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宫宴初逢,春风遇喵昭

玄政十一年,春

距韩府主母宋氏病逝,已然整整半年。

隆冬彻骨的风雪早已尽数褪去,京华大地冰雪消融,十里长街杨柳抽芽,青砖古道边的迎春开得一簇簇金灿灿,暖风拂过皇城宫墙,吹得满宫桃李次第盛放。昔日笼罩在韩府的素白丧幡早已尽数撤去,府中纸钱灰烬、丧礼肃穆皆随冬风散尽,庭院花木抽枝吐绿,处处皆是春日生机。

可满园春色入府,却暖不透韩玉辞心底的半分寒凉。

半年时光,足以让整座京城褪去丧寂、迎来新生,却唯独困得住七岁小姑娘心底的阴霾。

自母亲离世后,韩府便彻底失了往日暖意。父亲韩文渊常年埋首朝堂公务,日出入朝、暮深归府,终日劳碌不休,纵然心中疼惜独女,却终究少有空闲陪伴。偌大的韩府深深庭院,亭台楼阁雅致依旧,仆从侍女各司其职、恭顺周到,衣食住行无一短缺,规矩礼数半点不差,可处处皆是冷清寂静。

无人再温柔唤她玉辞,无人再深夜伴她读书,无人再将软糯糕点细细剥好递至她手中,无人再俯身轻声叮嘱她岁岁平安。

这半年,是韩玉辞短短七年人生里,最灰暗、最孤寂的低谷岁月。

她性情日渐沉静寡言,褪去了孩童该有的活泼娇憨,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软糯爱笑、缠在母亲膝头撒娇嬉闹。往日里灵动明媚的杏眼,如今常常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与疏离,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垂眸,不言不语。

府中同龄孩童寥寥无几,世家子弟多不愿与丧母的孩童亲近,下人敬畏韩府规矩,不敢随意与小姐嬉笑玩闹。久而久之,韩玉辞身边再无半个玩伴,日日独守空院,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日复一日,孤寂缠身。

初春时节,天章宫降下圣旨,大靖帝于御花园清晏殿设春日宫宴,宴请朝堂文武百官,特允诸位朝臣携带家中适龄亲眷入宫赴宴,共赏春光、同沐天恩。

圣旨传至韩府时,韩文渊正伏案批改朝堂卷宗,闻言微微沉吟,片刻后便颔首应下。

他心中自有思量。女儿自半年前丧母之后,常年闭门居府,郁郁寡欢,心性愈发沉闷孤僻,长此以往,恐积出心病。此番皇家春日盛宴,京中所有世家子弟皆会到场,孩童众多、热闹非凡,正好可带玉辞入宫开开眼界,些许热闹光景,或许能稍稍消解她心底郁结,不必终日困于一方庭院、沉溺过往悲伤。

赴宴当日,天光清亮,春风和煦。

韩文渊特意吩咐府中嬷嬷,为韩玉辞换下素色素服,着一身浅杏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料子是江南新进的软烟罗,轻柔细腻,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通透,乌发仅用一支素玉小簪松松束起两缕,余下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干净素雅,温婉恬静。

只是小姑娘眉眼间的清冷孤寂,半点未消。

车驾行至皇宫正门,朱红宫墙巍峨绵延,琉璃瓦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层层玉阶次第延伸,宫道两侧桃李芳菲,暖风裹挟着馥郁花香扑面而来,满目锦绣繁华,皆是韩玉辞许久未曾见过的热闹盛景。

百官车马络绎不绝,公卿亲眷接踵入宫,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各家的世家公子、闺阁少女三五成群,结伴说笑嬉闹,清脆的孩童笑语萦绕在宫道之上,鲜活又热闹。

唯有韩玉辞,始终安安静静跟在韩文渊身侧,步履轻缓,垂着眉眼,不看人、不言语,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薄屏障,将周遭所有热闹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父女二人随人流步入清晏殿旁的御花园宴场,殿外青石露台设满宴席,案几整齐排列,陈设精致典雅,珍馐美馔、鲜果琼浆一一摆上,两侧乐师静坐候场,只待吉时开宴。

百官依品级落座,各家亲眷则按身份位列旁席,孩童们自成一片区域,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韩文渊安顿好自身席位,低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小女儿,眼底满是温柔怜惜,轻声细细叮嘱:“玉辞,为父就在前方席上落座,不远不近,你若有事,转头便能看见为父。此处皆是京中同龄世家子弟,你可随意走动,与人结伴玩耍,不必拘谨束缚。”

韩玉辞轻轻抬眸,澄澈的杏眼淡淡扫过周遭嬉笑打闹的孩童,那些鲜活热闹、亲密相伴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只觉陌生又遥远。她微微颔首,声音细软清淡:“女儿知晓了,爹爹放心。”

“莫要独自站在角落,闷坏了心情。”韩文渊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再三嘱咐,“春日风暖,只管随心赏景玩耍,无需恪守礼数拘谨自持。”

语罢,他才转身步入朝臣席位落座。

偌大的孩童席区热闹非凡,无数锦衣孩童两两相伴、三三成群,或是围坐闲谈,或是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唯有韩玉辞独自立在临水的雕花栏杆旁,孤零零一人,格格不入。

她微微侧身,倚着微凉的白玉栏杆,目光茫然落在脚下潺潺流淌的池水之上。池中锦鲤逐水嬉戏,桃红柳绿映于水面,春光烂漫,万物鲜活,可她心底依旧空空落落,无半分欢喜。

半年来的孤寂早已成了习惯,她看着旁人嬉笑结伴,心底没有羡慕,只剩漠然。她知晓自己无母庇护,性情清冷寡言,不善嬉闹,寻常世家孩童皆不愿与她相处,她也早已习惯了独处的光景。

人间热闹万千,竟无一处、无一人,肯与她相伴同行。

初春的暖风轻轻拂来,撩起她肩头的长发与裙摆,发丝悠悠晃动,衬得她眉眼清丽、骨相绝色,只是那双清澈杏眼里,盛满了与七岁年纪全然不符的落寞与清冷,惹人心生怜惜。

周遭不断有孩童侧目望来,有人好奇打量,有人轻声议论,却无一人主动上前,开口与她搭话。

韩玉辞对此全然不在意,早已习以为常。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精致的雕花,安静地伫立在繁花盛景之中,孑然一身,清冷孤绝,像一株独自开在幽谷的素兰,遗世独立,无人问津。

就在这片喧嚣热闹、唯独她一人孤寂的光景里,一道轻快明朗的脚步声,缓缓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清脆利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轻柔细碎,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飒爽利落,渐渐逼近栏杆旁。

韩玉辞微微一怔,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循声望去。

入目而来的,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七岁小姑娘。

这是韩玉辞第一次见到岳喵昭。

初见刹那,春风恰好拂过满树繁花,落英簌簌纷飞,漫天粉白花瓣随风起舞,尽数落在少女周身,衬得她容貌愈发惊艳夺目,一眼便足以让人铭记于心。

岳喵昭生得一副极为标致的爱心脸型,下颌线条柔和圆润,脸颊饱满温婉,偏偏眉眼之间不带半分闺阁柔弱,反倒盛满飒然英气,刚柔并济,美得极具风骨。

她与一众梳着双丫髻、垂鬟分肖髻的闺阁少女全然不同,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丝紧绷不凌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干净又飒爽,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娇憨,多了几分利落英挺。

一双眼是极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弧度流畅精致,眼瞳漆黑透亮,眸光温润又清亮,抬眼顾盼间,自带灵动狡黠,却无半分轻佻张扬,只剩温柔坦荡。眼睫纤长浓密,眨眼之时轻轻颤动,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愈发衬得眼眸深邃温柔。

她的鼻梁生得精致小巧,鼻尖微微上挑,弧度恰到好处,不钝不锐,精巧秀气,为整张英气的面容添了几分软糯温柔。唇瓣是淡雅温润的豆沙色泽,唇形饱满好看,轻轻抿着时温顺柔和,一旦含笑,便会露出浅浅梨涡,暖意融融。

一身月白色束腰劲装襦裙,利落修身,衬得身姿挺拔纤细,站姿端正笔直,不似寻常孩童的松散慵懒,周身自带一股清朗舒展的气度。

明明是同样七岁的年纪,旁人尚是懵懂娇憨的孩童模样,岳喵昭却已然初具风骨,眉眼英气、性情温和,既有少年的飒爽坦荡,又有孩童的纯粹温柔,美得独一无二,让人一眼难忘。

岳喵昭方才在人群中,一眼便注意到了独自立在角落的韩玉辞。

满场孩童皆结伴嬉闹、笑语喧哗,唯有这一位小姑娘,孤身倚栏、静默无言,清丽的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孤寂,与周遭的热闹盛景格格不入,单薄的模样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她生性热忱温和,最见不得人孤单落寞,略一犹豫,便主动拨开嬉笑的人群,径直朝着韩玉辞的方向走来。

走到栏杆旁站定,岳喵昭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地落在韩玉辞脸上,没有丝毫好奇打探的轻佻,只有纯粹真诚的善意。

她先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温柔的笑意,浅浅梨涡若隐若现,嗓音清亮软糯,温柔又明朗,轻声开口搭话:“这位妹妹,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呀?”

突如其来的温柔问询,打破了韩玉辞身边长久的寂静。

韩玉辞微微愣住,澄澈的杏眼轻轻眨了眨,怔怔地看着眼前容貌英气温柔的少女。半年以来,身边之人要么敬畏疏离,要么刻意远离,从未有人这般主动温和地靠近她,轻声与她说话,眼底不带半分偏见与疏离。

她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像是被这一声温柔问询轻轻叩响,泛起细微的涟漪。

短暂的怔忡过后,韩玉辞收回目光,依旧是清淡温软的语调,只是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轻哑:“我……无人相伴,便独自站在这里。”

她的回答直白坦诚,没有遮掩孤僻,没有故作骄傲,坦然道出自己孤身一人的处境,眼底依旧是淡淡的落寞。

岳喵昭闻言,心底瞬间了然几分。

她早听闻,礼部太傅韩文渊之妻宋氏半年前病逝,韩家独女自幼丧母,无姐妹玩伴,想来便是因此,才这般孤单沉默。

心头怜惜更甚,岳喵昭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丝毫没有半分嫌弃与疏离,反而主动往前轻挪半步,拉近些许距离,语气热忱又真挚:“原来如此。满庭春色热闹,独自站着定然无趣。我也是一个人,没有熟识的玩伴,若是你不嫌弃,我便留下来陪你一同赏景说话、玩耍可好?”

这话温和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刻意讨好的刻意,只是平等又真诚的相伴邀约。

韩玉辞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轻轻动了动,心底积压许久的孤寂,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缕春风温柔吹散些许。

她抬眸再次望向岳喵昭,细细看着她英气温柔的眉眼、温润含笑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纯粹干净的善意,看着那抹浅浅甜甜的梨涡。

这半年来,她困在丧母的低谷之中,终日郁郁寡欢、无人问津,尝尽了独处的冷清、无人相伴的孤寂,早已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只能孤身一人、清冷度日。

却从未想过,在这繁花似锦的春日宫宴之上,会有这样一个眉眼英气、性情温柔的姑娘,主动穿过人群,奔赴她的孤寂,主动开口,愿与她相伴同行。

春风簌簌,落英纷飞,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花枝洒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温柔缱绻。

韩玉辞清冷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暖意,沉寂许久的唇角,微微轻轻抿动,半晌,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软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柔却真切。

岳喵昭见她应允,眼底瞬间亮起明朗的笑意,眉眼弯弯,飒爽的气质里瞬间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鲜活娇憨,语气轻快了几分:“太好了!我叫岳喵昭,你可以唤我喵昭。不知妹妹芳名?”

“我名韩玉辞。”韩玉辞轻声应答,眉眼间的疏离淡漠,悄然褪去了几分。

“玉辞,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岳喵昭真心夸赞,目光落在漫天盛放的繁花与池中游鱼之上,柔声笑着开口,“今日春光真好,桃李尽开,池水清澈,锦鲤嬉戏,独自赏景太过可惜,往后我陪着你,我们一同看春景、说说话,好不好?”

韩玉辞望着身旁笑意温柔、眉眼坦荡的岳喵昭,心底积压半年的阴郁,悄然松动了一丝。

漫长低谷岁月里的孤单、落寞、无助,在这一刻,被眼前少女纯粹温柔的善意轻轻包裹。

她依旧话少,却微微侧过身,陪着岳喵昭一同倚在白玉栏杆旁,目光望向眼前烂漫春光,轻轻应了一声:“嗯。”

清风穿庭,繁花簌簌,宫宴喧嚣依旧,周遭笑语连绵。

无人知晓,这场寻常的春日宫宴,这场猝不及防的初遇,是韩玉辞灰暗低谷岁月里,照进来的第一束温柔春光。

无人知晓,自此往后,清冷孤寂的韩玉辞身边,多了一个名为岳喵昭的姑娘。她携一身春风暖意而来,以温柔为铠甲,以热忱为陪伴,从此岁岁年年,为她驱散孤寂,伴她渡尽清寒。

七岁初见,繁花为证,春风为契。

低谷相逢,一见相知,是韩玉辞此生最温暖的机缘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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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扇底,岁岁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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