣清雅孤女,一为将门明媚娇女。
一场春日宫宴,一番风华对谈,一卷诗经之约,彻底跨过朝堂文武百年隔阂。
无人知晓,这两个七岁少女纯粹真挚的友情,将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彼此低谷相依、岁岁相伴、共展芳华、互为救赎的温柔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