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暮春。
熏炉里袅袅升起的,是吕不韦新近进贡的“宁神香”,气味幽微,却驱不散殿内另一种暗流涌动的粘稠气氛。
赵宓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打磨温润的玉珠。
自先王去后,她已许久不抚琴了。
殿内除了心腹的掌事宫女,便只有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嫪毐。
此刻的嫪毐,已非数月前进宫时那粗鄙畏缩的模样。
一身内侍服饰虽仍是最末等,料子却明显精细许多,腰间还悬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珏,是太后“随手”赏的。
他微微躬着身,但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转动,贪婪地吸收着殿内奢华陈设的每一寸细节,余光更是忍不住偷偷瞟向软榻上那道即使慵懒也掩不住风华的侧影。
“太后,这是今日从蜀地快马送来的新茶,相国大人特意嘱咐,让奴婢先送来给您尝尝。”
掌事宫女捧着漆盘,声音轻柔。
赵宓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嫪毐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谄媚,却又似乎想显得不那么卑微。
“太后娘娘,相国大人对您,那可真是没的说,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宫里送。”
他顿了顿,见太后没斥责,胆子稍大了些。
“只是……奴婢在外头偶尔听人嚼舌根,说相国如今在朝堂上,那真是一言九鼎,连几位老宗亲的话,有时都……”
赵宓拨弄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掌事宫女立刻瞥了嫪毐一眼,带着警告。
嫪毐连忙低下头,做出惶恐状:“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殿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良久,赵宓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怅惘。
“朝堂上的事,自有仲父和百官操心。本宫一个寡妇,能管得了什么?”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了嫪毐一眼,又似乎只是望着虚空。
“这深宫啊,日子长,也闷得很。”
嫪毐心头一跳,只觉得太后那一眼,似嗔似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脑子一热,脱口道。
“太后若是觉得闷,奴婢……奴婢可以学些新奇的戏法,或是市井趣闻,说与太后解闷!”
赵太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极淡,却让嫪毐骨头都酥了半边。
“你倒是个有心的。” 她摆了摆手,“下去吧。本宫倦了。”
“是,奴婢告退。”
嫪毐心花怒放,躬身退下,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太后寂寞,厌恶吕相专权!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看着嫪毐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赵宓脸上的那丝慵懒与怅惘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坐直身体,对掌事宫女道:“都听见了?”
掌事宫女低声应道:“奴婢听见了。这狂徒,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要的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 赵太后声音冰冷,“吕不韦那边,近来如何?”
“相国大人对太后‘宠信’嫪毐,似乎……乐见其成。前日还‘无意’中对人言,太后有些消遣,也是好事,免得过于操劳国事。”
宫女小心翼翼答道。
赵太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他自然乐见。本宫‘沉迷声色’,他才能更安心地独揽大权,不是么?”
她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只是,这狗养得太肥,也是会咬主人的。吕不韦聪明一世,这次,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顿了顿,吩咐道。
“下次吕不韦再来‘商议’朝政,你找个机会,在嫪毐能‘无意’听到的地方,提一提大王近来课业繁重,与丞相商议国事时,偶有争执。话不必多,点到即止。”
宫女心头一凛,深深俯首:“奴婢明白。”
章台宫,嬴政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嬴政仍未休息,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边境军报和各地粮赋统计。
他眉头紧锁,俊朗却依旧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侍立在侧的年轻宦官赵高,悄无声息地为他续上热汤。
“大王,夜深了,该歇息了。”
赵高声音尖细柔和。
嬴政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赵高,今日去长乐宫请安,母后……气色如何?”
赵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太后娘娘气色尚好,只是……似乎精神有些不济,与奴婢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倒是……倒是那位嫪毐内侍,在殿外候着时,颇有些……张扬。”
嬴政握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又是嫪毐!这个名字如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宫内外关于太后与这个卑贱阉竖的污言秽语,他并非一无所闻。
每一次听到,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更是对他已故父王的巨大羞辱!
“母后她……” 嬴政声音干涩,“就任由那厮在身边?”
赵高将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似乎颇为纵容。赏赐不断,还允他一些……逾矩之举。宫人们虽有非议,但……但相国大人似乎……并未劝阻。”
“仲父?”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又是吕不韦!
是他将嫪毐送入宫,如今母后行为失当,他这“仲父”非但不加规劝,反而有纵容之嫌!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将他这秦王置于何地?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被背叛的痛楚涌上心头。
他想立刻冲去长乐宫质问母亲,想召吕不韦来厉声斥责!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是秦王,不能冲动。
母亲……或许有她的不得已?
吕不韦……权势滔天,羽翼已丰……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最终化为更深的冰冷与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知道了。下去吧。”
赵高悄声退下。
嬴政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烛光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看着案头那方沉甸甸的秦王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你们且看着。
总有一天,朕要这天下,再无人能左右朕之意,再无人能辱及朕之亲!
雍城,蕲年宫,加冠前夜。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为明日大典忙碌准备的宫人和卫士。
夜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礼服的下摆。
二十二岁的秦王,身姿已完全长成,挺拔如松,面容褪去了最后的稚气,线条坚硬,下颌紧绷,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与对明日亲政的无限渴望。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是昌平君。
“大王,一切均已准备就绪。” 昌平君行礼道。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咸阳那边,有何动静?”
昌平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据密报,嫪毐近日活动异常频繁,与卫尉、内史麾下一些不得志的军官,还有咸阳令手下某些胥吏,往来甚密。其舍人也在市井散布流言,蛊惑人心,似有所图。”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么?也好。”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昌平君,“昌平君,明日大典照常。你与昌文君,持朕虎符,率精锐一部,秘密返回咸阳。若那厮真敢作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给朕——碾碎他们!记住,朕要活的嫪毐,更要他身后所有人的名字!”
“臣,领旨!”
昌平君感受到年轻君王身上那股近乎实质的杀伐之气,心头凛然,郑重叩首。
嬴政再次望向咸阳方向,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犹豫彷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酷与决断。
......
蕲年宫,平叛善后事宜基本落定后,一处清静偏殿。
嬴政已换下祭天告庙的隆重礼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面容却带着连日劳累与精神紧绷后的淡淡倦色,唯有眼神,锐利如初。
赵宓被宫人引领入内。
她依旧穿着素服,发髻简单,未戴钗环,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但背脊挺直,步伐平稳。
殿内宫人无声退下,关上殿门。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数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片无声的、汹涌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息,更添几分凝重。
嬴政看着母亲,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压抑的:“母后……受惊了。”
赵宓抬眸,目光仔细地、贪婪地掠过儿子脸庞的每一寸,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是否在刚才那场血腥的平叛中伤了分毫。
听到这句话,她一直强撑着的镇定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她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猛地停住,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是作伪的表演,而是劫后余生、愧悔交加、心痛如绞的真实宣泄。
“政儿……我的政儿……”
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是母后……是母后不好……引狼入室,险些……险些害了你……害了大秦……”
看着她泪流满面、真情流露的脆弱模样,嬴政心中那根紧绷的、带着怨愤与猜疑的弦,骤然松动了。
眼前的母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与权臣周旋、纵容面首的太后,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儿子、恐惧后悔的母亲。
他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触手处,单薄得令他心惊。
“母后,” 他的声音也哑了,“此事……不全是您的过错。吕不韦包藏祸心,进献奸佞;嫪毐狼子野心,欺君犯上。您……您深居宫中,被奸人蒙蔽……”
“不!”
赵宓猛地摇头。
“政儿,你不必安慰母后!母后知道,母后这些年……擅自做主,让你失望,让你蒙羞……更让你身处险境!”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眼中是深深的自责与痛楚。
“那些流言……那些污秽……母后都知道!”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真假掺半。
对吕不韦的忌惮是真,但“养虎为患”的初衷,却远非如此简单。
然而,此刻她流露出的悔恨与对儿子的愧疚,却是无比真实的。
她确实后悔让嬴政承受了如此多的非议与风险。
嬴政看着母亲痛不欲生的样子,想到她这些年独自支撑、周旋于吕不韦这等虎狼之辈之间的不易,想到父亲早逝后她面临的巨大压力,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在母亲的泪水中逐渐消融。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知晓母亲与吕不韦、与嫪毐之间所有的算计与真相,但他愿意相信,母亲对他的爱,是唯一不曾掺假的。
他用力握了握母亲的肩膀,声音坚定。
“母后,都过去了。乱臣贼子已伏诛,朝纲即将肃清。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您,伤害大秦。”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永远都是朕的母后,大秦的太后。以往种种,我……不再追究。”
“政儿……”
赵太后泣不成声,终于卸下所有心防与重担,靠在儿子年轻却已然坚实的胸膛上,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这是自子楚去世后,她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全然的脆弱与依赖。
嬴政环抱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幼时母亲安抚做噩梦的他。
殿外阳光正好,穿透窗棂,洒在相拥的母子身上,暖意融融,仿佛要驱散所有经年的阴霾与寒意。
这一刻,隔阂冰释,信任重筑。
对嬴政而言,他找回了记忆中那个全心爱他的母亲;对赵宓而言,她终于赢得了儿子真正的理解与保护,也为她过往的一切,画上了一个虽不完美却可接受的句点。
数月后,咸阳宫,吕不韦被正式罢黜流放前夜。
嬴政在书房召见了李斯。
如今的李斯,已因在平定嫪毐之乱中的“功绩”,主要是提供了关键线索和协助审讯,加之和自身的才学,逐渐得到嬴政的重用。
“李斯,” 嬴政指着案上一卷关于处置吕不韦及其党羽的奏章,“依你之见,如此处置,可妥?”
李斯躬身,谨慎答道。
“陛下圣明。文信侯……吕不韦,虽有拥立先王、编纂典籍之功,然其进献嫪毐、欺君罔上、纵容奸佞以致酿成叛乱,其罪难恕。陛下念其旧劳,免其死罪,徙之蜀地,已是天恩浩荡。朝野虽有微词,然于法于理,无可指摘。且如此处置,既可彰陛下法度之严,又不失仁厚之名,更可……彻底了结一段旧事。”
嬴政听出了李斯的弦外之音。
“了结一段旧事”,指的不仅是吕不韦,或许也隐晦地指向了太后与吕不韦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他沉默片刻,道:“太后近来,于长乐宫中静养,潜心礼佛,不问外事。朕希望,朝野上下,也能清净些。”
李斯心领神会,立刻道。
“陛下孝心可嘉。太后凤体安康,乃国之大幸。臣等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以琐事扰太后清净。以往种种无稽之谈,自当烟消云散。”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随着吕不韦的倒台和嫪毐事件的定性,关于母亲的那些最难听的流言,也将失去滋生的土壤。
他用雷霆手段和后续的怀柔让母亲“静养礼佛”,为母亲,也为他自己,重新树立起一道保护的屏障。
“很好。”
嬴政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依稀可见几颗寒星。
“内患已除,接下来……该是放眼天下了。李斯,你为朕准备的《谏逐客书》与《强秦策》,朕已仔细看过。有些想法,朕还要再与你详谈。”
“臣,随时恭候陛下垂询。”
李斯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心勃勃的光芒。他知道,一个属于他和这位年轻帝王的崭新时代,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