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起大秦(完)

长乐宫偏殿,暮春。

熏炉里袅袅升起的,是吕不韦新近进贡的“宁神香”,气味幽微,却驱不散殿内另一种暗流涌动的粘稠气氛。

赵宓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打磨温润的玉珠。

自先王去后,她已许久不抚琴了。

殿内除了心腹的掌事宫女,便只有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嫪毐。

此刻的嫪毐,已非数月前进宫时那粗鄙畏缩的模样。

一身内侍服饰虽仍是最末等,料子却明显精细许多,腰间还悬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珏,是太后“随手”赏的。

他微微躬着身,但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转动,贪婪地吸收着殿内奢华陈设的每一寸细节,余光更是忍不住偷偷瞟向软榻上那道即使慵懒也掩不住风华的侧影。

“太后,这是今日从蜀地快马送来的新茶,相国大人特意嘱咐,让奴婢先送来给您尝尝。”

掌事宫女捧着漆盘,声音轻柔。

赵宓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嫪毐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谄媚,却又似乎想显得不那么卑微。

“太后娘娘,相国大人对您,那可真是没的说,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宫里送。”

他顿了顿,见太后没斥责,胆子稍大了些。

“只是……奴婢在外头偶尔听人嚼舌根,说相国如今在朝堂上,那真是一言九鼎,连几位老宗亲的话,有时都……”

赵宓拨弄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掌事宫女立刻瞥了嫪毐一眼,带着警告。

嫪毐连忙低下头,做出惶恐状:“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殿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良久,赵宓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怅惘。

“朝堂上的事,自有仲父和百官操心。本宫一个寡妇,能管得了什么?”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了嫪毐一眼,又似乎只是望着虚空。

“这深宫啊,日子长,也闷得很。”

嫪毐心头一跳,只觉得太后那一眼,似嗔似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脑子一热,脱口道。

“太后若是觉得闷,奴婢……奴婢可以学些新奇的戏法,或是市井趣闻,说与太后解闷!”

赵太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极淡,却让嫪毐骨头都酥了半边。

“你倒是个有心的。” 她摆了摆手,“下去吧。本宫倦了。”

“是,奴婢告退。”

嫪毐心花怒放,躬身退下,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太后寂寞,厌恶吕相专权!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看着嫪毐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赵宓脸上的那丝慵懒与怅惘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坐直身体,对掌事宫女道:“都听见了?”

掌事宫女低声应道:“奴婢听见了。这狂徒,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要的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 赵太后声音冰冷,“吕不韦那边,近来如何?”

“相国大人对太后‘宠信’嫪毐,似乎……乐见其成。前日还‘无意’中对人言,太后有些消遣,也是好事,免得过于操劳国事。”

宫女小心翼翼答道。

赵太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他自然乐见。本宫‘沉迷声色’,他才能更安心地独揽大权,不是么?”

她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只是,这狗养得太肥,也是会咬主人的。吕不韦聪明一世,这次,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顿了顿,吩咐道。

“下次吕不韦再来‘商议’朝政,你找个机会,在嫪毐能‘无意’听到的地方,提一提大王近来课业繁重,与丞相商议国事时,偶有争执。话不必多,点到即止。”

宫女心头一凛,深深俯首:“奴婢明白。”

章台宫,嬴政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嬴政仍未休息,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边境军报和各地粮赋统计。

他眉头紧锁,俊朗却依旧带着少年锐气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侍立在侧的年轻宦官赵高,悄无声息地为他续上热汤。

“大王,夜深了,该歇息了。”

赵高声音尖细柔和。

嬴政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赵高,今日去长乐宫请安,母后……气色如何?”

赵高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太后娘娘气色尚好,只是……似乎精神有些不济,与奴婢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倒是……倒是那位嫪毐内侍,在殿外候着时,颇有些……张扬。”

嬴政握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又是嫪毐!这个名字如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宫内外关于太后与这个卑贱阉竖的污言秽语,他并非一无所闻。

每一次听到,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更是对他已故父王的巨大羞辱!

“母后她……” 嬴政声音干涩,“就任由那厮在身边?”

赵高将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似乎颇为纵容。赏赐不断,还允他一些……逾矩之举。宫人们虽有非议,但……但相国大人似乎……并未劝阻。”

“仲父?”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又是吕不韦!

是他将嫪毐送入宫,如今母后行为失当,他这“仲父”非但不加规劝,反而有纵容之嫌!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将他这秦王置于何地?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被背叛的痛楚涌上心头。

他想立刻冲去长乐宫质问母亲,想召吕不韦来厉声斥责!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是秦王,不能冲动。

母亲……或许有她的不得已?

吕不韦……权势滔天,羽翼已丰……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最终化为更深的冰冷与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知道了。下去吧。”

赵高悄声退下。

嬴政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烛光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看着案头那方沉甸甸的秦王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你们且看着。

总有一天,朕要这天下,再无人能左右朕之意,再无人能辱及朕之亲!

雍城,蕲年宫,加冠前夜。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为明日大典忙碌准备的宫人和卫士。

夜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礼服的下摆。

二十二岁的秦王,身姿已完全长成,挺拔如松,面容褪去了最后的稚气,线条坚硬,下颌紧绷,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与对明日亲政的无限渴望。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是昌平君。

“大王,一切均已准备就绪。” 昌平君行礼道。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咸阳那边,有何动静?”

昌平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据密报,嫪毐近日活动异常频繁,与卫尉、内史麾下一些不得志的军官,还有咸阳令手下某些胥吏,往来甚密。其舍人也在市井散布流言,蛊惑人心,似有所图。”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跳梁小丑,终于按捺不住了么?也好。”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昌平君,“昌平君,明日大典照常。你与昌文君,持朕虎符,率精锐一部,秘密返回咸阳。若那厮真敢作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给朕——碾碎他们!记住,朕要活的嫪毐,更要他身后所有人的名字!”

“臣,领旨!”

昌平君感受到年轻君王身上那股近乎实质的杀伐之气,心头凛然,郑重叩首。

嬴政再次望向咸阳方向,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犹豫彷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酷与决断。

......

蕲年宫,平叛善后事宜基本落定后,一处清静偏殿。

嬴政已换下祭天告庙的隆重礼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面容却带着连日劳累与精神紧绷后的淡淡倦色,唯有眼神,锐利如初。

赵宓被宫人引领入内。

她依旧穿着素服,发髻简单,未戴钗环,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但背脊挺直,步伐平稳。

殿内宫人无声退下,关上殿门。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数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片无声的、汹涌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息,更添几分凝重。

嬴政看着母亲,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压抑的:“母后……受惊了。”

赵宓抬眸,目光仔细地、贪婪地掠过儿子脸庞的每一寸,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是否在刚才那场血腥的平叛中伤了分毫。

听到这句话,她一直强撑着的镇定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她向前踉跄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猛地停住,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是作伪的表演,而是劫后余生、愧悔交加、心痛如绞的真实宣泄。

“政儿……我的政儿……”

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是母后……是母后不好……引狼入室,险些……险些害了你……害了大秦……”

看着她泪流满面、真情流露的脆弱模样,嬴政心中那根紧绷的、带着怨愤与猜疑的弦,骤然松动了。

眼前的母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与权臣周旋、纵容面首的太后,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儿子、恐惧后悔的母亲。

他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触手处,单薄得令他心惊。

“母后,” 他的声音也哑了,“此事……不全是您的过错。吕不韦包藏祸心,进献奸佞;嫪毐狼子野心,欺君犯上。您……您深居宫中,被奸人蒙蔽……”

“不!”

赵宓猛地摇头。

“政儿,你不必安慰母后!母后知道,母后这些年……擅自做主,让你失望,让你蒙羞……更让你身处险境!”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眼中是深深的自责与痛楚。

“那些流言……那些污秽……母后都知道!”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真假掺半。

对吕不韦的忌惮是真,但“养虎为患”的初衷,却远非如此简单。

然而,此刻她流露出的悔恨与对儿子的愧疚,却是无比真实的。

她确实后悔让嬴政承受了如此多的非议与风险。

嬴政看着母亲痛不欲生的样子,想到她这些年独自支撑、周旋于吕不韦这等虎狼之辈之间的不易,想到父亲早逝后她面临的巨大压力,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在母亲的泪水中逐渐消融。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知晓母亲与吕不韦、与嫪毐之间所有的算计与真相,但他愿意相信,母亲对他的爱,是唯一不曾掺假的。

他用力握了握母亲的肩膀,声音坚定。

“母后,都过去了。乱臣贼子已伏诛,朝纲即将肃清。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您,伤害大秦。”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永远都是朕的母后,大秦的太后。以往种种,我……不再追究。”

“政儿……”

赵太后泣不成声,终于卸下所有心防与重担,靠在儿子年轻却已然坚实的胸膛上,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这是自子楚去世后,她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全然的脆弱与依赖。

嬴政环抱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幼时母亲安抚做噩梦的他。

殿外阳光正好,穿透窗棂,洒在相拥的母子身上,暖意融融,仿佛要驱散所有经年的阴霾与寒意。

这一刻,隔阂冰释,信任重筑。

对嬴政而言,他找回了记忆中那个全心爱他的母亲;对赵宓而言,她终于赢得了儿子真正的理解与保护,也为她过往的一切,画上了一个虽不完美却可接受的句点。

数月后,咸阳宫,吕不韦被正式罢黜流放前夜。

嬴政在书房召见了李斯。

如今的李斯,已因在平定嫪毐之乱中的“功绩”,主要是提供了关键线索和协助审讯,加之和自身的才学,逐渐得到嬴政的重用。

“李斯,” 嬴政指着案上一卷关于处置吕不韦及其党羽的奏章,“依你之见,如此处置,可妥?”

李斯躬身,谨慎答道。

“陛下圣明。文信侯……吕不韦,虽有拥立先王、编纂典籍之功,然其进献嫪毐、欺君罔上、纵容奸佞以致酿成叛乱,其罪难恕。陛下念其旧劳,免其死罪,徙之蜀地,已是天恩浩荡。朝野虽有微词,然于法于理,无可指摘。且如此处置,既可彰陛下法度之严,又不失仁厚之名,更可……彻底了结一段旧事。”

嬴政听出了李斯的弦外之音。

“了结一段旧事”,指的不仅是吕不韦,或许也隐晦地指向了太后与吕不韦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他沉默片刻,道:“太后近来,于长乐宫中静养,潜心礼佛,不问外事。朕希望,朝野上下,也能清净些。”

李斯心领神会,立刻道。

“陛下孝心可嘉。太后凤体安康,乃国之大幸。臣等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以琐事扰太后清净。以往种种无稽之谈,自当烟消云散。”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随着吕不韦的倒台和嫪毐事件的定性,关于母亲的那些最难听的流言,也将失去滋生的土壤。

他用雷霆手段和后续的怀柔让母亲“静养礼佛”,为母亲,也为他自己,重新树立起一道保护的屏障。

“很好。”

嬴政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依稀可见几颗寒星。

“内患已除,接下来……该是放眼天下了。李斯,你为朕准备的《谏逐客书》与《强秦策》,朕已仔细看过。有些想法,朕还要再与你详谈。”

“臣,随时恭候陛下垂询。”

李斯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心勃勃的光芒。他知道,一个属于他和这位年轻帝王的崭新时代,真正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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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风华录
连载中叶落知秋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