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起大秦

……

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两位新晋不久、年轻气盛的美人。

郑氏与李氏,却无暇欣赏。

她们的目光死死盯在一匹刚刚由蜀地进贡而来、色泽如霞光流锦的蜀锦上。

内侍监正捧着锦缎,原是要送往椒房殿请王后先选,路过御花园时,被两位美人拦下。

“这匹锦缎颜色鲜亮,正衬李妹妹的娇嫩肤色呢。”

郑美人笑语嫣然,手却已轻轻抚上了锦缎。

李美人也不甘示弱,笑道。

“姐姐说笑了,如此华美的料子,自然该是姐姐这样出身高贵的人才配得上。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内侍监。

“听说大王近日又将好几样珍玩直接送去了椒房殿,这蜀锦,怕是王后娘娘也未必看得上眼吧?不知可否通融,让我们姐妹先开开眼?”

内侍监面露难色。

“二位美人,这是贡品,按例需先呈送王后……”

“按例?”

郑美人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这宫里,什么例不是王后娘娘说了算?大王眼里心里,又何尝有过旁人?”

她这话说得露骨,李美人脸色微变,轻轻拉她衣袖。

周围已有宫人驻足侧目。

争执间,不知谁的手重了些,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华美的锦缎竟被扯开了一道小口子。

两人顿时僵住。

内侍监吓得魂飞魄散,此事再也无法遮掩,立刻被报到了椒房殿。

椒房殿对峙

殿内清凉静谧,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意,与外头的炎日恍如两个世界。

赵宓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简册,是少府每日记录的、关于太子嬴政饮食、起居、课业的详细禀报。

她看得仔细,眉眼间带着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掌事宫女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御花园发生的事。

尤其提到了郑美人那句“大王眼里心里,又何尝有过旁人”。

赵宓的目光未曾离开简册,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轻轻将简册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舒缓,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让她们过来。”

她声音平静无波。

“不必进殿,就在殿前候着。”

时值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郑美人和李美人被带到椒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责令跪在光滑却已被晒得发烫的石板上。

珠帘低垂,隔开了殿内殿外,殿内阴凉舒适,殿外却是一片炽白的光狱。

赵宓并未移步,依旧坐在殿内主位,隔着珠帘看着外面那两个窈窕却已开始微微发抖的身影。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殿前的空旷和此刻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宫人耳中,甚至可能飘到更远的角落。

“蜀锦不过是身外之物,大王赏赐,是恩典,非本分。”

她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像冰凉的玉石,一字字敲在人心上。

“尔等入宫,当以侍奉大王、和睦宫闱为要,而非计较些许用度,更遑论……”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妄议君恩。”

“今日之争,看似为物,实则为不敬、不睦。按宫规,当罚俸禁足,以儆效尤。”

李美人早已吓得脸色煞白,伏地不敢言。

郑美人却因着家世,加之年轻气盛,又跪在这烈日下心头火起,竟抬头朝着珠帘后的朦胧身影含泪辩驳。

“王后娘娘明鉴!非是妾身有意争抢,实在是……实在是入宫以来,除了大典,许久未见大王天颜,心中惶恐不安,才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娘娘!”

她泪水涟涟,却字字清晰。

“娘娘您常伴君侧,恩宠无双,自然……自然体会不到妾身等人的惶恐寂寥,这深宫长日,何等难捱!”

这话一出,四周隐隐传来抽气声。

这已不仅仅是抱怨赏赐不公。

几乎是**裸地指责王后独占君恩,导致她们备受冷落,将后宫女子最幽微的怨望摆到了台面上。

更是将赵宓置于一个看似独占宠爱、不顾她人死活的境地。

珠帘后,赵宓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的掌事宫女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向主子。

却见赵宓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并未直接回应郑美人的指控,甚至没有多看那泪眼婆娑的美人一眼。

而是缓缓侧过头,对身旁侍立的掌事宫女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冷酷:

“传本宫旨意。”

殿内外瞬间死寂,连蝉鸣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郑美人,殿前失仪,口出怨望,妄测君心,干预宫闱。数罪并罚,已不堪‘美人’之位。即日起,褫夺位份,迁居北苑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其宫中旧人,尽数遣散,一应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份例供给。”

北苑!

那是靠近冷宫、常年阴冷僻静的角落,几乎是失宠妃嫔的流放地。

“最低等宫人份例”。

更是连衣食都可能成问题的羞辱性惩罚。

这等于彻底将郑美人打入了深渊,甚至其家族都可能因此蒙羞。

“至于李美人。”

赵宓的目光这才扫过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身影。

“虽有过失,念其初犯,且有悔惧之意。罚俸半年,禁足于自己宫中三月,每日抄写《女诫》十遍,以正心性。”

处置完毕。

赵宓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烈日下那两个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冰冷,穿透珠帘,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大王乃一国之君,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临幸何处,眷顾何人,自有圣心独断,关乎国体朝局,岂容后宫之人妄加揣测、置喙半句?!”

“本宫执掌凤印,统御六宫,要的是上下有序,内外清净,规矩森严!今日起,若再有人心怀怨望,搬弄是非,或以家族之势妄图窥测圣意、干预宫闱——”

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郑氏。

“郑氏,便是前车之鉴!”

此言一出,满庭死寂,只有炙热的空气在无声流动。

所有宫人都深深垂下头,冷汗湿透衣衫。

王后娘娘平日虽端庄矜持,但如此雷霆手段、如此不留情面、如此明确地警告所有人,包括她们背后的家族。

这仍是第一次。

他们彻底明白,这位王后,不仅有秦王的倾心爱重,更有自己的铁腕与决断,触其逆鳞,下场将比失宠更可怕百倍。

......

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正在章台宫偏殿批阅奏章的子楚耳中。

禀报的内侍是子楚的心腹,深知此事敏感,叙述得极其详尽。

从争夺蜀锦的起因,到郑李二人的争执话语,再到郑美人殿前那句“体会不到妾身等人的惶恐寂寥”。

最后是王后冰冷而严厉的处置。

字不落,包括那“褫夺位份、迁居北苑、最低等份例”的残酷惩罚。

子楚执着朱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笔尖饱蘸的朱砂,因这短暂的凝滞,在竹简上方欲滴未滴,最终,还是落下了一小团刺目的红晕,慢慢洇开,像一滴血,也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偏殿里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内侍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等待着君王的反应。

是觉得王后处置过当?

是对郑美人那句暗指“独占君恩”的话心生不悦?还是……

良久,子楚缓缓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他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那团朱砂晕染的奏章上,仿佛在研究那晦涩的纹路。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地对内侍说道:

“王后处置宫务,自有她的道理。后宫之事,纷繁复杂,孤信她有分寸。”

他顿了顿,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里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刻痕。

然后,他看向内侍,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孤的话下去:即日起,后宫一应事务,无论大小,皆以王后之意为准。

六宫之人,需谨守本分,遵从王后教诲。

若再有类似今日之事,或任何流言蜚语扰了王后清净。不必再报与孤知晓,直接按王后定下的规矩从严处置即可。”

内侍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道。

“唯!臣明白。”

这是将后宫绝对的权柄,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王后手中,甚至免去了她“禀报”的程序,赋予了先斩后奏般的权威。

大王对王后的信任与支持,已不仅仅是宠爱,而是近乎盲目的托付了。

内侍退出后,子楚独自坐在案前,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他并没有立刻重新拿起朱笔,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并非不知道后宫会有怨言,也并非完全不懂帝王平衡之术。

郑美人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他当然知道赵宓“常伴君侧”,知道他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光和柔情都给了她和政儿,冷落了其他宫嫔。

作为一个君王,理智上他知道这或许并非最“妥当”的分配。

但是……感情如何能“妥当”分配?

他对赵宓的爱,早已超越了寻常帝王对后妃的宠幸。

那是在邯郸阴暗巷陌里滋生出的依恋。

是在无数冷眼与风险中锤炼出的信任,是混杂了深重愧疚、无尽感激、深刻迷恋与灵魂依赖的复杂情感。

他欠她的,何止是雨中一把伞?

他欠她的是本该安稳的青春,是作为妻子和母亲应有的尊严,是那些因他而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岁月。

每每想起她在赵国可能遭受的冷遇与白眼,他的心就揪紧般地疼。

如今,他终于有能力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尊荣、地位、安全感……他恨不能将整个秦国都放在她脚下,只求换她展颜一笑,只求弥补过往万一。

赵宓今日的手段,或许在旁人看来太过凌厉,甚至有些残酷。

但在他眼中,那不是残忍,而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政儿、保护他们这个得来不易的家,而不得不披上的坚硬铠甲,是她独自面对深宫风刀霜剑时,露出的凛然锋芒。

他心疼。

心疼她需要如此费心劳力,去弹压那些微不足道却可能滋事的杂音。

心疼她必须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树立威严,震慑宵小。

心疼她明明该被他呵护在掌心,却不得不站出来,为他挡住这些后宫的纷扰。

“她越是这样……”

子楚心中暗想,一种混合着怜惜与奇异的满足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越是说明,她将这里视作她和政儿的家,她在用她的方式,捍卫我们的一切。”

他甚至隐秘地觉得,赵宓越是表现得强势、离不开这份权力,就越证明她需要他,需要他给予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作为后盾。

这种被需要、被全然依赖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男人和君王的保护欲,也让他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亲密关系里,无法自拔。

至于郑美人背后的家族?

子楚并不十分在意。

一个并不显赫的家族,一个不懂事的女儿,敲打一下,也好让那些可能心存幻想的人家看清楚。

秦王的心意,无人可以动摇;王后的地位,无人可以挑战。

......

是夜。

子楚依旧去了椒房殿。

他进门时,赵宓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一件嬴政白日里玩耍时刮破的小衣。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静好,仿佛白日里那个下令褫夺位份、迁入北苑的凛冽王后从未存在过。

“宓儿。”

子楚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然的放松。

赵宓闻声抬头,见到是他,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

“大王来了。今日政务可还繁重?”

她上前为他解下外袍,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最寻常的夫妻。

“还好。”

子楚握住她的手,引她一同坐下,目光扫过那件小衣,笑道。

“政儿的衣裳,让宫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劳神?”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赵宓靠在他肩头,声音低柔。

“政儿长得快,宫人做的未必合身。再说,妾身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低了下去。

“今日……后宫有些琐事,扰了大王清净了吧?”

她主动提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不安的歉意。

子楚心中更软,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孤都知道了。你处置得很好。”

他不想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那些不知分寸的人,是该严加管教。以后这类事,你全权处置便是,不必有所顾虑。这后宫,孤交给你,最是放心。”

赵宓抬头看他,眼中似有晶莹微闪,那是感动,也是依赖。

“大王……”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妾身只是不想让这些琐事烦扰大王,也不想……让任何不好的话,传到政儿耳朵里。他还小,该有个清净安稳的长大环境。”

“孤明白。”

子楚叹息,吻了吻她的发顶。

“都明白。有你在,孤和政儿,才能安心。”

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和支持都传递给她。

在他怀中,赵宓闭上了眼睛,白日里那冰冷的威仪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依偎。

只是那垂下的眼帘后,思绪是否也如外表这般全然放松依赖,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双相拥的身影,温馨缱绻。

殿外,夜风拂过宫檐,带着白日未尽的热气,也带着无声流窜的、关于王后铁腕与新规矩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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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叶落知秋朦 /